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2 / 2)

“柯瓦西里。”我答道。再见。

我沿着自动人行道走过喧闹熙攘的街道,这里曾经是广袤的阿西平原,这里曾经充斥着另一种生活。我走到空中巴士站,几分钟后便有一辆空中巴士滑行过来,这么晚了,车上没几个人。车子开始朝北开,飘浮在距离地面大概十英寸的高度。

迁徙路线两旁的树木已经被稠密的钢铁和玻璃森林取代。我透过窗子朝夜色中望去,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窥探过去。这里伫立着由钛和玻璃筑成的法院大楼,它正是“燃烧的长矛”因为鲁莽提出他的国家不属于英国人的观点而首次被逮捕的地方。那边那栋新建的八层高的邮局大楼所在的位置,就是最后一头狮子死去的地方。还有那边,回收水厂的位置上,是我的人民大概三百年前在一场光荣而惨烈的战役中战胜瓦坎巴人的地方。

“我们到了,姆吉。”司机说道,巴士飘浮在距离地面几英寸的地方,我朝车门走去。“你只穿了这么一条毯子,不冷吗?”

我不打算回答他,而是踏上人行道。郊区这里的人行道不像城市里的自动人行道会移动。我比较喜欢这种人行道,因为人就应该走路,而不是由几英里长的履带搬来运去,不费一丝力气。

我走近我儿子的宅院,和保安们打了招呼。他们都认识我,因为我晚上经常在这附近游荡。他们让我轻松通过。我边走边尝试再次回顾几百年来的历史,想要看到泥巴和茅草建造的小屋,我的人民的博玛和沙姆巴,但我的视野中满是仿都铎、维多利亚和殖民风格以及仿现代风格的大宅子,中间还散布着针一样的公寓楼,高耸入云。

我不想和爱德华或苏珊说话,因为他们肯定会无休止地盘问我去哪里了。我儿子会再次警告我内罗毕有小偷和匪徒专在天黑后对老人下手,我儿媳则会委婉地建议我穿大衣和裤子更暖和。于是我经过他们的房子,在宅院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直到房子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我确定他们都已入睡之后,便走到一个侧门,和许多个夜晚一样,等待安保系统确认我的视网膜和骨骼结构,然后我静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通常都会梦到基里尼亚加,但今晚我的梦中却出现了阿罕默德。始终被力场囚禁着的阿罕默德,试图想象它这片小天地外面是什么样子的阿罕默德,活着未曾见过同类就要死去的阿罕默德。

渐渐地,梦境切换到了我自己。柯里巴被看不到的锁链困在一个他再也不认识的内罗毕,柯里巴徒劳地想要把基里尼亚加打造成它本可以成为的样子,柯里巴曾一度领导一批勇敢的基库尤人背井离乡,直到有一天,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成了仅剩的基库尤人。

早上,我去基里尼亚加看望我的女儿——不是那个改造成地球环境的世界,而是真正的基里尼亚加,它现在的名字是肯尼亚山。正是在这里,恩迦把挖掘棒交给第一个人类吉库尤,并叫他耕种土地。也正是在这里,吉库尤的九个女儿成为了基库尤人的九个部落的母亲。也正是在这里,神圣的无花果树繁茂起来。千年以后,仍然是在这里,乔莫·肯雅塔,基库尤人的伟大的燃烧长矛,他借用恩迦的力量,带领茅茅将白人赶回欧洲。

也正是在这里,一座拥有五百万居民的钢铁与玻璃的城市在圣山上铺陈开来。内罗毕过度紧张的供排水系统已经无法再负担更多人口,于是政府以大幅减税吸引企业搬往基里尼亚加,希望居民会跟着迁移——大家也确实这么做了。

汽车将污染排放到空气中,运转的城市产生震耳欲聋的噪音。我走向无花果树曾经伫立的位置,现在这里是一家铅铸造厂。曾栖居着大羚羊和犀牛的山坡已被一片片住宅小区覆盖。山间的蜿蜒小溪全部被改道。英国人杀死迪丹·基马西那里的那棵树已成回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快餐店。山顶如今成了公园,有轨电车通向一排纪念品商店。

现在我才意识到,肯尼亚为什么变得让人无法忍受。恩迦不再在山顶的宝座上统治世界了,因为那里已经不再有他的位置。就跟豹子和金色太阳鸟一样,就跟多年前的我自己一样,他也在黑皮肤欧洲人的猛攻来临之前逃离了。

