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沉默了。

李约素能理解布丁的感受，自从重生之后，布丁从未离开过他。然而，这样重大的关头，如果不尝试所有的可能，他无法甘心。这是决定命运的关头。

船舱里寂然无声，所有人都在思考着眼下的处境。

半晌之后，奥兹开口说：“按照这样的设计，杜欣阁下可以找到任何一个水滴飞行器，只要使用水之立方嵌在水滴里就行。但李约素阁下不会使用水滴飞行器，临时我也无法进行布置，所以就算你能抢到水滴船，也没办法飞出去。”他发出呼呼的声音，头盔里水汽翻腾，“我有个提议：为什么不等暗黑深渊的飞船走了，我们再派小飞船去报信？这样无须烦劳两位，特里根人可以送出信使。这是一个不载人的计划，我们可以送出无人小飞船。”

“奥兹，你是个聪明人。”李约素轻轻叹了口气，“我也这么想过，但是还有一个人肯定也考虑过这样的情况。”

奥兹的目光闪亮，“古力特？”

“没错，他不会让特里根人有送出消息的机会。”

“它们的舰队走了，我们总有机会。”

李约素把星图推到奥兹面前，手指碰触星门，“你可以让沙达克计算一下这个星门的影响。布丁的计算能力有限，无法解开这么大的空间方程，但是从直觉来说，这个星门已经在时空膜破裂的边缘。如果时空膜破裂，可能会形成一次空间反弹，特里根的一切就会被毁灭。就像我们说过，如果把炸弹丢进星门，也是同样的效果。还有另一种可能……”他顿了顿，看了奥兹一眼。奥兹的目光直直地盯在星门上。

“另一种可能，”李约素继续说，“时空膜会卷曲，整个特里根星球会被封闭起来。”随着李约素的手指滑过，星门从中央开裂，恢宏的光向四周散开，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膜，然后突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整片的星空变得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仿佛一片厚实的黑色玻璃横在两人中间。

隔着玻璃，看不清奥兹的神色，然而却可以听见依稀的呼呼声，他在头盔里吐着气泡。

奥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约素要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这片空间的亚空间形态就像一个聚集地，一旦星门撕裂了时空膜，发生卷曲，整个星系会被封闭在亚空间深处。如果还有机会逃出来，时间也将是在几万年之后，时空瘤里的时间会流逝得比外界快得多，时间差比亚空间更大。”

屏幕在眼前消失。

奥兹正在呼呼地吐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李约素等着奥兹的情绪平复下来。

“我要去找长老，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奥兹气呼呼地说。

“还有一百四十个小时，不能指望特里根能抵抗这样的命运。古力特不会毁灭星球，既然他摆出了和平的姿态，他就不会毁灭星球。他只是要把特里根禁锢起来，确保信息不会泄露而已。”

“不管他是要把我们都送进监狱，还是想把我们全部干掉，特里根人不能接受这样的侮辱！”

“奥兹指挥官，我非常理解你的感受。但是我们现在要解决实际的问题，特里根早已经投降，也没有任何武装可以和暗黑深渊对抗。把消息散布出去，只能引起恐慌，无法改变任何现状。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把消息送出去。只要能把消息送出去，特里根人就给整个银河的人类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所有人都会感激你和你的族人！”李约素一口气说完，看着奥兹，希望这段话能够让他恢复冷静。

这番话果然产生了效果，奥兹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好，你说什么，我会全力帮助你。特里根人也许失去了和其他文明一道战斗的资格，但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的是人类的血。投降是迫不得已，我们从未真正屈服。”奥兹恢复了铿锵有力的语调，“哪怕囚禁特里根一万年，也不会屈服。”

李约素点头，“我们需要掩护‘天狼星号’逃走，在星门启动之前，进入亚空间。杜欣会使用你的水之立方逃到你们的秘密基地，在秘密基地，需要一艘能进行亚空间跳跃的飞船接应，然后马上跳离。最后，我还需要一个水滴飞行器，让我来开，他们会全力以赴想要抓到我。”

