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力特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屏幕上的脸，虽然并没有明说，但他明白木藤原正在指责自己，“木藤局长，我对你的行为将不加干涉。但是，不要再发出任何未经许可的消息。”

“遵命。我将一如既往地服从您的指令。小小地提醒一下，我可以通过天垂星的朋友向全球发布消息，虽然不能全面控制信息渠道，但是影响力巨大。”

“我知道了。我会让你知道。”古力特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木藤原会心一笑。

“还有，遵照您的命令，我已经把所有与几型空间力场相关的人员都集合在第一宇航中心，然后将护送他们到坤城。对此您是否有别的指示？”

“按照你的计划行动。”

“很感谢您派出了飞船为中心护航。这支分舰队是否跟随第一宇航中心一道跳跃？”

真是一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古力特一直认为木藤原不过是个政客，依靠溜须拍马和拉帮结派才爬到今天的高位，此刻，他感到木藤原心思缜密，确有过人之处。

“巴尔将执行他的使命。他会和坤城留守部队会合，在我缺席的情况下，代为执行军事指挥权。”

“原来你派遣了巴尔上校来护航。我当然欢迎。”木藤原故意把上校两个字咬得很重。

按照军衔，巴尔只是一个上校，而木藤原是准将，尽管他只是准军事部队的准将，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将军，比巴尔高出一级。

“不，是巴尔将军。他已经被提升为准将军衔。”按照科尼尔军制，舰队军官可以指挥非舰队系统的准军事部队同级军官，古力特不想木藤原在这个问题上有什么搞鬼的空间。巴尔并不是准将，也并没有提升的计划，但是既然木藤原“好意”提醒，古力特干脆把这个问题明确下来。至于真正的任命，在飞船进入星门之前，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

“这样真是太好了。”木藤原显得很高兴。

“但是我已经告诉过你，所有的科尼尔舰队官兵都要做好和天垂星共存亡的准备。你的侄子在‘大力神’号担任突击队长，他将留下来直到最后一刻。”

木藤原微笑，“这是他的光荣。我们木藤家有人死难，也有人苟活，以图将来，这样很好。”

古力特的心被猛地触动一下。

“就这样吧！”古力特关闭了谈话。

古力特马上按照紧急情况处置提升巴尔为准将，修改命令，让巴尔护送第一宇航中心进入星门，并随之弹跳到坤城。巴尔强烈反对这个命令，然而古力特以绝对的权威下令执行。

古力特下达指令给沙达克，通告天垂星治理委员会，对嘉奖表示了感谢，同时表明舰队需要进行补充，全球的空天力量都进入总动员，向科尼尔舰队提供支援。和增援同时进行的是人员要求，一份长长的名单被送到治理委员会，所有这些人都被要求在二十四小时内集中，从天梯进入太空。作为要求的一部分，治理委员会的绝大部分成员都在名单上。

“我们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联合舰队对敌人占据优势，将取得最后胜利。”这个消息从“重装甲”号向着全球广播，木藤原的私人渠道也派上了用场，联合舰队将取得胜利的乐观消息渗透到全球每个角落。至于第一宇航中心的离去，官方给出了解释，第一宇航中心奉命改装成为兵工厂，为了更有效地整合生产能力，开往坤城和原有的坤城重型舰船合并；考虑到坤城拥有大量教育资源，拥有最大的宇航学院，这样的整合将能给科尼尔提供源源不断的补充力量。

科尼尔舰队和大力神舰队向三三舰队靠拢。“天龙”号收拢流体颗粒，屏蔽在科尼尔舰队侧翼。

古力特一鼓作气，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当。

他和休斯敦公爵谈话，和一个又一个议员谈话，在一家又一家媒体发布演说。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英雄，睿智而富有勇气，而他的舰队拱卫在天垂星周围，这些忠诚勇敢的官兵拥有银河间最强大的武装，是无坚不摧的利刃，能挫败一切针对天垂星的图谋。他们的盟友雷电家族已经送来胶囊船，恭贺舰队取得的伟大胜利。

做完这一切，古力特深深地陷落在舰长座椅里，整个身子佝偻起来，腰板不再笔挺，深重的疲惫感彻底占据了他的躯体。这是他从未做过的事，他甚至想都未曾想过——自己试图让这个星球上的六十亿人相信一个谎言，在这个星球最需要他的时刻，他欺骗了所有的人。

还有十几分钟，沙达克就要向天垂星进行通告，那是否就是他身败名裂的时刻？古力特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他已经和休斯敦公爵达成一致，在未来的二十四小时内，不会有任何听证会，治理委员会的成员都在向天梯集中。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刻听取沙达克的报告。即便他们听了，也为时已晚，不会有人把这件事向公众披露——他们将和那些最有名望的科学家、艺术家、工程师一道被强制送往坤城。在这个过程中，沙达克将无能为力。

竟然是在这种时刻，古力特才发现了沙达克和一般人之间最大的不同：沙达克是有底线的，他无法主动突破底线；人也是有底线的，然而人从来不缺乏灵活，哪怕这样的行为和自己之前的信条完全相左。尽管如此，做这样违心的事还是让他感到分外疲惫。

然而无论如何疲惫，他还要再见一个人。古力特站起身，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显得精神些。

全息影像飘然而至。

“凯特。”古力特轻声呼唤。

“古力特。”

一声呼唤包含说不尽的情意，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沉默着。

“我已经下令组织撤退。”古力特说。

“我知道，父亲和我说了。”

“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艰难决定。我真的不知道是对还是错。”古力特显得彷徨无助，看着凯特，眼睛里流露出迷惘。

凯特微笑，她伸手抚摸古力特的脸庞。全息影像悄无声息地从古力特身上滑过。凯特了解她的男人，他内心最柔弱的一面正暴露在她眼前。人终归会有迷惑和恐惧，只是那些坚强的人能把这些很好地掩饰起来。

“我相信你，我会和你在一起。”凯特轻轻说。

“岳父大人他并不同意撤退，我迫使他同意这么做。”

“你没有逼迫他，他只是权衡了得失。”

古力特看着凯特，“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知道。”

不到最后一刻，没人知道敌人到底是怎样的，然而舰队的所有成员都将时时刻刻戒备，直到那一刻来临；到来的很可能就是末日。古力特不会退却，天垂星就在这里，虽然他的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舰船上度过，很少踏足星球，然而这里毫无疑问是他的家，是他要用生命来捍卫的地方。数以万计的人正在撤退，然而，这只是一小部分中的一小部分，星球上还有六十亿人，绝大部分人无法逃离。必须要有人来给予他们希望，一种真诚的希望。古力特正自觉自愿地把这些背负起来。他没有说，然而凯特什么都知道。

两个人再次四目相对，他们仿佛一对初恋情人般对望着，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又像充满默契的老夫妻，水一般的沉静。热烈与深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浑然一体，凝聚在两人之间。

最后，古力特说：“你一直希望去银河深处漫游，我以为我们会有时间，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那些躲藏在亚空间的家伙随时会跳出来。我答应你退出舰队，我们一道漫游银河，但这个承诺已经不可能兑现，我很抱歉，让你在飞船上度过这么长时间枯燥无趣的日子。我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凯特微笑着，眼睛里噙着泪水，“不，古力特，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的男人，他属于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