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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是对的。”他说。

我的第一反应是揪住那个“也许”追究下去,但随后又觉得他并无意冒犯,于是我喝完彭贝,丢掷骨头,占卜出他的庄稼收成会不错,然后离开了他的小屋。

我在村子中央停下来,给孩子们讲了故事,然后前往柯因纳格的沙姆巴,在他的博玛里参加长老会的每日例会。他们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一脸阴郁,默不作声。最后,柯因纳格终于从他的小屋里出来,加入了我们。

“今天我们有严肃的问题要讨论。”他宣布道,“可能是我们有史以来讨论的最严肃的问题。”他补充道,径直看着我。突然他转向他妻子们的那几间小屋。“吉波!”他喊道,“过来!”

吉波走出她的小屋,朝我们走来,怀里抱着小卡塔波。

“你们昨天都看到过我儿子的胳膊。”柯因纳格说,“肿得有平常的两倍大,而且是死亡的颜色。”他把孩子接过来,举过头顶,“现在看看他!”他喊道。

卡塔波胳膊的颜色又恢复了健康,而且浮肿几乎全部消失了。

“我的药效比我预期的要快。”我说。

“这根本不是你的药!”他话中带着指责的语气,“这是欧洲女巫的药!”

我看着吉波,“我命令你在我之前离开我的博玛的!”我严厉地说。

“你没有命令我不准回来。”她站在柯因纳格身边,神情满是挑衅,“女巫用金属荆棘刺穿了卡塔波的胳膊。还没等我走完下山的路,他的胳膊就已经消了一半的肿。”

“你违反了我的命令。”我用不祥的语气说。

“我是大酋长,我赦免她。”柯因纳格插嘴道。

“我是蒙杜木古,我不赦免她!”我说。吉波脸上的挑衅突然变成了恐惧。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柯因纳格吼道。这让我吓了一跳。我生气的时候,没人敢挑战或反对我。

我从小袋里拿出一些用萤火虫磨成的闪闪发光的粉末放在手掌上,举到嘴边,将粉末吹向吉波的方向。她害怕地尖叫起来,跌倒在地上,身子扭成一团。

“你对她做了什么?”柯因纳格问道。

我恐吓她的方法是超出你的理解能力的,她违抗了我的命令,这算是公正合宜的惩罚,我心想。但我却说:“我标记了她的灵魂,这样所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捕猎者在她夜晚入睡时都能找到她。如果她发誓再也不违抗她的蒙杜木古,如果她对于今天违抗我表现出适当的悔改之意,那我会在她今晚睡觉之前移去标记。否则……”我耸耸肩,让威胁的话悬在那里。

“也许欧洲女巫可以移去标记。”柯因纳格说。

“你觉得欧洲人的神会比恩迦更厉害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柯因纳格答道,“但他一转眼就治愈了我儿子的胳膊,恩迦却要用上好几天。”

“多年来,你一直叫我们拒绝一切欧洲人的东西。”卡伦扎补充道,“但我自己亲眼见到女巫在飞行员身上用了她的魔法,我觉得它比你的魔法要厉害。”

“这魔法只对欧洲人有效。”我说。

“并非如此。”柯因纳格说,“女巫不是也对卡塔波用了魔法吗?如果她能比恩迦更快止住我们的伤病者的痛苦,那我们必须考虑接受她的帮助。”

“如果你接受她的帮助,”我说,“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被要求接受她的神、她的科学、她的衣服和她的习俗。”

“正是她的科学创造了基里尼亚加,让我们飞到这里来的。”恩戈贝说,“是它使基里尼亚加成为了现实,它怎么会是不好的呢?”

“它对欧洲人没什么不好。”我说,“因为这是他们文化的一部分。但我们绝不能忘记我们究竟为什么来到基里尼亚加:是为了建立一个基库尤人的世界,复兴基库尤人的文化。”

“我们必须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柯因纳格说,“多年来,我们一直认为欧洲文化的各个方面都是邪恶的,因为我们没有具体例子。但现在我们看到了,就连一个女人也能比恩迦更快治愈我们的疾病,是时候重新考虑一下了。”

“如果她的魔法在我小时候能治好我萎缩的胳膊,”恩戈贝补充道,“这有什么邪恶的呢?”

