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一家店,马赛鱼汤好喝得能让你的头发卷起来。”博士心想,前提是那家店还存在。哦,说起来,那是凯瑟琳·德·美第奇向他推荐的少数几样好东西之一。
“马赛鱼汤,”罗曼娜高兴起来,“我喜欢。”
博士和罗曼娜无疑在度假。
绝大多数人都同意,在他们遇见过的人里,斯卡列奥尼伯爵是最有魅力的一个。哪怕是因为这场相遇而死的人也这么认为。
他可以用笑声装满一个房间,游走于房间之中,对这个人点点头,朝那个人使个眼色,向所有人绽放笑容。有身份的女士恳求他参加沙龙。大使们渴望在招待会上见到他。博物馆长央求他参加开幕仪式。他每次都会出现,用他永远不变的笑容点亮每个场合,《巴黎竞赛画报》曾经称之为“全巴黎第二著名的微笑”。所有人都同意,他这个人确实热爱他人。
不认为斯卡列奥尼伯爵有魅力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伯爵本人。有时候他会徜徉于城堡漫长的走廊之中,抚摸古老的艺术珍品,罕见而美丽的物件,堪称无价之宝的陈设;每当他百分之百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了,就会在镜子前停下望着自己。望着他那张几近完美的英俊面容。望着他的笑容。
伯爵夫人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也问起了这个著名的笑容。就好像他是什么小圈子玩笑的主题。她急不可耐地想分享这个笑料。他俯身伏在桌上,对她说:
“我是全世界有史以来最厉害的艺术大盗。”
他哈哈大笑,她也跟着笑。但他的眼神说明,这么自称虽然胆大妄为但完全真实,却无法完全解释他的笑容。
绝大多数人会琢磨他们为什么来到世间。斯卡列奥尼伯爵却很清楚。但问题在于,这个原因相当复杂。
伯爵住在全巴黎最特殊的一个地方。玛黑区边缘有两条整洁得离奇的大道,它们彰显了奥斯曼男爵最高明的设计,两条大道之间是一片美丽的土地。一座城堡占据了这片土地的每一英寸面积。它不是从贵族临时住所改造而来的那种四方形精品酒店式建筑物,而是一座全尺寸的宫殿,高墙环绕塔楼和扶栏。庭院里,树篱剪成迷宫,孔雀昂首阔步,小鹿偶尔在树木间露出脑袋。历史忘了关注这座城堡,德国人忘了占领它,洪水没有淹没过它,大革命时代的暴徒不知怎么没注意到它。这座城堡是那么广阔,尽管每一个巴黎人都来这里参加过派对,但谁也不敢声称见过了它的全貌。
有些人管它叫“问题宫”,因为围绕着它产生了那么多的问题。它是何时修建的?为什么能一直存在到今天?它以前属于什么人?现在的主人又是谁?当然了,还有,住在这里的人为什么不肯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曾经有一个心眼特别坏的闲话栏作家在一次派对上堵住斯卡列奥尼伯爵,坦白说是她,是她,就是她凭空捏造了这个称谓。多么合情合理又朗朗上口的名字啊,所有人都应该这么叫它才对!是啊,这个名字非常恰当,伯爵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赞同道。有趣的是,这位闲话栏作家没多久就人间蒸发了,却没有人表示过任何疑问。
在很多年内,有少数几个人回答过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城堡的地窖是什么样子”。问题在这些年里各自不同。无聊的瓶瓶罐罐和宗教裁判所留下的杂物被清理到了一侧。一切都要给发展让路,连伯爵的葡萄酒收藏也不例外。现在占据这片空间的是一台极其强大和巨大的电脑与许许多多的科技产品。精致的酒瓶上积累了名为历史的美丽尘埃,但这些设备都崭新得发亮。电脑哼着小曲,磁带卷轴负责主旋律,和声交给针式打印机,示波器用快活的高音穿梭点缀。