也许我的发现影响了我的心情,因此和我女儿的会面并不顺利。不过,从来也没顺利过。她和她母亲太像了。

那天傍晚,我走进我儿子的书房。

“一个佣人说你想见我。”我说。

“对。”我儿子从电脑前抬起头来说道。他身后是两位伟大领导人的画像,马丁·路德·金和朱利叶斯·尼雷尔,两人都是黑人,但都不是基库尤人。“请坐。”

我照做了。

“坐在椅子上,我的父亲。”他说。

“地板就很好。”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太累了,不想和你吵。我在复习法语。”他做了个苦脸,“这种语言很难学。”

“你为什么要学法语?”我问道。

“喀麦隆大使在这个小区买了房子。我想,能用他的母语跟他说话会很有优势。”

“那应该学巴米累克语或艾旺多语,而不是法语。”我说。

“这两种语言他都不会讲。”爱德华答道,“他家是统治阶级。他们在家只说法语,而且他是在巴黎上的学。”

“既然他是派到我们国家来的大使,你为什么要学他的语言?”我问道,“他为什么不学斯瓦西里语?”

“斯瓦西里语是街头语言。”我儿子说,“英语和法语是外交和商业语言。他的英语不好,所以我打算改和他讲法语。”他自鸣得意地微笑起来,“这肯定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原来如此。”我说。

“你似乎不太赞成。”他说。

“我并不为自己是基库尤人感到羞耻。”我说,“你为什么为自己是肯尼亚人感到羞耻呢?”

“我没有为任何事感到羞耻!”他吼道,“我很自豪能用他的语言和他交谈。”

“比作为肯尼亚客人的他用你的语言和你交谈还要自豪?”我说。

“你不明白!”他说。

“显然。”我表示同意。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简直要让我发疯了。”他说,“我甚至都不知道咱们怎么会说到这个。我找你是有别的事。”他点起一支无烟香烟吸了一口,然后对着雾化器喷了出来,“今天早上我见了恩戈玛神父。”

“我不认识他。”

“但你认识他的教区居民。”我儿子说,“他们当中有些人来找你寻求建议。”

“有可能。”我承认道。

“老天!”爱德华说,“我还得住在这里呢,他可是这个教区的神父。他不喜欢你告诉他的教众应当如何生活,特别是你的说法有违天主教教义。”

“难道我要对他们撒谎?”我问道。

“你就不能让他们去找恩戈玛神父吗?”

“我是蒙杜木古。”我说,“为向我寻求指引的人提供建议是我的职责。”

“自从他们让你离开基里尼亚加之后,你就不再是蒙杜木古了。”他恼火地说。

“我是自愿离开的。”我冷静地答道。

“咱们又跑题了。”爱德华说,“如果你想继续干蒙杜木古这一行,我可以给你租间办公室,或者……”他鄙夷地补充道,“给你买块土地,让你坐在地上宣讲。但你不能在我家里搞这个。”

“恩戈玛神父的教众肯定不喜欢他讲的东西。”我说,“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找别人寻求建议。”

“我不想让你再跟他们说话了。明白了吗?”

“是的,”我说,“我明白你不想让我再跟他们说话了。”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他爆发了,“别再玩什么文字游戏了!这一套可能在基里尼亚加管用,但在这里不行!我太了解你了!”

他又开始看自己的电脑。

“真有意思。”我说。

“什么真有意思?”他疑惑地问道,怒视着我。

“你这里堆满了英语书,学着法语,替一个意大利宗教的神父辩护。你不仅不是基库尤人,我觉得你可能甚至都不再是肯尼亚人了。”

他坐在桌子对面怒视着我,“你简直要让我发疯了。”他重复道。

我从儿子的书房出来,离开房子,搭乘空中巴士前往穆塞加区的公园,那里离我儿子和跟他同流合污的邻居们有好几里地远。这片土地上一度有狮子出没,还有豹子潜伏在高枝上,等待着作为猎物的角马、斑马、瞪羚过来吃草,时机一到便扑向猎物;长颈鹿咀嚼着刺槐树顶端的枝叶;野猪在土里刨着块茎;犀牛啃着荆棘灌木,如果有什么它不熟悉的响动或景象,就会愤怒地冲过去。

