达根努力拼凑起线索。有事情正在发生。绝对有事情正在发生。可究竟是什么事情呢?他说不清楚。但肯定有事情正在发生。伯爵夫人必然与此有关。她来到这个房间,要巧合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一个小丑恰好在这会儿装疯卖傻,冲着导游嚷嚷呢?有一点达根必须佩服这个白痴。你必须很有本事才能让昂丽耶特夫人大呼小叫。他见过夫人从一件罗丹雕塑的胸口冷冷地揭下一团口香糖,还给来自俄亥俄的一名高中生,这个学生抖得像筛糠似的。
这个男人在蒙娜丽莎的画像前闹得不可开交,而伯爵夫人就在报纸背后望着他。伯爵夫人。他从来没见过她把同样的行头穿上两次。每一身衣服都完全合身。每一身衣服都衬托出她的格调和美丽。她苗条优雅的身体在夏日飘荡摇曳,迈着清爽的步子走过冬日。这会儿她望向他,他也回望伯爵夫人,想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白痴肯定和她有什么关系。除非,两个选项冒了出来。其一:竞争对手在扰乱她的行动。达根很喜欢这个猜想。另一个就让人担心了:另一个机构在追查伯爵夫人。会是谁呢?他对此颇为抗拒,甚至有点想保护她。她对他露出罕有的笑容,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面对围巾怪人的离奇行径,年龄偏大的女学生尴尬得打了个哆嗦。是什么信号吗?达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枪柄,同时
<b>第四件事情</b>
“不好意思,先生,你能让一让吗?其他人也想欣赏这幅画。”
博士吃了一惊,猛地转身,没止住又转了回去。
昂丽耶特夫人走进展厅,看见他站在那里,挡住了那幅画。她提起她鸟儿似的娇小身躯,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但这一下似乎让他飞了出去,他旋转着穿过整个展厅。她只看见他的双眼一次次闪过,但射出的视线会永远停留在她脑海里。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恐。
他身旁的女学生抬起手按住额头,痛苦地皱起眉头。她想抓住那个男人,但怎么也拦不住他。一个女人从长凳上起身,那男人倒向她飘拂的裙摆。她的叫声中有着惊诧和愤怒,男人摔在她脚边。
“对不起女士,实在太对不起了。”倒下的男人晕乎乎地嗫嚅道。
那女人吃惊不小,像是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更加让昂丽耶特夫人困惑的事情发生了:另外一个男人,也就是非常需要处理一下个人卫生问题的英国佬,上前伸出援手。
“行了,大家都退后。”啊哈,她心想,这种腔调不可能听错。是个条子。
那位警察漫不经心地抓住倒地男人的一条胳膊,拉着他站起来。男人起身的时候,脑袋撞上了警察那件破烂雨衣里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惊呼。
“没事吧?”警察只问了三个字。
倒下的男人揉着脑袋,无力地点点头。“啊,谢谢,只是脑袋恰好撞上你的枪柄,没什么。”
警察悄声咒骂。女学生做个鬼脸。迷人女士脚不沾地走出展厅,朝一个男人点了点头……昂丽耶特夫人猜想是她的保镖。男人跟着她出去。险恶的气氛笼罩了展室。天哪,多么不幸。她望向她那批精挑细选的高级游客。骚乱和“枪”这个字让他们纷纷举起照相机。违反规定的闪光灯亮了又亮,警察气得面容扭曲。保安克劳德向前移动,将人们推向一侧,企图阻止他们拍照,可惜徒劳无功,他们连克劳德也一起装进镜头。她带领的一名游客发现宝丽来相机不见了,于是掀起好一阵波澜。
“哎呀我亲爱的,”昂丽耶特夫人向猫咪发誓,“那场面可真是吓人。”
博士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揉着脑袋,希望整个世界能快点做个决定,想明白它打算干什么;他痛苦地呻吟一声。
罗曼娜俯身问他:“你还好吧?”
博士没有回答她。
她连忙对穿雨衣的壮汉说:“别管他。他就是有点发神经而已。”
博士再次呻吟。“发神经?整个世界刚才都发神经了。”
有朝一日,克伦斯基教授心想,我要就科学与金钱的关系写一部让人望而生畏的专著。当然,等他腰缠万贯之后。
直到今天之前,只有时间这个维度躲过了发展的无情步伐。换句话说,到了今天,终于有人冒出来朝它砸钱了。没有钱,维度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无论你是女王还是女仆,穿过维度的速率都相当稳定。马匹的驯化改变了状况。突然之间,你只需要买一匹马,就能以足够快的速度穿过维度,虽说穿过的维度也许不止是你想穿过的那一个。马匹到今天依然被用来衡量速度不是没有原因的,它是富人想出来的第一条作弊手段。
事实证明,想要又快又舒服地穿过一个维度,最好的手段莫过于现金。假如你很有钱,你可以跳上协和号飞机,都来不及闻一口香槟的气味就已经到纽约了。假如你的钱不够多,你的选择恐怕就比较有限和令人厌恶了,而且根本不会有机会接触香槟。
