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银河之心发出异样的光芒,一刹那间,整个天空仿佛瞬间坍塌下来,星星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宇变得一片混沌,散发着略带金色的白光。世界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船长!布丁带着哭腔报告。银河之心成了引力陷阱,我们掉落在破裂的时空膜里了!
这是什么意思?李约素问。
我们落入了黑洞,佳上简洁地回答,还是没能跑掉。
黑洞?我们落入了黑洞?这怎么可能?
银河之心的坍缩直接把几十个光年之内的空间撕裂,我们距离银河之心不远。这是我的猜测。佳上回答,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已经在黑洞内部了。
再也没法出去了?黑洞内怎么会这么亮?李约素大惊。
黑洞外部没有光线逃逸,所以是黑的,但内部却不是这样。船长,你注意到没有,这些光都是凝滞不动的,它们只是在原处颤动。
没错。
哦,也许我不该用光来称呼它。
什么?
所以这里虽然很亮,却看不见任何东西。这里其实没有光,只有一小团一小团的能量。你所见到的亮光,不过是随机跳跃到你眼中的能量而已。没有光,就看不到任何东西。
你说的我不太明白,不过好像有点儿道理。
李约素向着四面张望。世界散发着均匀的白金的光泽,所有的方向上都一样,那是一个个能量子落入眼睛所造成的错觉。他看不见任何东西。“青云号”、幽光飞船,还有贝壳船队,它们都应该在附近,然而他看不见,也感知不到。不过他们应该都活着。
这地狱没有想象中那么暴烈,却比想象中更可怕。它有光量子,却没有光。一切都成了静默的囚徒,直到永远。李约素感到一阵心悸。
引擎完全失去了作用,我们完全被困在这里。佳上传来报告。
船长,还好我们在一起。布丁说。
是的,至少布丁和佳上都在这里,如果只有一个人,面对着无穷尽的孤独,只怕会发疯。
李约素正想和布丁说点儿什么,却突然感觉到一种异样。那是一种特别的物体,似乎像是亚空间中的一个孔洞,它们仿佛无中生有地长了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一个个椭圆的球体,和“天狼星号”一般大小,完全静止不动。
这形态让人感到依稀相识。
布丁、佳上,你们感觉到了吗?有些东西包围了我们。
船长,我看不见。布丁很快回答。
我也看不到。佳上回答。
我觉得那像是什么东西,曾经见过。
李约素努力回想。
散布在整个空间不断颤动的能量点碰撞在那些球体上,并不被吸收,因为空间膜完全消失,它们也没有反弹,而是紧紧地贴在球体表面。这让它们在亚空间里显得很亮。
镜子飞船!李约素猛然间意识到了那究竟像什么。它们是镜子飞船,当三维时空膜完全被抹除,就暴露出了高维空间的本来形态。
埃博之子在展示他的存在。
就算掉入了黑洞里,埃博之子仍旧能够展示他的存在。
李约素燃起了一丝希望,如果埃博之子能够在这里展示奇迹,那么就有逃离的机会。
埃博之子,是你吗?李约素发出呼喊,他不知道自己的呼喊能不能被听见,只是尽量让亚空间波动传递出去。黑洞中的亚空间被挤压成了扁扁的薄层,但至少还能传出信号。
光量子的世界中没有回应。
那存在物应该听到了呼喊,却没有回答。
也许那并不是埃博之子。李约素有些失望。
忽然间,他感觉到亚空间细微的震颤。
信号若有若无,仿佛来自无穷深远的远方,又仿佛就在四周。
李约素集中精神,努力分辨。
救我!
最后他终于听明白那个声音在呼唤什么。
信号微弱,却无处不在,就像空间的背景噪声。
救我!
他确定无疑,那是一个求救信号。呼救者的信号带着鲜明的特征,他只在一个存在物上感知到过。
银河之心!李约素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佳上、布丁,你们听见了吗,银河之心在呼救。李约素呼唤着。
什么?
银河之心在呼救!
除了你和布丁的亚空间信号,我无法感觉到任何信号。布丁,你呢?佳上问道。
我也没有听到。
你们也看不到镜船?我们周围至少有十多艘,把我们包围起来。李约素说。
没有。我就像瞎子、聋子,除了你和布丁在我的飞船里,其他的东西我全都看不见。这儿没有光,亚空间也是凝滞的,你怎么还能看见?
李约素不知道如何回答佳上的问题。
救我!
那呼唤如此真切,以至于李约素忍不住要回应。
你是银河之心?
声音迅速抓住了他。
你是李约素,很好,我需要你的帮助。声音并不回答李约素的问题,但它一定就是银河之心。
我们落在黑洞里,还能怎么样?
给我一艘飞船,就可以脱离黑洞。
这不可能。李约素几乎脱口而出。
这是可能的。另一个亚空间声音响了起来。
埃博之子!李约素立即反应了过来。
但是我请求你们不要这么做。如果你们听从它的指示,将它释放出来,它将是所有文明的噩梦!
它真的还在,没有被黑洞毁掉?
它还在,失去所有的空间结构后,它立即缩减亚空间体积,就像根母在时空瘤的末日所做的一样。它成了一个依附在黑洞上的亚空间体,因为黑洞的缘故,它的亚空间体积仍旧大得惊人,比银河间所有其他智慧生物的亚空间体积加在一起还要大。也因为黑洞,它成了彻底的囚徒,无法得到外部的信息,也无法看到外界。
它怎么还能找到我?