后来基库尤人来了,开垦了土地,带来他们的牛羊。他们住在泥土和茅草搭的小屋里,按照我们在基里尼亚加所向往的方式生活。

但那都是过去了。今天,公园里只有几只松鼠跑过从外国引进的肯塔基蓝草,两只犀鸟在从欧洲移植过来的树木中筑巢。基库尤老人穿着鞋子、长裤和夹克衫,坐在四周的长椅上。其中一人正在把面包屑丢给一只胆子大得出奇的八哥,但大部分人只是坐着,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

我找到一张空长椅,犹豫着要不要坐下。我不想和这些人一样,他们只看得到松鼠和小鸟,但我能看到狮子和高角羚,涂着打仗时的油彩的基库尤人和披着红色斗篷的马赛人,他们都曾栖息在这同一片土地上。

我继续走着,突然感到很不安。尽管天气很热,我苍老的身躯又很脆弱,我仍然一直走到暮色降临。我不想忍受同我的儿子和儿媳一起吃晚饭,听他们讲述无聊的工作,无休止地隐晦建议我去养老村,既无法理解我为何去基里尼亚加,也无法理解我为何回来——于是我没有回家,而是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中漫无目的地穿行。

最后,我抬头仰望天空。恩迦,我无声地说,我仍然无法理解。我曾经是一位优秀的蒙杜木古。我遵守你的法律。我举行你的仪式。肯定有过一天、一刻、一秒,如果你当时能显露真意,我们本可以携手拯救基里尼亚加。你为何在它迫切需要你的时候抛弃它?

我对恩迦讲话,从几分钟渐渐变为几小时,但他始终没有回应。

晚上十点了,我决定开始踏上前往实验室的路途,因为到那里需要至少一个小时。卡茅十一点开始上班。

和往常一样,他关掉电子屏障让我进入,然后陪我走到阿罕默德所在的那一小片草地。

“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又来了,姆吉。”他说。

“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答道。他点点头,就好像这个解释对他来说完全合理。

阿罕默德看起来很紧张,直到微风把我的气味送过去它才放松下来。随后它转向北方,每过一会儿就伸出鼻子来。

“它就好像在寻求来自马萨比特山的某种信号。”我说,因为这头庞然大物曾经的家位于内罗毕以北几百英里,是沙漠中的一座绿色孤山。

“它如果真的看到了那里,肯定不会高兴的。”卡茅说。

“为什么这样说?”我问道。在我们的历史上,没有哪种动物和哪个地方之间的关系像勇猛的阿罕默德与马萨比特这般密切。

“你不看报纸或者全息电视上的新闻吗?”

我摇摇头,“黑皮肤欧洲人的事我不关心。”

“政府已经疏散了马萨比特山脚下小城里的人。他们关闭了歌唱之井,命令所有人离开当地。”

“离开马萨比特?为什么?”

“他们多年来一直在山脚下填埋核废料。”他说,“最近发现有些容器在将近六年前泄漏了。政府一直向人民隐瞒事实,但又没能妥善处理泄漏。”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问道。不过我当然知道答案。说到底,肯尼亚的任何事不都是这样的吗?

“政治。贿赂。腐败。”

“肯尼亚有三分之一的土地是沙漠。”我说,“他们为什么不把核废料埋在无人居住甚至都无人穿行的沙漠里呢?这样,一旦发生这种灾难——而且总会有这种事——不就不会有人受害了吗?”

他耸耸肩,“政治。贿赂。腐败。”他重复道,“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唉,反正对我没有影响。”我说,“五百里地以外的一座山发生什么事我不关心,就像我也不关心以另一座山命名的那个世界发生的事一样。”

“我关心。”卡茅说,“无辜的百姓受到了辐射。”

“住在马萨比特附近的话,那应该是波克特人和伦迪尔人。”我说,“基库尤人为什么要关心他们?”

“他们也是人,我对他们感到同情。”卡茅说。

“你是个好人,”我说,“我一见到你就看出来了。”我从脖子上挂的小袋里掏出一些花生,过去我用这个小袋装符咒和魔法用品。“我给阿罕默德带了点儿,”我说,“我可以吗?”