与唱着欢乐歌曲的崭新设备恰恰相反,克伦斯基教授可怜兮兮地瘫坐在其中的某处。他瘦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蹒跚于成排设备之间,偶尔抓住某件昂贵的物品,靠它们支撑身体。他很快就对雇主产生了合乎逻辑的敬畏,这份工作让他又是振奋又是疲惫。
今天的克伦斯基本来就离崩溃只差一步,在几份文书的帮助下终于达到了极点。确切来说,那几份文书是一沓用红字打印的账单,上面盖着“最后催付”的印章。刚开始他还很惊讶,因为待在地下室也能收到邮件。但后来,送来的每一封信都让他更痛苦一分,惊讶变成了惊恐。
过去这几个月只有一点好,那就是帮他减轻了体重。要是我的医生能看见现在的我就好了,克伦斯基自言自语道,在他磨旧的皮带上钻出又一个洞眼。但这都是因为疲惫,也是因为从不走出地窖导致的维生素D匮乏。要是我死于坏血病,他心想,人们大概会大吃一惊吧。
克伦斯基今天要背水一战。他要让伯爵听一听理性的声音。但这比他想象中要困难得多。伯爵有许多年游走派对的经验,早就学会了避开尴尬的问题,现在似乎也没有理由要打破习惯。
假如说克伦斯基看着像是城堡家猫拖回家的半死口粮,那么容光焕发的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就恰好是他的反面了。不过伯爵从来都是这个样子。斯文败类就是为他发明的字眼。他面容英俊而瘦削,冷酷得令人兴奋。他满头金发。贴身正装告诉你昂贵的定制裁缝店有什么本事,发白的颜色像是在邀请你倒点葡萄酒上去看看。他的脸上永远带着笑容,几乎像是戴了个面具。克伦斯基刚开始还觉得那个笑容饱含魅力,现在只觉得非常可怕。
伯爵的笑容里最可怕的一点在于,他的眼睛里从来不会有一丝笑意。那双眼睛会盯着你,冰冷而精确得像是望远镜或者枪支瞄准镜,而除了眼睛外的整张脸都笑容可掬。今天的笑容里充满了厌烦。
“可是……”最近克伦斯基几乎每句话都用“可是”开头。伯爵觉得这个习惯很讨厌,他得想点办法纠正一下。“我再也继续不下去了,伯爵!研究需要钱。如果你要看到结果,那我们就必须要有资金。”
钱?哦,对了,钱,伯爵心想。最初到底是谁发明这东西的?唉,真是个错误。克伦斯基在我面前挥舞几张破纸,要想让他闭嘴,除了一枪毙了他,就必须给他另外几张破纸。多么无聊啊。
“我向你保证,教授……”斯卡列奥尼伯爵说话间的拖腔能证明他的教养比你好得实在太多,而声调背后的心智早就下定了决心。“钱不是问题。”
就和克伦斯基一样,这句话已经不中用了。“可是,你永远这么说,伯爵,你每天都这么说!”他再次挥舞那一叠账单,说得越来越起劲,就好像他在大学里发表讲演。他突然停了下来,愉快地回想起那些正餐会,不太愉快地回想起他的同事们。那些家伙大概都在琢磨离了教授他们都该怎么办吧。“钱不是问题?你要我怎么处理这些设备发票?写上‘钱不是问题’然后寄回去吗?”
这样能行吗?伯爵考虑了半秒钟。他靠在一件设备上,从克伦斯基惊恐的表情来看,他实在不该靠在那东西上的。很好。他没精打采地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卷纸,这卷鬼东西厚得像本食谱,鼓鼓囊囊地硌得难受。“一百万法郎能解决‘迫在眉睫的现金流问题’吗?”和伯爵说的大多数话一样,你也能听见句尾那个讽刺的问号。他从那卷纸上剥下许多张,足以让剩下的不再硌得难受,然后把剥下来的那些漫不经心地递给克伦斯基。他按捺住冲动,没有把它们折成纸飞机。唉,否则多好玩啊。
小傻瓜的脸立刻亮了起来,就好像伯爵做了什么不太无聊的事情。他甚至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咯咯怪声。不常和钱打交道的人真是一眼就分辨得出来。他们看见钱总是兴奋得令人生厌。“可是当然了,伯爵!当然了!太能解决了!”世俗的念头跃入克伦斯基的脑海,他停下来,朝伯爵晃动手指。伯爵考虑要不要一口咬断这根手指。“可是我很快就会需要更多的钱。”
多么粗俗的乡下人。给他们面包,他们只会一次次继续讨要。还不如让他们饿死呢。“当然了教授。当然了。”他把笑容又提高了一个刻度。“什么都阻挡不了我们的事业!”
