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顿凝视着她的眼睛。先前她整个人像发了疯似的,但现在她看起来非常清醒。她并没有发疯,但说话像疯子。“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数,但还是开口问了。“你是不是在硬盘里找到什么东西?”他这么问,是因为他听说她是从实验室跑出来,直接冲到气闸室门口,而且一路疯狂喊叫。显然,她工作的时候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发现了什么?”
“硬盘资料被删除,不是只有在暴动的时候。后来有人删除了更多资料。”她低声说,“其实那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当然会把所有的资料全部删掉。近代的资料。”她冷笑了一下,突然开始越说越大声,眼神又开始涣散。“当然包括一些机密邮件!”
“亲爱的。”霍斯顿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而她也没有把手缩回去。他紧紧握住。“你发现了什么?是电子邮件吗?是谁寄的?”
她摇摇头:“不是。我发现了他们用的程序。他们用那种程序制造墙上那些影像。老天,那些影像,看起来好像真的,太像了!”说着,她又回头去看墙上那越来越幽暗的夜色。“资讯区。”她说,“资!讯!区!就是他们。他们知道所有的秘密。只有他们知道。”她猛摇头。
“秘密?什么秘密?”霍斯顿实在没把握那到底是真的,还是胡言乱语。但此刻,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开口说话了。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而且,你也很快就会知道。我会回来找你的,我对天发誓。这次会和从前不一样。我们可以打破这种一代又一代不断重复的过程。你和我。我会回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爬上那个沙丘。”她忽然笑起来。“如果那边真的有那座沙丘的话。”她越说越大声,“如果那座沙丘真的在那边,而且绿草如茵,那么,我们就一起爬上去。”
她转过来看着他。
“那根本不是什么暴动,而只不过是少数人的反抗行动。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他们想出去。”她露出笑容。“而他们也真的出去了。”她继续说,“他们的愿望实现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擦镜头。他们口口声声说他们打死都不会擦镜头,可是最后都乖乖擦了。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而且,他们一直都没有回来,他们在外面等,一直等一直等。不过我不会像他们一样。我会马上回来,这次会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霍斯顿紧紧抓住她的手,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滴落。“亲爱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感觉到她想跟他解释,因为地堡已经夜深人静,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没有人会来打扰。
“我知道所谓的暴动是怎么回事。”她说。
霍斯顿点点头:“我知道,你刚刚已经说了,有一些人……”
“不对。”艾莉森忽然把手缩回去,不过,她只是想往后退一点,这样才能够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里,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狂乱的眼神。
“霍斯顿,我知道暴动是怎么造成的。我知道为什么。”
艾莉森咬了一下嘴唇。霍斯顿等着她开口,浑身肌肉紧绷。
“总是有人会怀疑,外面的世界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可怕。你自己也曾经有过那种感觉,不是吗?你不是也会怀疑,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假的,有人一直在骗我们?”
霍斯顿不敢回答她,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他知道那种危险。只要有人敢讨论这种问题,下场就是被送出去清洗镜头。他坐在那里浑身僵直,等着。
“起来暴动的人,有可能是年轻的一代。”艾莉森说,“大概每隔二十年就会发生,我想,他们大概是想去尝试,去探索。就拿你来说,难道你都不曾有过那种冲动吗?难道你年轻的时候没有过吗?”她又开始出现迷惘的眼神。“或者,也可能是年轻的夫妻,刚结婚的。在我们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别人不准他们生孩子,他们简直快发疯了。也许他们愿意不顾一切去冒险,只要有机会——”
她的视线仿佛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也许她忽然想到当初他们抽到的签,而现在他们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她回头看看霍斯顿。他一直没吭声,也没有阻止她,叫她不准再说这些触犯禁忌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因为这样也被送出去清洗镜头。
“说不定也可能是老人家。”她说,“已经在这个小地方关太久,再活也没几年,所以他们什么都不怕了。说不定他们就是想出去,把里面的空间让出来,让给他们的宝贝孙子孙女。总之,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人,每次暴动都是因为这种怀疑,这种感觉。他们觉得这个地方很烂。”她转头看看羁押室四周。
“不能说这种话。”霍斯顿压低声音说,“这是最严重的犯罪——”
艾莉森点点头:“公然宣称自己想出去。没错,这是最严重的犯罪。不过,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会有这种禁忌?因为暴动就是这种欲望所引起的。这就是为什么。”
“想出去,你就真的会被送出去。”霍斯顿轻声嘀咕了一句。那是小时候大人常常告诫他们的一句话。爸妈警告过他,绝对不可以有离开地堡的念头,连想都不准想。他是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只要一说出口,立刻就会面对死亡,而他们就会失去唯一的孩子。
他回头看着太太。他还是搞不懂她为什么突然发疯,突然决定要出去。她说她发现被删除的程序,而那种程序制造出来的影像,看起来和真实世界一模一样。那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他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一定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查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可以分成几个步骤,比如一开始,我们先告诉大家你在硬盘里找到那些——”
“然后呢?掀起另一次大暴动?”艾莉森大笑起来。看样子,可能她的理智还没有完全恢复,或是因为挫折感太强烈,或是积怨太久,或者,也可能是她觉得自己被欺骗,被蒙在鼓里,所以才会情绪失控。也许,几十年来,或是几百年来,地堡里世世代代的人都被蒙在鼓里。“你这种方法我看就免了吧。”她不再笑了,“我已经把我发现的东西删掉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就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吧,活该。我说我会回来,只是为了要回来找你。”
“你一出去就回不来了。”霍斯顿愤愤地说。“从前那些被送出去的人,你以为他们还在外面吗?你以为他们是因为觉得被我们背叛,所以决定不回来?”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去擦镜头?”艾莉森问,“为什么他们会毫不迟疑地拿起羊毛布,拼命擦镜头?”
霍斯顿叹了口气。他发觉自己满腔怒火已经渐渐消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说。
“我问的是你。你觉得呢?”
“这问题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他说,“我们讨论过多少次了,你忘了吗?”他相信,夜深人静的时候,每一对年轻夫妻都曾经私下揣测过。他转头看着艾莉森后面的墙壁,回想起他们从前也曾经聊过这些问题。此刻,看着那月亮在天空中的位置,他大概可以估得出来现在是晚上几点。时间已经不多了,明天,他太太就会被送出去。这个简单的事实,就像暴风雨中偶尔划过的闪电一样,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揣测。”他说,“我们从前也私下讨论过,不知道多少次了。现在我们就——”
“不过现在你已经知道新的资料。”艾莉森把手缩回去,拨开脸上的头发,“现在,你和我都已经知道新的资料。现在,我们总算搞清楚了,从前那些出去的人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完全搞清楚了。明天,我就可以亲自去证明了。”艾莉森露出笑容,拍拍霍斯顿的手,仿佛在安抚小孩子。“而且,亲爱的,有一天你自己也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