暗黑深渊对亚空间通信有独到之处,它们能利用最浅薄的亚空间层。这是黑洞中唯一可以利用的通信手段,这种方式只有你才能和它产生共鸣,其他人都不会感觉到。所有落入黑洞的飞船里,你是唯一一个能和他对话的人。
你呢?
我是来自高维的观察者,我当然可以和它对话,但我根本不想让它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无法对黑洞内部的任何行为进行干涉,所以我只能请求你,不要受它的诱惑。
李约素想了想。
如果它能够利用飞船重返银河,它也能帮我们重获自由,对吗?
没错。但它也会毁灭你们。
你怎么能断定?李约素质问。
银河间的事,如果我不能判断,还有谁能比我做得更好?
银河之心可以。
你根本不了解它,而我一直在观察它,有观察,才有判断。它不是人类,就像我也不是人类一样。它并不同情人类,这一点和我不一样。我一直是人类的朋友,不是吗?
李约素默然不语。
而银河之心,就算古力特没有用暗黑深渊的方式驱动它,它也不会是人类的朋友。这一点只要看看银河人和星域人类的隔阂就知道了。埃博之子继续说。
你一定要毁灭它吗?它存在了这么久,为什么要到今天才动手?李约素感到一阵彷徨,埃博之子的说法听上去很有道理,银河人的确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然而他们毕竟还属于人类,而银河之心从来就是所有人类的骄傲。
银河之心的存在对人类是巨大的威胁!这是我反复估量得到的结论。我得出这个结论的时间也并不长久,而且我一直在寻找最好的机会。在古力特和你的帮助下,我才能用一次决定性的胜利达到目的,否则,将会是漫长的争斗。
是对你的巨大威胁而已,它是人类的骄傲。
我曾经也是人类的骄傲。说完这句,埃博之子突然沉寂下去,所有的镜船同时消失。
李约素!李约素听见了那来自黑洞深处的呼唤。那呼唤只有自己能够听到,自己就是它唯一的希望……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银河之心继续发送着信息,仿佛深空中传来的悄声窃语。
人类和暗黑深渊文明的智慧之光刚刚燃起,便被阴谋所窒息。这不公平。银河需要它的领袖,人类需要新的指引者。李约素,来和我一道。声音继续呼唤,仿佛塞壬的歌声,充满着诱惑。
你想怎么办?李约素最后终于忍不住回应。
顺着引力,你会抵达奇点,我就在那里等待。飞船抵达的时刻,就是解放的瞬间。
你要飞船做什么?
飞船能够释放能量,帮助我脱离这引力陷阱,至少我的一部分能脱离。那就够了。
然后呢?你要做什么?
找到幕后黑手,杀死它。
人类呢?
人类?人类会自由地生存,就像它们今天一样。
我呢?我能得到什么?
你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我全力支持你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你呢?找到了幕后黑手,杀死它,然后你要做什么?
我会重建一个躯体,银河就是文明的躯体,成长的文明要迈向宇宙深处,去探寻终极的奥义。
李约素不再问话。银河之心有自己的野心,或许埃博之子也有同样的野心,然而只有银河只有一个,那是人类的家园。
他等着埃博之子再次找到自己。如果银河之心所需要的只是一艘飞船,所有落在黑洞中的飞船都可以是它的目标。他很想知道埃博之子究竟会有怎样的对策。
等待的时间不算太久,镜船开始出现在红虻飞船周围。这一次数量更多,船体却变得更小,就像流体颗粒。
你和它谈过了?埃博之子开门见山。
李约素把刚才的对话描述一遍。
那么你的选择呢?
李约素微笑。他心底已经有了抉择,但需要和埃博之子确认。
银河之心只需要一艘飞船而已,这么多飞船落在黑洞里,它总会有机会。
我不想给它留下任何机会。这也正是我希望你能做到的事,人类彼此间争斗不休,只有你能说服其他人一起逃生。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只要他们留在黑洞里,总有一天飞船会接近黑洞中心,银河之心会抓住它。
神也不是万能的,只能尽量争取最好的结局。尽量说服他们,我也会做好两手准备。
我怎么才能找到其他飞船?
我会帮助你。
那就让我试试看。
如果你告诉他们,这是唯一的脱离黑洞的办法,他们应该会同意。
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他们,就像一个神灵一样?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需要一个神。
维持和你的对话已经让我勉为其难。如果要和所有其他飞船对话,我的力量再增强十倍也不够。
李约素感到诧异,埃博之子如此坦白地承认自己的力量不够。
但是你说过要帮助我和他们建立联系。
没错,你和佳上在一起,这再好不过。我会把所有的超维模块都连接在佳上的飞船上,佳上的飞船会获得透过高维空间移动的能力,在黑洞内部,你们可以找到那些和你们一道落入黑洞的飞船,带上它们。埃博之子解释道。
你们脱离黑洞的机会只有一次。所有的超维模块同时收缩,可以提供一次性的强大能量,把飞船推入时空膜。从时空膜穿出,就回到了正常时空。埃博之子继续解释。
李约素听得有些迷惑。这样的事应该交给佳上或者布丁来做,然而偏偏只有他能够听见。
我不是很明白,我只要告诉佳上去找到那些飞船就行了,是吗?
你可以告诉佳上,埃博之子提供了超维模块,他能明白的。从前我教给他的东西他都懂。
这样就好!
还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否则并不公平。
什么?
佳上的飞船足够大,大到可以支撑上万年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