“这是违背恩迦的意愿的。”我说。

“恩迦不是统治着这个宇宙吗?”他问道。

“你知道是这样的。”我答道。

“那就没有什么事的发生可以违背他的意愿。如果她真能治好我,那也不会是违背恩迦意愿的。”

我摇摇头,“你不理解。”

“我们正在努力理解。”柯因纳格说,“给我们讲讲。”

“欧洲人有很多奇妙的东西,这些东西会诱惑你们,就像现在一样……但如果你接受了一样欧洲人的东西,很快他们就会要求你接受一切。柯因纳格,他们的宗教规定每个男人只能有一个妻子。你打算休掉哪两个?”

我转向其他人,“恩戈贝,他们会让基曼提到学校去学习读写。但由于我们自己没有书面语言,他就只能学习用欧洲语言书写,他读到学到的人和事都会是欧洲的。”

我在长老中间走着,给每人举了一个例子,“卡伦扎,如果你帮塔巴利一个忙,你会期待获得一只鸡、一只山羊,甚至可能是一头牛,取决于你帮的忙是什么样的。但欧洲人会让他付给你纸币,既不能吃,也不能产仔让人发家致富。”

一个又一个,我经过所有长老,向他们指出,如果他们允许欧洲人在我们的社会立足,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损失。

“这些都只是一个方面。”等我说完,柯因纳格说道。他举起另一只手,手掌向上,“另一方面是终结疾病与痛苦,这本身也是很大的成果。柯里巴说如果我们让欧洲人进来,他们就会逼迫我们改变生活方式。要我说,我们有些生活方式的确需要改变。如果他们的神具有比恩迦更强的治愈能力,谁说得准他会不会也带来更好的天气、生育能力更强的牲口或是更肥沃的土地呢?”

“不行!”我喊道,“可能你们都忘了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但我没有。我们的使命不是建立欧洲人的乌托邦,而是基库尤人的!”

“我们已经建成了吗?”卡伦扎讽刺地问。

“我们每天都在朝这个目标靠近。”我对他说,“我在使它成为现实。”

“乌托邦的孩子们会受苦吗?”卡伦扎穷追不舍,“乌托邦的人会发生胳膊萎缩吗?女人会难产而死吗?鬣狗会攻击牧羊人吗?”

“这是平衡的问题。”我说,“无尽的增长最终只会导致无尽的饥荒。你们没见过它在地球上带来的后果,但我见过。”

老詹达拉终于发话了。

“乌托邦的人思考吗?”他问我。

“当然了。”我答道。

“如果他们思考,那他们的思想就会有新的,也有旧的,对吗?”

“是的。”

“那么也许我们应该考虑让女巫照料我们的伤病者。”他说,“既然恩迦允许他的乌托邦里有新思想,他一定也意识到了这些新思想会带来变革。如果变革不是邪恶的,那么缺乏变革,比如我们这里一直努力维护的,可能就是邪恶的,或至少是错的。”他站起身,“你们可能会争论这个问题的好坏。但我自己的关节已经疼了很多年了,恩迦也没治好。我要上柯里巴的山上去,看看欧洲人的神能不能帮我止痛。”

说完,他从我身边走过,离开了博玛。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整天整夜地为自己的观点辩护,但柯因纳格无视了我——我,他的蒙杜木古!——他把他的儿子抱起来,朝吉波的小屋走去。这一姿态表明会议结束了,长老们都站起来,不敢看我一眼,各自离去了。

我到达山脚下时,那里聚集了十几个村民。我越过他们,很快回到了我的博玛。

詹达拉还在那里。乔伊斯·威瑟斯彭已经给他打过一针,正在把一小瓶药片交给他。

“谁告诉你可以给基库尤人治病的?”我用英语问道。

“我没有主动提出要给他们看病。”她说,“但我是个医生,我不会拒绝他们的。”

“那我来。”我说。我转过身,看着山下的村民,“你们不能上来!”我严厉地说,“回到你们的沙姆巴去!”