“当然了。”卡茅答道,“它享乐的机会并不多,就连花生也会让它很开心。丢在它脚边就行了。”

“不。”我说着,向前走了几步,“把屏障降下来。”

他将力场降低,让阿罕默德可以把鼻子从顶端伸过来。我靠得足够近的时候,这头巨兽便从我的手里轻轻地拿走了花生。

“太令人吃惊了!”我回到卡茅身边时,他说道,“就连我也不能毫发无损地靠近阿罕默德,可你却用手喂了它,就好像它是家养宠物一样。”

“我们都是自己族群的最后一个,都活在不属于我们的时代。”我说,“所以它感觉和我亲近。”

我又待了几分钟,然后回家了,又是一夜不安稳的睡眠。我感觉恩迦似乎想要对我说什么,想要通过我的梦传递某种信息。尽管我多年来都在解释别人的梦,我却解释不了自己的。

爱德华站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的火堆烧焦的余烬。

“我在露台上有个漂亮的火坑。”他说着,没能成功掩饰他的怒气,“你到底为什么要在花园中间生火?”

“火就应该生在这里。”我答道。

“在这栋房子里不行!”

“我会尽量记住的。”

“你知道就因为你造成的破坏,景观设计师得收我多少钱吗?”他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担忧,“你没有献祭什么动物吧?”

“没有。”

“你确定没有哪户邻居家的猫狗不见了?”他仍不死心。

“我懂法律。”我说。的确,基库尤法律规定只能用牛羊献祭,猫狗可不行。“我在努力遵守它。”

“你简直不可理喻。”

“但你也没有遵守它,爱德华。”我说。

“你指什么?”他问道。

我看着苏珊。她正从二楼的一扇窗户盯着我们。

“你有两个妻子。”我说,“年轻的和你住在一起,但大的那个住在很远的地方,只有你周末去接孩子的时候才能见面。这是不对的:一个男人的所有妻子都应该和他住在一起,共同分担家务。”

“琳达不再是我的妻子了。”他说,“你知道这一点。我们很多年前就离婚了。”

“你负担得起两个妻子。”我说,“你应该两个都留着。”

“在这个社会里,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妻子。”爱德华说,“咱们这是在讲什么?你在英格兰和美国都生活过,你很清楚。”

“这是他们的法律,不是我们的。”我说,“这里是肯尼亚。”

“一样的。”

“基库尤男人只要负担得起,想娶几个妻子就可以娶几个。”我说,“你显然也不是基库尤人。”

“我受够了你这自命不凡的优越感!”他爆发了,“你因为我母亲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而抛弃了她,”他苦涩地说道,“你因为我姐姐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就和她断绝关系。从小起,每次你对我不满的时候也说我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现在你甚至声称跟随你前往基里尼亚加的那几千人也都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他怒视着我,“你的标准比基里尼亚加还要高!这个宇宙里难道还有真正的基库尤人吗?”

“当然了。”我答道。

“哪里能找到这么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他问道。

“就在这里。”我说着,拍拍自己的胸脯,“你正在看着他。”

我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只有偶尔夜访实验室能打破一成不变的单调烦闷。有一天晚上,我和卡茅在大门口见面时,我发现他的行为举止大不一样了。

“有什么事不对劲儿。”我立刻说,“你生病了吗?”

“没有,姆吉,我没病。”

“那发生了什么事?”我继续问道。

“是阿罕默德。”卡茅说着,眼泪止不住地从他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滚下来,“他们决定后天终止它的生命。”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它又袭击了某个看护吗?”

“没有。”卡茅苦涩地说,“实验很成功。他们确定可以克隆大象了,现在既然可以把其余资金装进自己的腰包,为什么还要继续支付它的抚养费用呢?”

“你不能找谁申诉吗?”我问道。

“看看我,”卡茅说,“我是个八十六岁的老头子,我的工作都是人家发善心施舍的。谁会听我的话呢?”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说。

他悲伤地摇摇头,“他们是柯西,”他说,“没受过割礼的毛孩子。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蒙杜木古是什么。不要恳求他们,那样你只会自取其辱。”

“既然我在基里尼亚加没有恳求那些基库尤人,”我答道,“你可以放心,我也不会恳求内罗毕的这些肯尼亚人。”我思考着各种可能的方案,尽量不去理会实验室机器永不停息的轰鸣声。最后,我抬头仰望夜空:月亮隔着污染,散发出淡淡的橙色光晕。“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终于说道。

“我一定会出力的。”

“很好。我明晚会再来。”

