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5</h4>
三年后,我从监狱出来,发现世界依旧,只是妻子已与我离婚。我找到霍夫曼。他像以前那样安慰我:“没什么,这几年我琢磨出一个道理:人生就是一场安检。不是人人能通过的。你只是运气不好。”我问他找到那个神秘女子了吗?他摇摇头。随后他建议我出国。“什么,出国?”我喊出声。这个国家很少有人想到出国。他耸耸肩:“既然无法通过安检,那就只好出国了。我打听到,有些国家的地铁是不安检的。”我觉得这很滑稽。从内心讲,我从不曾想过离开美国。倒也谈不上爱不爱它,只是习惯了,过一天是一天。“婚已离了,又坐过牢,现在你再闯安检,已无意义。”霍夫曼劝告道。“你呢?也出国吗?”失去了生活目的,我无力地问。“不,我还要坚守,也许某一天,我能闯过安检的,靠自己的努力,在自己的国土上争取到自由。”他孩子似的执犟地说。
我缺乏霍夫曼的勇气和毅力,而且那时我的身体和精神快要崩溃了。我于是尝试办出国手续。我以为这很难,但实际上挺容易。他们其实希望你到国外去,最好永远不回来。但这一定要自愿。他们从来不向海外流放美国公民。
<h4>6</h4>
我选择了去中国。在评级指标上,这才是世界上安全度最高的国家。我在上海办了外国人临时居留证,靠救济金生活。中国的地铁果然不进行安检。他们有这样的自信,但我已对地铁失去了兴趣。无所事事时,我会到网吧上网,看美国的消息。
网上果然有很多关于美国的信息。我才知道,我的祖国,看上去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但实际上每天都不相同。原来,被替换掉的,不仅仅是乘客随身携带的物品。为了最大限度保障安全,整个国家每天都被替换一次。中国人一直在饶有兴趣地观察和研究美国,他们发现,美国国土上遍布纳米机械,它们具有智能,能快速繁殖、玩命工作,这样每天都把美国从里到外改头换面一遍,从城市到乡村,从江河到山岳,都苟日新日日新,有害的东西在这个国家无处藏身。
但这种情况,只能从外界观察到。因为没有人能进得去美国。理论上,谁也无法通过美国的安检系统。而美国人待在自己的国家,是体会不到的,他们还以为一切跟昨天一样呢。
有时,我猜测,中国人观察和研究这个,是不是因为他们担心,美国会不会有一天,用这种技术替换掉别的国家,乃至替换掉整个世界呢?
但我的想法多余了,美国只针对它自己进行安检,只替换它自己。它忙这还忙不过来,哪里顾得上别人呢。
从大洋彼岸回头看,这的确是奇观。替换中的美国,千变万化。某一刻像朵野花儿,怦然开放,又收缩,又枯萎,又变色换彩,从红转为黑,从黄切入白。这也很像是一颗晚年的恒星。变化中的,也包括我的同胞们。他们每天被替换掉,从血液到肌肉,从生命到思想,成为新人,自己却不知晓。置身内部,什么也没有变。人们仍像老鼠一样,每天坐地铁上班。但在中国,看得一清二楚。这就是参照系的不同吧。
变化的,还有野生动物,包括北美棕熊和秃鹫,以及加州红木等各种植物,真菌和细菌,每一块泥土,每一滴水。有时,国家会呈现出热带雨林一样的层次感。有时又如冰晶,东北方向流淌着模糊的血泊,而西部沙漠发出鬼魂般的蓝光。常常鸦雀无声,全国唯一只剩下震天动地的地铁轰鸣,成为地球上最奇特的声音。美国已经变得与世界上其他所有国家不同。我待在中国,把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震撼无比,惊诧莫名,又悲伤起来,潸然泪下。
<h4>7</h4>
新的研究表明,基于安检系统本身的演化,美国发展出了更复杂的技术。参与安检的,不仅仅是纳米机器人和3D打印机,不仅仅是大数据分布式重置器,还加入了自组织技术和人工世界拼贴机,无数元胞自动机在卖力工作,又融入量子传输,分分秒秒进行着大规模的原子搬运。白宫被改造成了一台巨型的机器,接替了几千万名工程师,来实现全程控制。整个美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智能活性缸。