大人们看起来都很紧张,但谁也没走。一个小孩子开始上山。

“你们的蒙杜木古禁止你们上山!”我说,“否则恩迦就会惩罚你们!”

“欧洲人的神年轻又强大,”那个孩子说,“他会保护我不受恩迦惩罚。”

我这才看出那孩子是基曼提。

“退后——我警告你!”我喊道。

基曼提举起他的木头长矛。“恩迦不会伤害我的,”他充满信心地说,“如果他想这么做,我就用这个杀掉他。”

他径直走过我身边,朝乔伊斯·威瑟斯彭走去。

“我的脚被石头划伤了。”他说,“如果你的神能把我治好,我就用一只山羊作为祭品来感谢他。”

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把脚给她看之后,她便开始给他治疗了。

他完好无损地下山了,恩迦没有动他一根毫毛。第二天早上他还活着,而且脚伤也治好了,消息传到了其他村子。没过多久,我的山脚下便排起了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伤病队伍,都等着上山来让欧洲人治疗。

我再次命令他们退散。这次他们似乎根本没听见我的话。他们只是继续排着队,不像基曼提一样反驳我,甚至根本没理会我,每个人都耐心等待着轮到自己接受欧洲女巫的治疗。

我以为等她走后,事情就会恢复原状,人们会再次畏惧恩迦,对他们的蒙杜木古表现出尊敬——但并非如此。噢,他们还是干日常的活儿,种庄稼,照料牲口……但他们不再像过去一样带着自己的问题来找我了。

起初我以为我们进入了一个少有的时期,村里没人生病或受伤,可后来有一天我看到沙纳卡穿过草原。他很少离开自己的沙姆巴,更从来没离开过村子,我很好奇他要去哪里,便决定跟踪他。他朝西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庇护港的机场。

“怎么了?”我好不容易赶上了他,问道。

他张开嘴,露出一颗牙齿上方的严重脓肿。“很痛。”他说,“我三天都吃不了饭。”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道。

“欧洲人的神打败了恩迦。”沙纳卡说,“他不会帮助我的。”

“他会的。”我向他保证道。

沙纳卡摇摇头,又因为这个动作痛得龇牙咧嘴。“你老了,恩迦也老了,你们都不再具有强大的力量了。”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希望不是这样,但事实如此。”

“之所以你要抛妻弃子,就因为你丧失了对恩迦的信念?”我问道。

“不,”他答道,“我是要让维护部的飞船带我去找欧洲人的蒙杜木古,等我治好了就回家。”

“我来治好你。”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你曾经可以治好我的。”他最后说道,“但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我要去找欧洲人的蒙杜木古。”

“如果你这样做,”我严厉地说,“你就再也不能向我求助了。”

他耸耸肩,“我也没打算这样做。”他的语气中既没有讽刺,也没有怨恨。

沙纳卡第二天回来了,嘴巴治好了。

我到他的博玛去看他怎么样了,因为不管他是否想要我的帮助,我仍然是蒙杜木古。当我穿过他的沙姆巴的田地时,我看到他多了两个新的稻草人,是来自欧洲人的礼物。这些稻草人的机械臂一直在上下摆动,稻草人自己也在不断旋转,并不始终面对同一个方向。

“占波,柯里巴。”他向我打招呼。他看到我在打量他的稻草人,便补充道:“很神奇,不是吗?”

“在看到它们能运行多久之前,我都保留我的意见。”我说,“一样东西的运动部件越多,就越容易坏。”

他看着我,我觉得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丝怜悯。“它们是维护部的神创造的。”他说,“它们会永远工作下去。”

“或者直到它们的电池用完。”我说,但他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的讽刺意味白费了。“你的嘴怎么样了?”

