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知道了。”
她前进的时候,脚几乎没有离开地面,而是一路拖着走,一脚接着一脚,慢慢走过中央走廊,经过大餐厅。如果是在她自己的地堡里,那么,沿着她左边的走廊再转两个弯,就会到老沃克的工坊,不过,在这里,那个房间也会是工坊吗?她不知道。在这里,说不定是一间储藏室,或是住家。
如果往右边那条走廊进去,就会到她住的地方。她转头看着那条走廊,这时候,她头顶上的光束突然照到一具尸体浮在天花板上,被水管电线缠住。她撇开头不忍心看。这种景象会令她联想到乔治或史考特,或是任何一个她关心的人。他们都已经死了。她宁愿想象那具尸体是她自己。
她拖着脚步走向楼梯间。在水底行动,感觉沉重凝滞,但水本身却是异常清澈。她鞋子很重,而防护衣却有浮力,在这两种力量的交互作用下,她绝对不会倒下去。来到楼梯间入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我要继续往下走。”她用下巴顶住通话钮,“注意管线,压缩机要记得加油。还有,除非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不要主动跟我通话。上次你说完话,到现在我耳朵还在嗡嗡响。”
茱丽叶抬起下巴放开通话钮,然后跨出第一步。她本来以为他还会跟她说个一两句,没想到他竟然没吭声。她紧紧抓住电线和输气管,拖着它们绕过九十度转角,一步步走向黝黑的底下。水中一片漆黑,只有她头顶上的光束扫来扫去,一片寂静,只有“哗啦啦”的气泡声。
转了六次弯之后,输气管和电线越来越难拉动,因为在楼梯板上拖动,摩擦阻力太大。于是,她停下脚步,用力拉管线,拉下长长的一大段,捆成一大卷背在身上。还好水有浮力,感觉并不太重。接着她继续往下走,让管线从手中慢慢滑出,偶尔停下来检查管线接合处的胶带,特别是输气管。后来,她注意到输气管有一个接合处冒出微小的气泡,看起来很像一排细细的小亮点在黑暗的水中摇摆着往上浮。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后来,她终于走到楼梯最底下。预留管线的长度已经够了,于是她转身朝抽水机的方向走过去。最艰巨的部分已经完成。清凉的空气源源不断灌进她的头盔,在她耳边“嘶嘶”作响,而排气孔的阀门则是冒出无数气泡,每次她一转头,那些气泡就像一片帘幕一样遮住她的视线。输气管和电线长度很充足,拉到抽水机那边绝对没问题,而她身上的工具也很齐全。现在,她感觉轻松多了,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再到更深的地方。现在,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电线接上抽水机,简单的一个动作,然后她就可以出去了。
目的地已经在望,她开始觉得越来越有信心,觉得自己真的办得到,让这座地堡的机电区恢复运作,让发电机重新运转,然后,启动一部钻掘机。整件事进展顺利。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出发去拯救她的朋友。历经好几个礼拜的绝望挫折后,现在看来,这个梦想似乎已经不远了,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没多久,茱丽叶终于来到污水坑。这座地堡的污水坑,位置和她的地堡果然一模一样。她走到水坑边缘,弯腰凑向前,头盔上的光束照向水坑侧边上的数字。那个数字显示积水有多深。想到现在的水深至少一百多米,水坑边的数字忽然显得好渺小,好可笑。可笑而悲哀。这座地堡竟然无法保护人命。
但茱丽叶转念一想,知道自己错了:是地堡的人没有好好保护地堡。
“孤儿,我已经在抽水机旁边,准备要接上电线了。”
她仔细打量坑底的抽水机,看看抽水口有没有被残骸堵住。这里的水清澈无比,跟她自己地堡里的水坑截然不同。从前,她总是踩在水深及腰的水坑里,和油污烂泥搏斗,而这里的水,是渗透进来的地下水,大概有好几万升,干净得几乎可以直接喝。
接着,她打了个冷战,这才猛然意识到她的防护衣已经开始挡不住这深水中的奇寒刺骨,她的体温已经开始在流失。她告诉自己,快到了。她一步步走向那台巨大的抽水机。抽水机安置在墙上,好几条水管一路延伸到水坑边缘。那些水管几乎和她的腰一样粗。而抽水机另一边也接着另一条同样粗的水管,沿着墙面向上延伸到上面的机电区,和无数的的管线会合。她站在巨大的抽水机前面,解开缠在手腕上的电线,忽然想起当初在机电区做的最后一件工作。当时,她就是在修理一台同样的抽水机,把轴心抽出来,发现涡轮叶片已经整个锈烂了。而现在,她从口袋里挑了一把螺丝起子,松开正极电线接头的螺丝,心里暗暗祈祷,但愿这部抽水机的涡轮叶片不会像上次那台一样也整个锈烂。但愿通电之后可以顺利运转。她可不想冒着生命危险再下来修理。她不怕修理抽水机,不过,她可不想在水里修理。
正极接头的螺丝很轻易就松开了,出乎她意料。接着,茱丽叶把电线锁上去,这时候,她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头盔里回荡。她用螺丝起子把接头转紧,转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因为,空气灌进头盔里的“嘶嘶”声已经不见了。
茱丽叶吓呆了。她敲敲头盔侧边,发现排气孔阀门还是持续冒出气泡,不过速度变慢了。防护衣里还有气压,不过,已经没有空气继续灌进来。
她用下巴去压通话钮,感觉到汗水沿着头边往下流到下巴。她感觉两脚冰冷,可是头上却开始冒汗。
“孤儿?我是茱丽叶,你听到了吗?上面怎么回事?”
她等着他回答,同时转头让手电筒照向输气管,看看管子有没有打结。她还吸得到空气,不过,那是防护衣里剩余的空气。奇怪,孤儿为什么没回答?
“喂?孤儿?你怎么不说话?”
头盔顶上的手电筒必须调整一下,不过,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她,没时间调整了。她无法确定空气输送是什么时候中断的,那么,从那个时间起算,她还剩下多少空气?刚刚从上面下来,到现在至少花了一个钟头。不过,在空气耗尽之前,孤儿应该就会修好压缩机了吧?她还有很多时间。说不定他只是在加燃料。她告诉自己,时间还很多,然后用螺丝起子对准负极接头,转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滑掉。负极接头卡住了。
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处理这种问题,修理坏掉的东西。正极接头的电线已经锁紧了。她伸手想去挪一下头盔上的手电筒。手电筒照射的角度偏高,走路的时候方便,可是工作很不方便。她把手电筒往下压了一点,照向巨大的抽水机。
接地线应该是要接到抽水机外壳没错吧?她拼命回想。整个机壳就是地面,对吧?对吗?她怎么想不起来了?为什么思考突然变得这么费力?
她把黑线的尾端拉直,然后隔着厚厚的手套很费力地把尾端的铜丝折弯。接着,她凑近抽水机后面的排气孔扰流片,把这一小截铜丝压在扰流片上。这一小片金属板显然和整个机壳是一体的,可以导电。接着,她把电线缠在一个小螺丝帽上,打结固定好。她告诉自己,这样应该会有用,可以启动这部抽水机。老沃克一定懂。该死,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这时候,她脖子后面的无线电忽然发出“嗞嗞”声,一阵静电杂音,然后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是那声音听起来好遥远——然后那声音就不见了。
茱丽叶的身体在冰冷漆黑的水中浮动摇晃。刚刚那阵静电杂讯又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她用下巴去压通话钮,叫孤儿嘴巴不要靠无线电太近,这时候,她赫然发现头盔排气孔阀门已经不再冒出气泡。防护衣内的气压不见了。
现在,她感觉到的是另一种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