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好。”

飞车再度起飞，盘旋向上。苏北旦抬起头，透过透明的车顶，她看见一个光点。光点越来越大，显示出更多的细节，就像一个旋涡，或是一条盘旋的蛇。这是苏北旦所见过的最奇特的飞船——“天龙”号，现在是好望角联合军的最高指挥部所在地。

无数的流体颗粒突然间发出明亮的光，它们排列成一张巨大的笑脸。

雷电家族居然也学会了这样的表达方式……苏北旦不禁笑了起来。

苏北旦见到了指挥部的所有成员，“天龙”号在一百年前的那场激战中损失了三名指挥官，科尼尔人补充了进来。一个科尼尔人只能胜任职位十年，然而他们总是能挑选出合适的接班人。除了申秋，指挥部的其他人都已经换成了科尼尔人，他们按照科尼尔的方式向苏北旦敬礼，带着崇敬的态度向她问候，从他们的父辈祖辈开始，苏北旦就是所有幸存的科尼尔人公认的领袖，哪怕她从未踏足这里半步。

欢迎很热烈，问答很漫长，当指挥官们觉察到苏北旦露出疲态时，他们很体贴地停止了提问，让申秋带着她去休息。

苏北旦坐在宽大而舒适的扶手椅中，几乎全身都陷在椅子里。全景玻璃把整个银河拉到了眼前，她目不转睛，眼神渴望而专注。

“你休息吧。”申秋说，“沙达克会照看你。”

“申秋，你陪我坐一坐。”苏北旦伸手示意身旁的座椅，声音中带着疲惫，“从天垂星的战场上逃出来的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想和你随便聊聊。”

申秋一愣，随即微笑，表示同意。

略为沉默之后，苏北旦开始说话：“我已经老了。每一个人都会死，但我没想到我居然会老死。”

申秋没料到苏北旦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你是领袖，你的生命很重要。”

“科尼尔人的生命可不长。”苏北旦笑着说，“我能活到今天，只是因为频繁进行时空跳跃的原因。但我还是衰老了，所以我决定到这儿来一次。如果这一次不来，那么可能永远没有下一次。”

申秋默默看着苏北旦。他记得她年轻的模样，肌肤雪白，身材婀娜，面容秀丽端庄，而眼前的人，皱纹爬满了她的脸庞，松垮的皮肤没有光泽，透着无法掩饰的沧桑。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平静如水。

“我已经安排好了。拉杰斯将担负起军事指挥的责任，抵抗联盟的主席将由俄罗斯的杜纳伊娃担任，木藤三作为她的副手负责协调科尼尔和和达门塔部分。一切都会波澜不惊地过渡，新的领袖会承担责任。”

“这是很好的安排。”

“敌人最近减少了活动，原来是企图绕过好望角。还有两百多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赶在它们前面，给它们布置一个陷阱。要派出一支分遣舰队，你认为谁最适合担当这个任务？”

“你是希望我去完成这个任务吗？”

“如果你能去，那再合适不过。”

申秋略为沉思，“我们需要更多的飞船，不过我可以接受这个任务。兵工厂全力开工，我们可以在五十年间充实一支舰队，沙达克可以引导我们提前布置陷阱。”

“很好，让抵抗联盟知道这些，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说这是我的决定。”苏北旦微微停顿，喘口气，“还有一个新人，她只有二十五岁，她将负责联盟和好望角高地之间的联系。她不久就会来到好望角高地，我希望你能带上她出发。”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她是我的克隆体。”

申秋皱起眉头，询问般地看着苏北旦。科尼尔人崇尚自然繁衍，他们从不接受雷电家族克隆繁衍的方式。

“是的，这很奇怪。”苏北旦轻轻地说，“所以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她是我的克隆体。她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青柏将军答应我，把她当做雷电家族的人来看待。为了避免麻烦，她的相貌会和我有些细微差异。”苏北旦摊开掌心，露出一个小小的银色链坠，“如果她来了，把这个交给她。既然她是我的克隆体，她理应得到这个。”

“我应该怎样告诉她关于这个？”申秋问。

“这是我从少女时代就戴着的东西，你只需告诉她，这是她的前一代留下的东西，如果不喜欢，可以丢掉。”

申秋接过来，这是一个只有一半的链坠，申秋见到过另一半，“我是否该告诉她关于另一半的事？”

“你见到了？这真好。你不用告诉她，如果冥冥之中有天意，她自然会找到他。”苏北旦叹口气，“有的时候，人没有完美的选择。我在想，如果我没有留下，而是和他一起走，那会是一种什么情形？”

申秋明白苏北旦指的是李约素。

“我一个人前来这里，人老了以后对一切都无所谓，暗黑深渊的封锁线很强大，可我并不害怕。很高兴银河能够保佑，让我顺利抵达这里。我曾经发下誓愿，永远不离开星域，这里是距离银河之心最近的地方。我最后的愿望，就是在这里，好好看一看银河的那边，他一定还在那里。真是奇怪，有的人你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可你就是忘不了。”

申秋看着苏北旦，他想起很久之前，那个人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两个人，同样的话，时隔一百年之后在同样的地方。申秋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科尼尔人并没有超常的能力，然而他们的心意却仿佛能超越时空。

苏北旦看着屏幕上的银河，“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只是那个时候，我早已成了灰烬……所以这是一个小小的愿望，我希望他回到这里，还能看到我……年轻的模样。”她抬起头，看了申秋一眼，“这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吃惊？我的一点小小私心。”

申秋摇摇头，“不，我能理解。”

苏北旦收回视线，再次盯着眼前的银河。

前方有一颗巨大的亮星，它的亮度超过其他任何星星。

“那是伊特星门吗？”苏北旦问。

“是的。至少在上千年的时间里，它会是科尼尔星域所能看到的最亮的星星。”

“从天垂星那个方向看起来也很亮。那场爆炸……战斗一定很激烈，他们是唯一逃出来的。你说，让他这样的人逃跑，这是一件多难办的事？”

“你组织抵抗联盟才是最值得让人钦佩的壮举。”

“申秋，你不用刻意夸我。”苏北旦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缓缓闭上眼睛。坤城大逃亡的狼狈，圣彼得星门伏击的成功，寄人篱下的难堪，节节胜利的荣耀，福特林斯战役的失落，还有四处躲藏、不断游击的艰难困苦……她一辈子经历过的战斗与风浪仿佛高速放映的影片般在脑海中演绎，她看见了许多人——敌人、朋友、部属、盟军、叛徒……无数的面孔在她眼前浮现，然后消失。当一切都沉寂下去，她的眼前只剩下两个男人的面孔。一张面孔永远不会再改变，他把自己的生命和忠诚留在了天垂星。另一张也许仍旧在不断改变，却注定要在漫长的旅途中穿梭时空，他会回到这里，却再也不能回到她的面前。

她露出恬淡的微笑。

“她的生命迹象已经终止。”沙达克提醒申秋。

申秋走上一步，帮她摆正胳膊。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声名卓著的女将军。

她很安详地半躺着，银河之心的光辉照在她脸上，圣洁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