“感觉好多了。”他答道,“他们用一根魔法荆棘捅了一下,我就不痛了,然后又切掉了侵入我嘴里的邪灵。”他想了一下,“他们的神很强大,柯里巴。”

“你现在已经回到基里尼亚加了。”我严厉地说,“说话注意点,不要亵渎神灵。”

“我没有亵渎神灵。”他说,“我是在说实话。”

“现在你该要让我给欧洲人的稻草人施咒了吧。”我用精心酝酿的讽刺语气说。

他耸耸肩,“如果这让你高兴的话。”他说。

“如果让我高兴的话?”我愤怒地说。

“正是如此。”他淡淡地说,“这些欧洲人的稻草人肯定不需要你施咒,但如果这样让你感觉好些的话……”

我曾经常常想,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村民们不再惧怕蒙杜木古了,然后会发生些什么。我从来也没考虑过,如果大家只是容忍他,那是什么感觉。

仍然有越来越多的村民去维护部的诊所,每个人回来的时候都带了点欧洲人的礼物:大部分都是节省时间的小家电。西方玩意儿。扼杀文化的玩意儿。

我一次又一次到村里去,向他们解释为何必须摒弃这些东西。我一天天和长老会谈,提醒他们我们为何到基里尼亚加来——但大部分首批定居者都已经去世了,现在的长老都是第二代,他们对肯尼亚毫无印象。的确,那些和维护部的工作人员有过接触的人回来之后都认为,基里尼亚加不是乌托邦,肯尼亚才是某种意义上的乌托邦,那里每个人都吃饱穿暖,也没有农场会遭受旱灾。

他们很有礼貌,很尊重地听我说,听完后,又径直重拾我抵达之前的活计或讨论。我提醒他们,我自己有多少次从他们自己犯下的错误中拯救过他们,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的确,有一两位长老的反应就好像我根本不是在让基里尼亚加保持纯净,而是在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妨碍它的发展。

“基里尼亚加本来就不应该发展!”我争辩道,“乌托邦实现之后,你不会把它丢到一边,说:‘明天我们能有什么变化?’”

“如果不发展,就会停滞。”卡伦扎答道。

“我们可以通过扩张来发展,”我说,“我们有一整个星球需要人口。”

“那不是发展,是繁殖。”他答道,“你已经很好地完成了你的任务,柯里巴。我们一开始最需要的就是秩序和目标……但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现在我们已经安顿下来,轮到我们选择未来如何生活了。”

“我们已经选择了如何生活!”我愤怒地说,“这就是我们到这里来的初衷。”

“那时我只是个柯西。”卡伦扎说,“谁也没征求过我的意见。我也没征求过我儿子的意见,他是在这里出生的。”

“创建基里尼亚加的目的就是要让它成为基库尤人的乌托邦。”我说,“这一目的是我们的许可证的根基。它是不容改变的。”

“谁也没说我们不想生活在乌托邦里,柯里巴。”沙纳卡插嘴道,“但现在不再该由你且只有你来决定乌托邦是什么样子的了。”

“它的定义很清楚。”

“那是你定义的。”沙纳卡说,“我们当中有些人对乌托邦有自己的定义。”

“你是基里尼亚加首批建立者中的一员。”我指责他道,“你为什么之前从来没说过?”

“有很多次我想说来着,”沙纳卡道,“但我一直都很害怕。”

“怕什么?”

“恩迦,或者说你。”

“这两者基本上就是一回事。”卡伦扎补充道。

“不过现在恩迦输给了维护部之神,我就不再害怕开口了。”沙纳卡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忍受牙痛?让欧洲女巫治愈我为什么会亵渎神灵?我的妻子和我年纪一样大,因为多年来拾柴打水背都驼了,现在可以让机器帮她做事,为什么还要她自己继续做呢?”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住在基里尼亚加呢?”我尖酸地问。

“因为我和你一样,为了让基里尼亚加成为基库尤人的家园努力奋斗过!”他朝我吼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我对乌托邦的定义和你的不一样,我就得离开?你为什么不走呢,柯里巴?”