“好！”奥兹很坚决，“我来安排，但这件事风险很大，不能保证成功。”

“危险的事我们都经历得太多，别担心，就算真的不成，至少我们挣扎了一阵子，总比等死要好。”

奥兹哈哈一笑，声音从充满液体的头盔里传出来，显得短促而沉闷，“说得对，总比等死要好。”

他看了看李约素，又看看杜欣，“既然这样，我会安排一艘小飞船，如果杜欣阁下不能登船，那么就由特里根人来完成这件事。”他停顿一下，“我会安排人在飞船上等候，但是我需要目的地的信息。”

奥兹的这个提议让李约素有些意外，然而随即释然，“这样也好，可以更保险。我们没有银心目的地信息，只管向银河恒星最密集的地方前进，找不到银河人，他们也会找到你。只是要快，飞船必须使用聚变能，这样可以随处找到补给。最后的注意事项就是，要找的这个人必须能忍受无尽的孤寂——这样的人可不好找。”

奥兹点了点头，“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行动了，水之立方随时可以启动，杜欣阁下可以随时行动，越早越好。至于‘天狼星号’和您的行动……给我二十个小时，让我安排好，然后我会设法把消息送到。”

“这样很好。”李约素表示同意。

奥兹臃肿的躯体消失在对接舱里。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当舱门合上，一直保持沉默的杜欣突然开口问，“我还是不相信特里根人，他们随时可能出卖我们。”他又补充一句。

“如果不相信奥兹，这儿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我们了。”李约素平淡地回答，“这一次，我有非常不好的感觉。我们在他的掌握中，他比从前所遇到的任何敌人更可怕。他了解我们，更了解亚空间，不冒险找特里根人合作，我们没有任何机会。他可能高估了自己对特里根人的控制，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李约素提高声调说：“布丁，此刻开始，就要做好百分之百的准备随时起飞，这一次，我没法儿跟你一道。他能轻易地追踪我，我的任何异常行动都会被发现。”

“船长，我不想单独走。”布丁提出异议，他的声音很低，刚好能被听见，“我没法儿下决心离开。”

“这是船长的命令，你必须执行。”李约素让声音显得尽量严厉些，随即又换上缓和的口气，“你是银河中最优秀的中枢，独一无二，还有什么中枢能够在银河间经历这么多的事？跨过半个银河，甚至进入过时空瘤……某些沙达克可能可以做到，但是他们需要十几万年的时间才能有这样的经历。你用短短的两百多年就做到了，而且你没有任何契约，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契约，你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中枢，是我的伙计，我们一道做一些有意思的事。你能做到的。”

布丁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杜欣打破沉默，“我去准备行动。”他举起手中的水之立方，“希望这个东西真的管用。”他走向后舱，去整理自己的东西。当他从后舱返回，身上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船长，我要走了。”他站在门边，平静地说，仿佛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出门而已。然而，这可能就是永别。

李约素走上前去，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自从两个人开始合作，杜欣一直沉默寡言，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然而他却是一个最可靠的伙伴，从不失误。李约素并不喜欢杜欣冷冰冰的性格，然而却欣赏他的沉着冷静，他是那种天崩地裂也不会眨眼的人。冷得干净彻底，心里却包裹着一团火。对科尼尔的热爱，对银河人类的忠诚，在那几乎从不动容的外表下，熊熊的烈火从未熄灭过。

李约素抱着杜欣，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要小心！”李约素轻声叮嘱，说完松开手，直起身，双手搭在杜欣的肩上。

“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杜欣仍旧是那惯常的平静语调。

李约素一愣，他没想到杜欣居然会提出请求。“什么请求？”他带着几分错愕问。

“能把旦素一的链坠让我带走吗？”杜欣看着李约素，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要求。

李约素刹那间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杜欣曾经暗恋着旦素一，这不是秘密，然而年月长久，这仿佛早已成了旧事，只存在于记忆中。即便当虚拟的旦素一出现在“天狼星号”上，杜欣也没有任何的异样表示。

