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兹指挥官就站在舱门外。他的制服很宽大，甚至可以说有些臃肿。他们需要水，因此用水灌在宇航服里，再把自己包裹起来。水也是一种很好的阻隔物质，让布丁的探测光线无法穿过。

李约素跨出舱门，踏上对接的舷梯。“希望号”的重力场比标准重力要小百分之二十，然而对一个长期生活在失重状态下的人来说，这仍旧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他在舷梯上站稳，让身体适应重力场。

“李约素船长，欢迎光临！”奥兹礼节性地致辞。声音透过一个小小的电子传声筒，变得有些失真。

“奥兹指挥官，你好！”李约素笑着回应，“你们的飞船很漂亮！”这一句赞美并非敷衍，站在舷梯上望过去，整个停机平台都是蓝汪汪的色彩，仿佛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立柱和舱壁都使用浅红或者深红的半透明材料，彼此镶嵌着，形成各式各样的几何图形，铺满所有的空间。特里根人有着独特的审美趣味，不经意间透着奢华。

李约素顺着舷梯走下，白山紧跟身后。

他在奥兹身前站定，右手按着左肩，点头致意。奥兹回了个礼，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走进一扇巨大的半圆形舱门。

舱门关上。一切都被隔绝在外，“天狼星号”的信息一点儿也传不进来。

这儿甚至连亚空间也被屏蔽了。李约素深感惊讶，同时又有些不安。这一片空间的周围包裹着隔绝介质，亚空间的能量涟漪就像被一层堤坝阻挡，再也传递不到内部。这不简单，很少有飞船会建设一个完全屏蔽亚空间的所在，这必然有特殊的原因。

他紧跟着奥兹的脚步。

奥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开口说道：“李约素船长，恕我直言，这里很危险。如果可能的话，尽快逃走吧。”

他的话大大出乎意料。

“什么？”李约素一脸疑惑地看着奥兹，“什么危险？”

“我们已经向暗黑深渊投降，你们随时会被交给它们。”

这倒是坦诚到了直白的地步。

“投降？我没有看见暗黑深渊的人在这儿。你们并不愿意投降，所以才设置了亚空间屏障，对吗？”

“投降怎么会情愿……”奥兹发出类似冷笑的声音，“但是对这颗星球的大多数人来说，投降是最好的选择。我只能和我的人民在一起，但我个人是一个抵抗主义者。”

“它们在哪里？”李约素敏锐地接上了问题。

“任何地方，它们的亚空间技术发达，我们无法预料它们会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出现……”

它们正在出现，那正从亚空间浮现出来的庞然巨物，一定是暗黑深渊的母舰。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这个？我们已经是玻璃缸里的鱼。你早就可以警告我们，让我们别降落。”

“在这里，我代表个人说话。作为一个基地指挥官，我要履行职责。”

“这么说你们的决定就是把我们抓起来，交给暗黑深渊？”

“没错，这是高层的决定。”奥兹说着伸出手来，“很遗憾我无法帮你更多，这件东西你可以留着，也许有用。”

奥兹的手中是一个亮晶晶的物件，四方的形状，蓝绿的色调，好像一块翡翠。

“这是什么？”李约素接过来，仔细地端详，实在不能明白它的用途。

“水之立方，这是我们给它取的名字。”奥兹解释，“它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任何一个水滴飞行器。我预设了目的地，会自动飞到安全位置，使用也很简单，你看见就会用。”

“哈——”李约素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这是给我逃跑准备的吗？我见过你们的那种飞行器，样子挺不错，但是我用不上。”

“留着它就是了，也没什么坏处。”奥兹盯着李约素，他的瞳仁是深黑的颜色，和瞳孔一体，显得目光很深邃，“另外李约素船长，我有一个请求。”

“我也正想问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既然暗黑深渊这么想要抓住你，你一定有非凡的价值。我试图从过往的记录里找到相关的线索，可惜这儿和外界的交流太少，我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也许你是一个星域的领袖，或者来自强有力的巡逻者，无论你的身份是什么，你一定能支配强大的力量——”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值钱。”李约素打断了奥兹，“你的条件到底是什么，不妨直说。”

“这不是条件，只是一个请求。如果有一天，战争把特里根人带上了战场，希望人类那一方能够帮助我们摆脱暗黑深渊的控制，虽然隔绝久远，我们仍旧是人类的一员。”