他走向实验室的一角,双手无所事事地拍打电脑外壳,然后微调了一个旋钮的刻度。每次他这么做,克伦斯基总会很生气。但每次都更让克伦斯基生气的是,结果永远能证明伯爵是正确的。克伦斯基很久以前就惊恐地意识到了,斯卡列奥尼伯爵雇用他只是因为伯爵懒得自己动手。克伦斯基因此很痛苦。他,克伦斯基,公认的天才,一流大学抢着要他,研讨会组织者每天好酒好菜地招待他。他,克伦斯基,他的看法能起关键作用,他对科学的贡献至关重要。但在这儿,巴黎这个可悲的地下室里,他即将做出能够彻底改变世界的突破。就算是这样,他却觉得他是被雇来打理茂盛花园的工人,业主坐在摇椅里打瞌睡,手边还有好大一杯冰镇饮料。会是一杯什么饮料呢?他的意识陷入了白日梦。
斯卡列奥尼伯爵打个哈欠,伸手拉了一下嵌在墙上的牵索。伯爵在地下室里,所以马上就得到了回应。石板台阶最顶上的门吱嘎一声打开,永远一身黑色正装的管家赫尔曼走了下来。
克伦斯基一直不敢和赫尔曼搭话。赫尔曼说话带着那种很有教养但更容易分辨的德国口音。他肩膀很宽,头发曾经是金黄色,年龄并没有折损他犹如运动员的体魄。克伦斯基猜测过赫尔曼的青春时光是怎么度过的,但立刻就打消了证实猜想的念头。他很不愿意单独和赫尔曼待在一个房间里。
伯爵像对待重要的老朋友那样招呼赫尔曼,欣然见到胆怯的教授快步走开,去摆弄他的电脑了。
赫尔曼走到他面前,鞠躬道:“先生有何吩咐?”
伯爵拍了拍口袋里缩小了不少的钞票卷,就好像那是个空得令人惋惜的香烟盒。“根兹伯罗没卖多少钱,”他悄声说,“我看咱们只能卖掉一本《圣经》了。”
“先生?”赫尔曼想证实一下。
“对,谷登堡《圣经》。”伯爵无法掩饰声音里的一丝哀伤。
“我认为我们应该小心选择交易对象。”赫尔曼是极少能够直截了当和伯爵说话的人。他从不动感情,但永远很明智。赫尔曼在处理艺术品方面毕竟经验丰富。“吸引别人注意并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再向市场投放一批无价珍品……”赫尔曼懊悔地揉搓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他压低声音,想表达他认为这么做既不谨慎又缺乏品位。
只有赫尔曼的意见伯爵才听得进去。“是啊,我知道,赫尔曼,我知道。卖掉它……”他顿了顿,微笑变成咧嘴笑。“悄悄地。”
“悄悄地,先生?”赫尔曼挑起两侧眉毛。“悄悄地出售一本谷登堡《圣经》?”
赫尔曼说得对。谷登堡《圣经》是出版史上的第一本畅销书。在15世纪50年代之前,《圣经》都是教士克服了无聊和寒冷,辛辛苦苦地一笔一划抄写的。谷登堡改变了这一切。他的《圣经》是印刷品。这是《圣经》续写以来它身上发生的最激动人心的事情。
到了今天,谷登堡《圣经》已经非常少见,哪怕只是发现一个散页都能轰动一时。全世界只有二十一个整本存世,但就在伯爵的床头柜上,紧挨自动制茶机放着的就是第二十二本。
伯爵露出一个尊贵的笑容。“好吧,赫尔曼,那就尽量悄悄地卖掉它。就照我说的办,好吗?”
赫尔曼知道争辩也无济于事,于是鞠躬道:“好的,先生,您说了算,先生。”他爬上石阶,出去后转身关上门。伯爵还在底下,所以没有传来上锁的咔嗒一声。
一天中最烦人的事情处理完了,伯爵转身面对克伦斯基。老傻瓜不知道也不在乎谷登堡《圣经》是什么,依然全神贯注地扑在一块电路板上工作。伯爵在几步外看着他,克伦斯基勉强拼凑起来的东西颇为壮观。当然,要是伯爵自己动手会做得更好,但话说回来,伯爵很少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好。伯爵搓着双手,情绪接近喜悦。“很好,教授,好极了。我衷心希望我们已经准备好进入实验的下一个阶段了。”
克伦斯基的精神全放在电路板上,压根儿就没听懂话里话外的威胁意思。“两分钟,伯爵。两分钟就好,”他喃喃道,朝伯爵的大致方向挥了挥手。
伯爵有点不耐烦,用手指轻轻敲打一张工作台。换一个更有耐心的人会说。既然你已经等了那么久,多等两分钟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但伯爵很久以前就彻底耗尽了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