我转身走了,甚至没有去看阿罕默德。

那天我思考了一整夜,做着计划。早上,等我儿子和他妻子离开家,我用视频电话联系了卡茅,告诉他我的打算以及他要如何帮忙。随后,我用电脑联系银行,取出了我的钱。尽管我憎恶先令,拒绝兑现政府给我的支票,但我儿子觉得给我钱比给我尊重更容易。

我把上午的余下时间都花在汽车租赁行,直至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为止。我让女接待员给我演示了如何操作它,练习到夜幕降临。我在实验室对面转悠着,直到看见卡茅进了实验室,随后我来到侧门。

“占波,蒙杜木古!”卡茅一边关掉一部分电子屏障,让我的车子正好可以通过,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它。我把车子倒到阿罕默德的小院子前,打开车子后部,放下坡道。大象紧张又好奇地看着,卡茅关掉十英尺宽的力场,使坡道底部可以放进去。

“恩卓,坦波。”我说。

过来,大象。

它朝我试探性地迈出一步,然后又一步,再一步。走到围栏边缘时它停了下来,因为它每次试图越过这里的时候都会受到电击“惩罚”。我们用花生引诱了二十分钟,它才终于跨过障碍,笨拙地爬上坡道。随后坡道收起,我把它在悬浮的车子里关好,它立刻发出恐慌的叫声。

“让它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保持安静。”我去控制台那里找卡茅时,他紧张地说,“要不然它会唤醒全城的人。”

我打开通向车子后部的隔板,用安抚的语气说话。奇怪的是,它立刻安静下来,也不再到处乱动。我继续安慰着吓坏的大象,卡茅操纵车子离开实验室。二十分钟后,我们经过了恩贡山,又用了一小时绕过锡卡镇。又过了一个半小时,我们经过了基里尼亚加——那个真正的基里尼亚加,山顶覆盖着白雪,恩迦曾在这里统治世界。我连瞟也没瞟它一眼。

在过路人看来,我们一定是颇为壮观的一伙:两个看起来像疯子的老头儿驾驶着一辆没有标记的货车飞驰在夜色中,后面还载着一头六吨的怪物,它已经灭绝了两百多年了。

“你想过辐射会对它有什么影响吗?”我们经过伊西奥洛镇,继续向北开时,卡茅问道。

“我问过我儿子,”我答道,“他听说了泄漏事故。他告诉我泄漏仅限于马萨比特山脚的部分。”我想了想,“他还告诉我很快就会清理干净,但我不太相信。”

“但阿罕默德必须穿过辐射区才能上山。”卡茅说。

我耸耸肩,“那就穿过去呗。它每活一天,都比原本在内罗毕的日子多一天。看恩迦的旨意吧。不管它还能活多久,至少它能自由自在地在山上吃青草,喝清水。”

“我希望它能活很多年,”他说,“如果我因为违法被关进监狱,我希望这事儿至少能带来一样好处。”

“谁也不会把你关进监狱的。”我安慰他道,“只是你要丢掉一份不复存在的工作而已。”

“这份工作给我提供了生活来源。”他闷闷不乐地说。燃烧的长矛指望不上你,我心想。你并未给他的名字带来荣耀。就像我一直都确定的:我是最后一个真正的基库尤人。

我把我剩下的钱从小袋里掏出来,递给他,“拿着。”我说。

“那你自己呢,姆吉?”他问道,克制着自己没有伸手。

“拿着吧,”我说,“我拿着也没用。”

“阿桑特-萨那,姆吉。”他说着,从我手里接过钱,塞进口袋里。谢谢,姆吉。

我们安静下来,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内罗毕在我们身后逐渐远去,我对比着自己离开肯尼亚前往基里尼亚加时和现在的心情。那时我心中充满乐观,确定我们会把我脑海中清晰勾勒出的乌托邦建立起来。

我没有意识到的是,一个社会只能在某一瞬成为乌托邦——一旦它达到完美状态,就无法在变化发展的同时继续作为乌托邦存在。而每个社会的天性都是变化和发展。我不知道基里尼亚加是在何时成为乌托邦的。那一刻转瞬即逝,我没有察觉。

现在我再次开始寻找乌托邦,但这次我要找的乌托邦更局限、也更有可能实现:这是一个人的乌托邦,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宁死也不肯妥协。过去我曾受到误导,所以这次我不再像前往基里尼亚加那天那么情绪高涨了。我老了,有了更多的智慧,这次我感到平和而宁静,没有上次那么激动和兴奋了。

