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转过身,跟着父亲穿过那条过道。天花板上尽是平行铺设的电线和水管。头顶的一盏灯洒下了暗红色的光芒。约莫二十步过后,过道到了尽头,一个类似学校储物室的房间露了出来,其中两面墙前都摆了架子。除此之外,还有两张桌子,其中一张上面摆放着一台电脑,而另外一张上则放着一本打开了的书。爸爸径直走向了电脑。“你刚和妈妈在一起?”他问。
吉米点了点头:“她把我从课堂上拉了出来。我们在楼梯上分开了。”他揉了揉自己那只酸痛的肩膀,而爸爸则重重地瘫坐进了桌前的一把椅子里,电脑屏幕随即被分成了四块。
“你在什么地方和她分开的?上面多远?”
“三十四层上面两道拐弯。”他说着,想起了自己的坠落。
爸爸并没有去碰鼠标或者键盘,而是抓起了一个安装着按钮和开关的黑色盒子。只见一条线从盒子上一直连到显示器后面。在屏幕一角,吉米看到了一幅会动的画面,上面有三个男子,正站在一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子旁边。是真的,是一段影像,一个窗口,跟餐厅的幕墙一样。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正是他们刚刚才离开的那条走廊。
“去你妈的亚尼。”爸爸嘀咕道。
吉米的目光从屏幕转到了爸爸的后脑上。他也曾听爸爸骂过人,但从来没用过这样的字眼。只见爸爸的双肩伴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不停地上下起伏着。吉米将注意力再次转回到屏幕上。
四个窗口变为了十二个,不,十六个。爸爸俯身上前,鼻子都快顶到显示器上了,一个接一个小方块地仔细看了起来。他那双苍老的手在那个黑盒子的按钮和开关上一阵操作,带出了一连串咔嗒声响。每个小方块上面都现出了吉米在楼梯上亲眼见到的混乱景象。从护栏到立柱,全都是乌压压的人群,全都在朝着上方涌去。爸爸用手指点着屏幕,在寻找着。
“爸爸——”
“嘘——”
“——出什么事了?”
“咱们违反了规定,”他说,“他们正企图关闭咱们。你说她在平台上面两道拐弯处?”
“对。可她被冲往了上面,很难移动。我是从栏杆上翻下来——”
椅子“嘎吱”一声响,爸爸转过身,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了吉米那条紧贴着胸口的胳膊上:“你摔下来了?”
“我没事,爸,出什么事了?企图关闭咱们?”
爸爸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屏幕上,那黑盒子“咔嗒”响了几声,那些方块闪了一闪,小窗中的场景有了轻微变化。
“他们企图关闭咱们的地堡,”爸爸说,“那些混蛋打开了咱们的气闸,说咱们的气体供应被污染了——等等,她在那儿。”
众多小窗变为了一个,当中的场景微微动了动。吉米已能看到妈妈,只见她正被困在汹涌的人流和栏杆之间,嘴巴和下巴上沾满了血。她一边死死抓着栏杆,一边在奋力寻找空间。随即,只见她艰难地向前挤了一步,方向同人流刚好相反。看起来,整个地堡的人都在朝上方涌去,就像那是唯一能够逃出生天的方向。
吉米的爸爸在桌子上拍了一掌,猛地站起了身来。“在这儿等着。”他说。他走进了那条窄窄的过道,随即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吉米,像是在考虑着什么,目光中闪耀着一抹奇怪的神采。
“快,就现在。以防万一。”他匆匆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越过吉米,进了小屋对面的一扇门。吉米赶忙跟了上去,一瘸一拐,心底又是害怕又是不解。
“这东西和咱们家的烤箱很像,”爸爸拍着隔壁房间角落里一个模样古旧的东西说道,“老式的那种,但原理一样。”爸爸的目光中有一种疯狂的东西。他猛地转向了另外一侧,指向了另外一扇门:“储藏室、宿舍、浴室,全都在那儿。食物足够四个人吃上好几年。机灵点,儿子。”
“爸……我不明白——”
“把那钥匙塞进去。”爸爸指着吉米胸前说道。吉米将带子留在了外套外面。“千万别把那钥匙给弄丢了,好吗?你说自己不会忘记的那串数字是什么来着?”
“十二——十八。”吉米说。
“好。来这里边,我给你看看无线电是怎么工作的。”
吉米最后扫了一圈第二个房间。他不想被单独留在那儿。可爸爸现在要做的,似乎正是这样,将他一个人留在一个夹层当中,藏在水泥之间。整个世界似乎都沉重了起来。
“我要跟你一起去找妈妈。”他说着,想到了那些正拍打着那扇大铁门的人。爸爸不能一个人去,哪怕他有那把大手枪。
“除了我和你妈妈,谁来也别开门。”爸爸没有理会儿子的恳求,“现在你看仔细了,咱们没有多少时间。”他指了指墙上的一个盒子。只见那盒子被锁在了一个铁笼子当中,但外面有一些开关和旋钮。“这是电源开关。”爸爸打开了其中一个按钮,“扭这个,声音便会变大。”爸爸一边说一边示范了一遍,屋子里霎时充满了刺耳的嘶嘶声。他将墙上的一个装置拿下来,递给了吉米,只见它上面有一圈螺旋状有弹力的线,一直连到了那个刺耳的盒子上面。爸爸从墙上的一个架子上又抓了一个装置。那样的装置,倒是有好几个。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爸爸对着那个可移动设备说起了话,他的声音立刻取代了墙上那个盒子当中巨大的嘶嘶声。“按下那个按钮,对着麦克风说话。”他指了指吉米手中的物件。吉米照做了。
“我听到了。”吉米犹犹豫豫地说。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爸爸手中那个小小的物件当中传出,感觉很是奇怪。
“数字是什么?”爸爸问。
“十二——十八。”吉米说。
“好。待在这儿,儿子。”爸爸注视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走上前来,双手放在了吉米的脖子后面。他吻了自己儿子的额头,吉米不由得想到了爸爸上次这样亲自己时的样子。那次亲完之后,他便消失了三个月,去做了学徒,那时的吉米还是一个小孩子。
“我把隔栅放回原位之后,它会自动上锁。下面有一个手柄可以重新打开。你能行吗?”
吉米点了点头。爸爸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闪烁的红光,皱起了眉头。
“无论如何,”他说,“除了我和你妈,千万别开门。懂吗?”
“我懂。”吉米抓住自己的胳膊,想要勇敢些。靠墙的地方还有另外一把那种长长的手枪。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能去。他伸手去拿那把黑枪:“爸——”
“待在这儿。”爸爸说。
吉米点了点头。
“好孩子。”爸爸摸了摸吉米的头顶,笑了笑,随即便转身消失在那条漆黑、狭窄的过道当中。头顶的红灯不停地闪烁着,一如跳动的脉搏。远处传来了靴子落在铁梯上的哐当声响,但很快便被黑暗吞没,变成了一片死寂。随即,吉米·帕克便变成了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