事实同样证明,时间是马匹唯一无法进入的维度。直到今天之前,科学只允许你测量时间。金钱可以让你在更舒服的枕头陪伴下,以更快的速度抵达目的地,但无法改变你在时间这个维度中前进的速度。也无法增加你拥有的时间总量。有钱人突然觉察到可以靠金钱玩耍的时日不够多了,于是把数量可观的金钱砸向时间,但时间根本不理睬他们。无论贫富,所有人都以同一个速度朝同一个方向穿过时间。在其他的维度中,你有可能会弄丢钥匙,然后回去做点什么事情解决问题。但时间只会坚定不移地带着你一步一步远离钥匙。
到目前为止,科学只想出了一些非常昂贵的办法来测量时间。你的手表会以无情的瑞士精度告诉你,你离钥匙已经有多远了,但绝对没有办法解决你缺少钥匙的问题。
但随着斯卡列奥尼伯爵走进克伦斯基教授的生活,这一切都结束了。尽管克伦斯基有些害怕他,害怕他语焉不详的威胁和让人惊慌的笑容,但多亏了伯爵,他才能够在时间中漫游,能够稍微玩弄一下时间。对,他们确实向着这个问题砸下了巨量金钱,但伯爵厉害就厉害在他知道应该朝什么地方砸钱。
伯爵第一次接触教授是一顿非常美妙的晚饭,克伦斯基在饭桌上警告伯爵,想在这个项目中取得进展,你必须富有得难以想象。小小的一点进展(他友好地晃动手指,伯爵露出微笑),对,想完成小小的一点进展,就需要消耗一个非常富有的人的全部家当。假如你想彻底实现这个项目,想真正控制住时间,那么,嗯,你就需要把全世界的资产全砸进去。
“好的,教授,”伯爵微笑道,“完全没有问题。”
克伦斯基揉着疲倦的眼睛,望着又一块冒烟烧毁的电路板,背后的超级电脑朝他吐出打满数据的纸舌头。他忧心忡忡。一方面,他建造的这台机器无疑非常强大。另一方面,它的行为不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可是,伯爵似乎没那么在意。“好极了,教授,好极了,”他用手指摸着打印纸叫道。
克伦斯基很谨慎,不敢贸然下结论。“多么不幸的效应。”他说出他的看法。
伯爵挥手表示不值一提,就像钢琴独奏会后的客气谢幕。“不是的,教授,不是的。研究进展很好。”他手指一弹,打印纸飞上天,像缎带似的缓缓飘落。伯爵将微笑变成灿然笑容。“现在,你必须找到办法,极大地增加时间跨度。”
增加?他疯了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至少——“可是你确定吗,伯爵?爱因斯坦说——”
“呸!”伯爵嫌恶地摆了摆手。“我雇用的不是爱因斯坦,而是你,教授。”他搂住克伦斯基,拉着他在实验室里跳舞。“我!雇!用!的!是!你!”他放开克伦斯基,克伦斯基终于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喜悦。真的吗?他真的认为我更优秀?他真的是这个意思吗?喜色从伯爵脸上陡然消失,他揉着右眼说:“现在,请继续工作吧。”
比翻书还快的变脸伤害了克伦斯基。他很愿意多听伯爵夸奖几句他的天才。哪怕只是一句也行。不是想听恭维话,当然不是,只是想确认他的雇主正确认识到了他的能力。他们一天内试运行了两次。两周一次大概更符合现实。但今天他们取得了多么了不起的成绩!为了采集他们的成果,为了搜刮并留住一小滴时间,哪怕只是短短一……哦,他不能说“一瞬间”。他们需要新的度量单位。一个克伦斯基?天,多么动听!第一次试运行得到了一个克伦斯基。第二次试运行得到了四个克伦斯基。不,等一等。这样对雇主太不公平了——应该把衡量延时单位的命名权留给他吗?斯卡列奥尼因子?装置名称给我就行了——克伦斯基处理机。也许。有可能。但哪一样能永远载入史册呢?每次换灯泡都会用到詹姆斯·瓦特的姓氏。差不多自从人们开始测量时间,“秒”这个单位就存在了。为时间想出一个新名词……哦,那可就厉害了。难道不该是他本人的姓氏吗?多么难以取舍的抉择啊!他真的想要这个名声吗?
事实上,克伦斯基真正想要的东西要简单得多。“可是,伯爵,你把我逼到极限了。”他恳求道,攥紧拳头按住眼珠,希望它们不要掉出来。
伯爵的情绪显然还很好,拍着他的肩膀说:“等我们取得真正的进展再说,教授。你是科学家,应该第一个欣赏到自己的成就。”
克伦斯基停顿了两个克伦斯基,然后回答道:“可是我愿意,伯爵,我真的愿意。我能欣赏许多东西。我欣赏睡眠,一日三餐,欣赏乡间散步。”
这傻瓜说得像是单身汉求偶广告,伯爵心想。好吧,也许我也可以慷慨一次。有什么不行呢?今天是个好日子。他拉了一下牵绳,管家赫尔曼立刻在台阶顶上出现了。
“啊哈,赫尔曼,请你给教授准备……”一大杯强酸,几副电极,一个烙铁。赫尔曼一转眼就能准备好这些。伯爵停下,给笑容加了百分之十七的喜庆。“半打黄油蜗牛,然后是波尔多式肋骨牛排配青豆和脆炸土豆。直接送到实验室来。”教授像猎狗似的流着口水。“哦,还有一瓶香贝丹——我的私藏——哦,还是半瓶吧……”他朝教授使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朋友对朋友。“我们可不希望让任何事情妨碍了工作,对吧,教授?”
赫尔曼鞠个躬。伯爵的笑容里透出十二万分仁爱,照亮了整个房间。我这个雇主也可以非常慷慨嘛。
克伦斯基沉浸在伯爵唤起的饕餮美梦之中,忍不住试探了一下他的运气。“可是伯爵,我很想稍微睡上一会儿……”
笑容瞬间消失,伯爵原地转身,大踏步走上台阶,离开地下室。“赫尔曼,酒不送了!拿维生素药丸来。我们要赶时间。我在楼上等着。”开一瓶什么酒,保证你能听见瓶塞弹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