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1 / 2)

星移记 休·豪伊 4831 字 2024-02-18

2049,华盛顿特区

那一排长长的战利品陈设柜显然都曾是书柜。草蛇灰线,随处可见。柜身可以追溯至几个世纪之前,只是上面的合页和玻璃门上的那几把小锁,不过是数十年前的产物。玻璃四周的框架为樱桃木质地,箱体则是以橡木为材。有人试图在上面做旧以掩盖这一差别,可纹理并不匹配,颜色也有出入。对于行家来说,这样的处理欲盖弥彰。

众议员唐纳德·基恩无意间便将这些蛛丝马迹全都看在了眼里。他看得出来,这地方曾经历过一次大“清洗”,为的是腾地方。想必在过去某个时候,参议员的这间候见室当中摆满了各种不可或缺的法律书,可现在,却只有寥寥数本剩了下来。幸存下来的这几本大部头,此刻正无声地端坐于柜子的幽暗角落,被束之高阁,书籍上裂纹纵横,老旧的皮质封面上,漆面斑驳,犹如被阳光炙烤后的皮肤。

几名同为新手的同仁将候见室塞得满满的,正一边兴奋地来回走动,一边不安地等待着自己政治生涯的开启。同唐纳德一样,他们都年轻而乐观,甚至乐观得有些叫人绝望。他们给国会山带来了改变,他们期待着能够达到他们那些同样天真的前任们未能达到的高度。

就这样,他们一边等待着那位与他们有着同乡之谊的伟大参议员瑟曼的召见,一边不安地彼此交谈着。毕竟,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佐治亚。唐纳德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这些人,不过是一群聒噪的牧师,正排队等候着教皇的赐见,等着亲吻他的戒指。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柜子里的物品上,沉浸在了玻璃后面的那些藏品中,而一名来自佐治亚的代表,则在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所在街区的疾病防控中心的事情。

“——而且他们的网站上还有这种细节指导,还有万一出现这种情况,好吧,这种——僵尸入侵时的应对措施和预备手册。你们能相信吗?去他娘的僵尸。就像是防控中心还真的觉得有一天会出什么岔子,就像是有一天我们会突然开始互相吞吃一样——”

唐纳德压下了一丝微笑,害怕镜中会映出自己的笑意。他转身看起了墙上的几幅照片——一共四张,一名参议员,最近的四位总统。同样的握手姿势,同样毫无生气的国旗背景和花哨的装裱。总统更迭,可参议员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头发花白,并一直花白着,流逝的岁月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不过,四幅照片就这样一字排开,倒也让人少了几分惊艳的感觉。它们看起来有些脸谱化,有些假。就像是一个合集,就像是里边那一个个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都在乞求着,乞求着能同这样一个纸片裁出一般的人——一个路边宣传板上一般的人——站在一起,摆出这样一个姿势。

唐纳德笑出了声来,从亚特兰大来的那名议员也附和着他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对不对?僵尸。可笑。可再想想,好吗?疾控中心为何要弄出这样一种手册出来——”

唐纳德很想纠正这位同僚,告诉他自己在笑什么。看看那些笑容,他很想说。它们就在那几位总统的脸上,可参议员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像是这儿的每一位首脑都心知肚明,知道谁才是真正有权势的人,谁才是不管他们谁来谁走,都会永远在这儿待下去的人。

“——它给出的建议是什么?诸如每个人都应该准备一根棒球棒,还得备上手电和蜡烛什么的,对不对?以防万一。你们知道的,好把僵尸的脑浆给打出来。”

唐纳德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瞥了一眼候见室外的那扇门,在想自己究竟还得等多久。他收起手机,将目光落回到那个收藏柜上,研究起其中的一排架子。只见一套军装被煞费苦心地安排在其中,精致得如一件折纸艺术品:双袖被折了过来,用别针固定以突出袖口处的金色穗带。军装前,一排纪念币正端坐在一个定做的木架之上,是海外服役人员对参议院表达敬仰的见证。

这两处安排的意义不言而喻:一套旧时的军装,外加数枚现役人员的纪念币,诉说的是两场战争。其中一场,是参议员年轻时打的;而另外一场,则是他作为一名睿智长者所制止的。

“——对,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可你们知道得了狂犬病的狗会变成什么样吗?我的意思是,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它究竟会有哪些变化——”

唐纳德又凑近了一些,细细去看那些纪念币,只见每一枚上面的数字和标语都不尽相同,分属不同的集团军。抑或是“营”?他想不起来了,他妹妹夏洛特肯定知道。她就在那儿的某个地方,在战场上。

“嘿,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紧张吗?”

唐纳德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抛向自己的。他转过身去,直面着那位健谈的议员,只见他三十四五岁模样,同自己年龄相仿。在他身上,唐纳德仿若看到了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慢慢凸出的肚腩,以及一路朝着中年的黯然滑落。

“紧张僵尸?”唐纳德呵呵笑道,“不,想必不会。”

那位议员走到了唐纳德身旁,目光移向了那套令人过目难忘的军装——只见它胸口一副鼓鼓囊囊的样子,犹如一名战士依然身处其中。“不是,”那人道,“我说的是见他。”

接待区的门开了,另外一侧的电话哔哔声透了进来。

“基恩议员?”