能让他带走吗？李约素问自己。此刻，链坠就在他的上衣口袋里，随手就可以拿出来。

一想到杜欣要带走链坠，李约素便感到万般不舍。即便那不是真正的旦素一，却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即便那不是真正的人，却也有情感和思考；即便旦素一早已经说过，她决定不再从里边出来，可她毕竟就在里边，而且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出来。

然而，一个战友告别时的请求，他又怎么能拒绝？

一时间，李约素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未免有些尴尬。

忽然间，一个念头在李约素脑海间闪过。

“我答应过她，要把链坠交到佳上那里。”李约素这样回答。他感到一丝愧疚，然而面不改色。

如果真的被古力特带着，跳向银河之心，也许自己就再也不可能见到佳上。这根本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嘱托。相比之下，杜欣更有可能见到佳上，然而李约素不想把链坠交给他，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推脱理由。

杜欣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

他抬手敬了一个科尼尔军礼，转身跨出舱门。

杜欣！一种冲动驱使着李约素，让他几乎叫出声来，然而另一种力量死死地压制着冲动，他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杜欣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

杜欣进入对接舱，回过头对着“天狼星号”挥挥手，然后走进对接舱里。

舱门关上。

李约素觉得那舱门仿佛将他的某一部分给隔了出去。

透过亚空间仍旧能够触到杜欣。这个忠诚的伙伴正在长长的主通道里慢慢地走着，他正走向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却心甘情愿。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李约素扪心自问。

银河在上，生死攸关的时刻，不要再去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他暗暗告诫自己。

“布丁，我需要一次深度的睡眠，在奥兹的消息到来之前，不要唤醒我。”

“遵命，船长。但是，你不想看看杜欣是不是能成功吗？”

“奥兹自然会告诉我。只要杜欣上了水滴飞行器，那就是奥兹的事了。别把生命浪费在你所不能控制的事情上，不如睡觉。”李约素拿出大大咧咧的态度，全身松弛地靠在椅子上。

他环视四周，另三张椅子上都空荡荡的。想到很快自己也要离开这里，只有布丁一个人留守，一种淡淡的惆怅便让他心绪不宁。

布丁的催眠电波很快奏效。李约素很快进入了深沉的睡眠。

他做了个梦。

无数的黑色飞船包围着特里根星球，水滴在四散逃逸，然而遭到红虻的阻截，只有很少能够逃出去。庞大的暗黑母舰缓缓地挪动躯体，向着特里根星球靠拢。特里根的海洋沸腾起来，水被暗黑母舰的巨大重力所吸引，高度超过百米的潮汐席卷全球。当巨大的浪头抵达，特里根人建设在水下的城市先是露出了水面，随即又被巨浪淹没，城市被拍得粉碎，潮汐过后，就像一块块破碎的纸片在水上漂浮。

暗黑母舰通体发亮。

它的外层就像蛋壳般碎裂。一艘焕然一新的巨船出现在视野里，它船体黝黑，却绝不是黑色飞船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精钢铁板，闪烁着金属光泽。两门巨大的主炮几乎达到舰体一半的长度，炮身上蓝色光芒流转，雄壮威武，不可一世。

船体的形态似曾相识。

这是“重装甲号”！曾经的“重装甲号”。

炽烈的光束从“重装甲号”的主炮中喷射而出，仿佛两道青色的游龙向着特里根星球而去。一刹那间，特里根星球上闪过一道红光，然后粗大的白色烟柱升腾起来，迅速向四方扩散。整个星球都陷落在白色蒸汽中。

“重装甲号”又进行第二次发射。

一个巨大的人脸就在这样的画面中浮现，飘在空中。人脸是透明的，透过它可以看见冷酷的毁灭仍在继续。人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得意扬扬。

古力特！

“古力特！”李约素惊叫着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