后来有一天,美国的自我变化忽然停止了。它不再替换自己了。这个国家完全消失了。中国人记录下了这个情况,分析说,这意味着美国的安检技术取得了新的重大突破。一个事物最安全的时候,不是被替换掉,而是它根本就不存在了,谁也找不到它了。这是一种地球上少数精英人士才能理解的高深的科学哲学。于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美国终于恢复到了它最强大的状态。
我又想到前妻。她也随美国一起消失了吗?但愿她在另一个世界,从此一切都好。她就再没有任何的思想包袱了,也不会讨厌我了。然而我却独自出国了,回不去了。祝她在强大的美国享受到自由和幸福。
<h4>8</h4>
有一天,我在人民广场闲逛,遇上一个白人女孩,长得很漂亮。她也是离开美国跑到中国来的。我们坐在草坪上聊起来。这是20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压力地聊天。
我说:“你是我在国外见到的第一个美国人。”女孩名叫丽莎,她说:“世上已经没有几个美国人了。美利坚作为一个民族早被替换掉了。”“你呢?”我还记得霍夫曼给我讲的故事,有个神奇的女孩不经安检就进了站。她说:“我仍是真正的美国人,没有被替换。从一开始,我就没过安检。”“为什么你能?”“没有什么隐身衣和防电磁波装置。只需大摇大摆,当着安检员的面,面不改色心不跳,径直走过去就是了。视若无物,就真的无物。”“但是,不是说连人也被替换掉了吗?不是说整个国家都被替换掉了吗?”“是的。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但正是如此,闯过安检的人都不会被替换掉。我们马上被送到了一个保质区,那是在佛罗里达附近的海下300米处。”“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全美大概有1000名。”“你们为什么没有待在国内呢?听说美国又变强大了。”“在我们的国家消失之前,中国人帮助把我们撤了出来。”“中国人?”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一切。
丽莎带我去新天地玩。那儿早被改造成了一个国家实验室。有许多像丽莎一样的来自美国的少女,做起了实验志愿者。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国大叔欢迎我们的到来。中国人正在验证一件惊人的事情。他们发现,地球正经过一个安检。这发生在太空中,它与宇宙的终极秘密有关。银河系其实是一台超级安检器。“宇宙难道不安全吗?”我吃惊地问。“是的,它很不安全。现在才弄清楚了,地球上产生生命,进化出人类,就是为了维护宇宙的安全。”他一边说,一边趴到一台天文望远镜前,认真观察。后来我才明白,中国是地球上唯一为宇宙的安全而操心的国家。关于这次行动的更多奥秘,我还不太明白,而中国人也不愿对我们透露详情。
我冲动地对丽莎说:“我也希望做一名实验志愿者。”她怜惜地看着我:“哦,中国人暂时不会要你的,你跟我不是一种人。你是自动申请到中国来的,属于避难者。你已被替换掉了。你不再是标准美国人,确切说,不再是美国人,甚至不再是人。”我想,值此宇宙的安全成为最为迫切的命题时,那1000名像丽莎一样被保留下来的所谓真正的美国人,将发挥什么作用呢?我自卑而困惑地低下头。我不禁又想,丽莎是中国人设计的吗?而中国又是谁设计的呢?听说以前在中国也发生了许多恐怖的天灾人祸,那又是怎样来的呢?唉,宇宙太神秘了。谁设计了它?
“不过,没有关系。你现在不再需要安检。从形式上看,你至少很像一个中国人了。你不是还领了救济金吗?”丽莎安慰我说。我难过地又想到了前妻。是的,这些国家都存在下来了,将参加宇宙的安检。我的国家和家庭却没有了。而我与丽莎又不是一类人。
丽莎拉住我的手,带我离开新天地。我们坐上了地铁。上海的地铁比纽约的地铁拥挤多了。在人群中,我和女孩临时性地紧紧贴在一起,像要进入彼此。车厢里云集了世界上的各色人种,来自各个大陆。乘客像地下河一样从我们的身体上流过,没有方向感,彼此间却开始了新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