一名已过中年的接待员出现在了门口,雪白的衬衣和黑色的裙装衬托出了一个苗条而又健美的身形。

“瑟曼参议员现在可以见你了。”她说。

唐纳德拍了拍那名来自亚特兰大的议员的肩膀,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嘿,祝你好运。”那老兄在他身后喃喃道。

唐纳德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很想转身告诉此人:他和参议员够熟,儿时便曾在他膝盖上跳上跳下过。不幸的是,此刻的唐纳德有点儿忙,在忙着掩饰自己的紧张。

他穿过那扇嵌了厚厚镶板的华丽硬木门,进了参议员的内室。这种感觉,可不像是穿过门厅去接一个男人的千金出去约会。这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是一份就要去会见一名同仁,却依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小屁孩儿的压力。

“这边请。”接待员道。她引着唐纳德穿行于一张张阔大而又忙碌的办公桌之间,十余部电话啁啾有声,此起彼伏。一名名身穿西装和利落衬衣的年轻男女,正左右开弓,充当着接线员。从他们那恹恹的表情上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工作日清晨的寻常工作量。

路过一张桌子时,唐纳德伸出手去,用指尖摸了摸上面的木材。桃花心木。这地方,就连一个小小的助理所用的办公桌也比他的要强。还有室内的装饰:长毛绒地毯、阔气的旧式檐口、古朴的琉璃天花板、高悬的灯具——说不定还真是水晶的。

来到那电话声此起彼伏的房间的另外一头,又一扇嵌有镶板的房门打开,米克·韦勃议员现身出来。米克刚刚结束自己的会面,并未注意到唐纳德,他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那个正打开来的文件夹上。

唐纳德停下脚步,等待着自己这位同事兼大学同窗好友走上前来。“嘿,”他问,“情况怎么样?”

米克抬起头,“啪”的一声合上了文件夹,将它塞到腋下,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棒极了。”他微笑道,“抱歉,让你久等了。老人家问个没完。”

唐纳德笑了。这他倒相信。米克进办公室时,原本就是一副堂皇而又轻松的样子。他这人不光身材高大,还帅气,更有着与生俱来的魅力和信心。唐纳德过去常开玩笑说,自己这位朋友若非取了一个这么不堪的名字,总有一天会当上总统的。“没关系。”唐纳德说着,将一根大拇指朝着脑后指了指,“我在交新朋友呢。”

米克咧嘴一笑:“那是自然。”

“没错,嗯,那咱们回头见。”

“没问题。”米克拿起文件夹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向了出口。唐纳德瞥见接待员不悦的眼神,赶忙走了过去。她挥手示意他进了一间灯光昏暗的办公室,在他身后拉上了门。

“基恩议员。”

参议员保尔·瑟曼从桌后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来。一丝熟悉的笑容在他脸上闪了一闪——这一笑容,唐纳德在照片和电视上早已见过多次,包括儿时。尽管已上了年纪——若非古稀,也已是年近古稀了——参议员看起来还是一副健康而又精力充沛的模样。一件牛津衬衫被他穿出了几分军装的挺括,健硕的脖子从领结处突出,一头银发被打理得干净利落,就像士兵那样。

唐纳德穿过幽暗的房间,握了握参议员的手。

“很高兴能够见到您,先生。”

“请,坐。”瑟曼松开唐纳德的手,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唐纳德坐到了那椅子亮红色的皮革上,只觉得扶手上一个个金色的扣眼如同钢梁上一颗颗结实的铆钉。

“海伦怎么样?”

“海伦?”唐纳德扶了扶自己的领带,“她挺好的。她现在在萨凡纳呢。她说在招待会上能够见到您,她确实挺开心的。”

“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你妻子。”

“谢谢您,先生。”唐纳德竭力想要放松下来,但无济于事。办公室头顶的灯虽然开着,但依然如置身棺椁一般昏暗。窗外的云已渐渐露出丑恶的面目——低垂而又漆黑。若是下雨,他便得走地下通道回办公室。他讨厌从那下面经过。他们可以给它铺上地毯,并每隔数步挂上一盏枝形吊灯,可置身于地下的感觉总让唐纳德感到不舒服。华盛顿的这条地下通道,让他觉得自己俨然一只在下水道中逃窜的老鼠,而且随时还会有一种顶棚就要坍塌下来将他埋葬的感觉。

“到目前为止,工作感觉怎么样?”

“工作很好。忙,但很好。”

他想要问问参议员安娜过得怎么样,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门便开了。刚才那名接待员走进来,送来了两瓶水。唐纳德谢过她,拧了拧自己那瓶的盖子,发现已被提前打开了。

“但愿你还不是太忙,能够抽出时间来为我做点事情。”瑟曼参议员的一条眉毛抬了一抬。唐纳德啜了一口水,在想这一本事是否别人也能学得来——那个挑眉的动作。它总能让他不自禁地想要立正并敬上一个礼。

“时间肯定是有的,”他说,“要是没有您的支持,我想我应该连初选都过不了。”他摆弄着膝盖上的水瓶。

“你和米克·韦勃是老相识了,对不对?都是‘斗牛犬’。”

唐纳德一怔,这才意识到参议员说的是他们大学时的吉祥物。在佐治亚时,他并未在体育上面花太多时间。“对,先生。狗狗。”

他暗暗希望自己并未说错。

参议员笑了。他俯身向前,倾泻到桌面上的柔和光线抹在他的脸上,唐纳德得以看见了平时不大容易见到的皱纹的阴影。瑟曼那张干净的脸和宽阔结实的下巴,让他看起来比档案上的照片年轻了不少。眼前这个男人,说话总是直来直去,从来不会拐弯抹角。

“你在佐治亚学的是建筑。”

唐纳德点了点头。他总是很容易便忘记自己对瑟曼的了解远胜于对方对自己的了解。他们两人之间,其中一人上新闻头条的频率要远高于另外一人。

“没错,本科学的是那个。我当时还打算读研来着,以为相较于画一些盒子把人装进去,自己更善于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