“你们已经在战场上，只是投降了。”李约素毫不客气地说。

“最高议会希望能够保全母星，绝大部分人都同意。力量不足的时候，抵抗的代价比投降更高。”

抵抗的代价比投降更高。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用代价来衡量的吗？李约素默默地掂了掂手中小小的立方体，把它放进了衣兜。

“带我们过去吧。”李约素正色道。

奥兹点了点头，转身继续领路。

穿过一扇门，亚空间的隔绝蓦然消失。李约素很快找到了布丁，“天狼星号”仍在那里，一切正常。他稍稍感到一丝宽慰。

那潜行的巨物更接近弹出的时刻。

也许是一个巨大的黑球，也许是另一艘被胁迫的人类母舰。会不会是“重装甲号”？

李约素突然感到一阵迫切，想让奥兹把自己带到暗黑深渊那儿去。它们想要抓住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山一直默默地跟在身后，李约素回过头，问他：“如果科尼尔能够幸存，你愿意投降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白山脚步一滞，落在后边。他随即跟了上来，和李约素并肩而行，“它们是最残酷的敌人，毁灭一切。”

“没错，在英仙座旋臂那边，一直是这样，它们从未试图交流，野蛮地毁掉一切能够毁掉的人类设施，或者被人类摧毁。但是在这边不一样，它们变得很不同。”李约素不疾不徐地说着，并不顾忌被人听见。他说给白山听，也说给奥兹听。

“它们一直在变得更像人类。”李约素看着白山，对方的眼里疑窦丛生。

“我想，那和‘重装甲号’脱不了干系。”李约素继续说下去。这不算什么秘密，对敌人来说，这样的秘密毫无价值，哪怕它们真的能够听到，也无所谓。

“它们一直在让自己变得更像人，而且，它们也不像从前在科尼尔一样凶狠杀戮。毁灭或者被毁灭，那时是它们的唯一选项。但是现在，它们更像人了，懂得利用傀儡。这套把戏人类可一直在玩儿，从未中断过。”

李约素想起了中途遭遇的红虻。那些隐匿在黑暗中，变化得犹如人形的红虻。如果让它们一直在那儿，最后会变成怎样？

“这都是从‘重装甲号’开始的。”李约素看着白山。

“我们会找到它，如果你说的是对的，那么我们会看到。”白山并不直接反对，对“重装甲号”，他仍旧保留着一线希望。

“它们会找到我们。”李约素说着，停下了脚步。

奥兹在前方打开了一扇门。半圆形的门厅里，一个人背光而站，面孔沉浸在黑暗中，晦暗不清，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仿佛一个尖锐的箭头。

他是一个暗影人！这是李约素的第一直觉。是的，眼前的人和赤釉一样，拥有一个完全的亚空间侧面。在门打开的一刹那，当黑色的阴影从敞开的半圆形门洞里窜出来，他便感知到了那亚空间侧面的存在。他们彼此飞快地试探，然后即刻分离。

这个人不是暗影人，至少不是和赤釉一样的暗影人。他来自暗黑深渊，更像是一个黑渊生物！

既然在时空瘤的深渊中，根母能够创造出赤釉，肆虐银河的黑渊舰队创造出类似的人类也合乎情理。然而，当这样一个人站在眼前，李约素仍旧感到一阵心悸。暗影舰队是联合舰队最精锐的攻击部队，虽然幽光飞船强劲的性能是舰队武力强大的重要原因，更重要的原因却是暗影人彼此之间的亚空间关联——暗影人之间的关联比任何人类技术达到的关联程度更高，哪怕是像天狼七一样的巡逻者部族，纯粹为了战斗而生，甚至为此设计出了第二大脑，也无法媲美暗影人的彼此关联。他们是天然的整体，毫无瑕疵。

“李约素阁下，欢迎到来。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影子开口说话。

李约素闭口不答。在这样的情况下，等待是更好的策略。

“白山上尉，你成功地完成了袭击任务，击沉了敌人的母舰，是一件巨大的功劳。我们一直认为你已经殉职了。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影子又向着白山说。

白山睁大眼睛，试图辨认出对方，“你是谁？”他大声发问。

“奥兹先生，多谢你把两位引到这里来，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们都是科尼尔人，有很多旧事要叙。”

奥兹鞠了一躬，退了下去。他打开一旁的门，回头望了李约素一眼，很快走进了门里。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约素阁下，你还认识我吗？”黑影跨出半圆的门洞，他的个子很高，身材魁梧。