日出前一个小时,我们抵达了沙漠中央一座云山雾罩的青翠高山。地平线上能看到远处有一根沙柱滚滚而来。

我们停下车,打开车子后部。我们退后几步,阿罕默德谨慎地走下坡道,每一步都充满忧虑。它走了几步,似乎在确定自己真的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大地,随后抬起鼻子,嗅着它的新家——也是从前的家——的气味。

大象慢慢地转向马萨比特山,它的整个状态突然变了。不再谨小慎微,不再充满恐惧,它用了几乎整整一分钟急切地嗅着周遭的气味。随后,它不再回头,充满信心地朝山麓走去,消失在林木当中。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了它的叫声,那时它已经开始攀山,准备征服自己的领地了。

我转向卡茅,“你最好在他们开始找它之前把车开回去。”

“你不跟我走?”他惊讶地问道。

“不,”我答道,“我和阿罕默德一样,余生就在马萨比特度过了。”

“但那意味着你也得通过辐射区。”

“那又怎样?”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个老头子。我还能有多少时间?几周?几个月?肯定不到一年。也许岁月的重担会在辐射之前把我带走。”

“我希望你是对的。”卡茅说,“我不想你最后的日子在痛苦中度过。”

“我见过生活在痛苦中的人。”我告诉他,“都是年迈的姆吉,每天早上聚在公园里,生活没有目标,只是等死。我不会和他们一样的。”

他皱起眉头,就像清晨的阴影。我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得把车开回去,独自面对后果。

“我要和你一起留下。”他突然说,“我不能第二次放弃伊甸园。”

“这不是伊甸园。”我说,“只是沙漠中的一座山。”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留下。咱们一起建立一个新的乌托邦。它会成为新的基里尼亚加,但这次不会再出错了。”

我有工作要做,我心想。重要的工作。而最后你会抛弃我,就像他们都抛弃了我一样。你最好现在就走。

“你不用担心政府。”我用对大象讲话的抚慰口气对他说道,“把车还给我儿子,他会料理好一切的。”

“为什么?”卡茅怀疑地问。

“因为我对他来说一直是个麻烦,如果别人知道了我从政府实验室偷走阿罕默德,我就会从麻烦变成羞辱。相信我: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如果你儿子问起你,我应该怎么说?”

“说实话。”我答道,“他不会来找我的。”

“有什么会阻止他吗?”

“他害怕找到我之后还得把我带回去。”我说。

从卡茅脸上看得出他内心的斗争,他害怕独自回去,也害怕山上生活的艰辛。

“我儿子的确会为我担心。”他犹豫地说着,仿佛期待我反对他的话,可能甚至希望我会反对他的话,“而且我也不能再见到孙子们了。”

你是我见到的最后一个基库尤人,确切地说,也是最后一个人类,我心想。我会再说最后一次谎,以提问的方式说出来,如果你无法看透,那么你就要带着良心离开,这会是我出于同情采取的最后一次行动。

“回家吧,我的朋友。”我说,“有什么比孙子更重要呢?”

“和我一起走吧,柯里巴。”他说,“如果你解释了为什么带走阿罕默德,他们不会处罚你的。”

“我不回去。”我坚定地说,“现在不回去,以后也不会回去。阿罕默德和我都不属于这个时代。我们在这里生活是最好的,远离一个我们不再认识的世界,一个没有我们位置的世界。”

卡茅看着卡萨比特山,“你和它心灵相通。”他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也许吧。”我表示同意。我把手放在他肩上,“柯瓦西里,卡茅。”

“柯瓦西里,姆吉。”他郁郁寡欢地答道,“请向恩迦为我的软弱祈求宽恕。”

他似乎用了许久才发动车子,朝内罗毕开去。但最终,他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了,于是我转身朝山上走去。

我在错误的山上寻找恩迦,浪费了那么多年。信仰不够坚定的人可能会认为他已经死了,或不再在乎,但我知道,既然阿罕默德在它所有的同类早已灭绝之后还能复活,那恩迦一定就在附近,注视着这个奇迹。我会用这一天的余下时间恢复力气,明天一早,我会在马萨比特重新开始寻找他。

这一次,我知道我会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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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罗毕在当地马赛语中意思是“冰凉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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