灯光照亮他的脸，脸上是半真半假的微笑，看上去深不可测。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科尼尔人的面孔。面孔似曾相识，然而李约素无法想起什么时候曾经见过他。

李约素仔细想了想，然而连古力特的模样到底如何，也已经全然想不起来了。眼前的人一定不是古力特，如果是，白山应该早已认出了他。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了，但是我们从前一定见过面。”李约素不卑不亢地回答。

“没错，我叫维特劳尔。”来人自己报出了姓名，“这个名字能想起些什么吗？”

李约素摇了摇头。

“您就是维特劳尔中校？”白山有些惊讶，“我听说过您，您是王牌战斗飞行员，‘重装甲号’的特战模范。”

维特劳尔点了点头，“很高兴你能想起来。不过，王牌战斗飞行员这样的称号现在属于你，不是我。我已经很久没有执行战斗任务了。”

记忆猛然浮现在李约素的脑海中。他想起了天垂星战役的最后时刻，一架重型飞梭掩护了他，阻断了红虻群的追击。是的，那个飞行员，就叫维特劳尔。然而，那明明是一次有去无回的决死任务——那架飞梭丢下了核弹，和红虻群同归于尽了。

“你是那个掩护我撤离的维特劳尔？”李约素的语调带着几分惊讶，“但你明明是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维特劳尔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微笑，就像是面具贴在脸上，总有些不自然。

“没错，就是我。李约素阁下，您能记得那个时刻，是我的荣幸。至于您的疑问，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回答，我并非维特劳尔一世，他是我的前世，而我是那场战斗之后的克隆体。”

李约素再次惊讶不已，“科尼尔舰队从来没有克隆体，星域的科技传统没有克隆技术。那是巡逻者的传统。”他转向白山，“‘重装甲号’在使用克隆体？”

白山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名战士。”

“巡逻者能够使用的技术，为什么我们不能用呢？只有最合适的技术，没有正义和邪恶的技术。李约素阁下，我们都源自科尼尔，但是各自都走了很远的路。如果我们的情报没有错，你就是那个在英仙座旋臂上给暗黑深渊制造了大麻烦的人。今天的你和过去的也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吗？”维特劳尔在一旁悠悠地接过话茬。

李约素心头一颤。维特劳尔在暗示他的亚空间感知。是的，他与其他人都不一样，是一个被改造过的人类。他能像暗影人一样感知亚空间，与之相比，克隆技术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好吧，维特劳尔中校，”李约素转移话题，“我非常感激你的前世救了我的命，让我从红虻的追杀中逃出来。现在我想问问，到底‘重装甲号’怎么能够逃出来？你们是被暗黑深渊俘获，然后受了改造吗？你的前世要用核弹去阻挡的东西，你现在要张开双臂去拥抱它，是吗？”

他用最尖锐的语气发问，然后面带讥诮，等着回答。

“你不明白。”维特劳尔脸上的笑意一丝未改，“真是可惜，虽然阁下经历了这么多次和暗黑深渊的接触，仍旧没有了解它们。”

“它们毁灭了天垂星，毁掉了科尼尔，最后，还毁掉了科尼尔的抵抗总部。它们毁掉了所有能够毁灭的一切，是人类公敌。”

“不要让仇恨蒙蔽了理智。它们被人类封闭在时空瘤内，度过了几百万年，一直对人类深怀戒惧。它们害怕人类甚于人类害怕它们。难道你从未感受到？”

李约素瞪大眼睛看着维特劳尔，显然眼前的这个人早已经不再是完全的人类，他在为暗黑深渊辩护。这样的辩护也许是有力的，然而和被毁灭的几百个文明世界、数以百亿计的人类相比，这样的辩护显得很苍白。被杀死、被恐吓的人类，谁会去关心那些蜘蛛模样的怪物，以及那些看上去就格外怪诞的中枢星？保护家园，保护家人，这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如果说对人类而言有什么正义，这就是正义。

“我不想和你争辩，如果你不把自己当人，我也没法让你把自己当人。”李约素干脆地放弃争辩。

维特劳尔点了点头，“说得对，我们并不是来说服彼此的。银河间的游戏，从来都是依靠实力。你会看到最后的结果。”

他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态。

李约素毫不犹豫地向前跨去。白山跟着他。

“白山，你该归队了。”维特劳尔悠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