“因为我负有建立我们乌托邦的职责,而且我还没完成我的使命。”我说,“事实上,正是你们这些伪基库尤人让我的任务变得艰难了许多。”

沙纳卡站起身,环顾各位长老。

“就因为我想让我的孙子学习认字,”他问道,“或者因为我想给我的妻子减轻负担,或者因为我不愿忍受很容易就能避免的疼痛,我就是伪基库尤人了?”

“不是!”长老们齐声喊道。

“小心点,”我警告他们,“如果他不是伪基库尤人,那你们就是说我是了。”

“不,柯里巴,”柯因纳格站起身说道,“你不是伪基库尤人。”他想了想,“但你是犯了错的基库尤人。你的时代——还有我的——已经过去了。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我们的确实现了乌托邦——但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新的时代需要新的乌托邦。”这时,曾经无数次用畏惧的眼神看我的柯因纳格,突然用极大的同情看着我,“它曾经是我们的梦想,柯里巴,但不是他们的——就算我们今天还有些微弱的影响力,但明天一定是属于他们的。”

“不准再说这种话!”我说,“你们不能为了方便就重新定义乌托邦。我们迁到这里来是为了忠于我们的信仰和传统,为了避免那么多基库尤人在肯尼亚的境遇。我不会允许我们变成黑皮肤的欧洲人!”

“我们总是在变成某种东西的,”沙纳卡说,“也许只有一次,你曾经在某个瞬间觉得我们是完美的基库尤人——但那一刻早就过去了。为了保持原状,我们谁也不能有新思想,不能用别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我们就成了你每天早上来给施咒的稻草人。”

我静静地想了很久。最后我开口说:“这个世界伤透了我的心。”我说,“我这么努力地按照原本我们所有人的愿望打造它,可看看它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们成了什么样子?”

“你可以领导变化,柯里巴。”沙纳卡说,“但你无法阻止它,所以基里尼亚加永远会伤透你的心。”

“我必须回我的博玛去想一想。”我说。

“柯瓦西里,柯里巴。”柯因纳格说。再见,柯里巴。这其中有种诀别的意味。

我独自在我的山上待了很多天,望着蜿蜒河流另一面的碧绿草原,思考着。我被我想要领导的人民背叛了,被我参与创建的这个世界背叛了。我觉得我一定是以某种方式惹恼了恩迦,他打算处死我。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甚至可以说是心甘情愿……但我没有死。神的力量来自他们的崇拜者,所以恩迦现在已经虚弱得无法杀掉我这样的衰弱老者了。

最后,我决定最后一次下山到我的人民中去,看看他们当中是否有人抵御了欧洲人的诱惑,恢复了基库尤人的生活方式。

小路两侧满是机械稻草人。真要给它们施咒的话,只能是换电池了。我看到几个女人在河边洗衣服,但她们不再用石头敲打织物,而是把衣服在某种人造板子上来回搓,板子显然就是为了洗衣服而制作的。

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丁零零的声音,我惊慌失措乱了步子,重重地跌进一丛荆棘。等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了。

“我很抱歉,柯里巴。”骑车人说道。他正是小基曼提。“我以为你听到我过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了起来。

“我的耳朵能听到很多东西。”我说,“鱼鹰的尖叫,山羊的叫声,鬣狗的笑声,新生儿的哭闹声。但它们不是用来听人造轮子滚下土路的声音的。”

“这比走路快得多,也轻松得多。”他说,“你要去什么地方吗?我可以带你去。”

可能正是自行车让我下定了决心。“是的,”我答道,“我要去个地方,但我不会搭自行车去的。”

“那我就陪你走过去。”他说,“你要去哪里?”

“去庇护港。”我说。

“啊,”他微笑起来,“你也有事要找维护部。你哪里不舒服?”

我摸摸我的左面胸口,“这里——我找维护部的唯一目的是要尽可能远离让我疼痛的东西。”

“你要离开基里尼亚加?”

“我要离开变成这副样子的基里尼亚加。”我答道。

“你要去哪里?”他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去别的地方,做别的事情。”我模棱两可地答道。因为,一个失业的蒙杜木古能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我们会想你的,柯里巴。”基曼提说。

“我怀疑。”

“真的。”他真诚地重复道,“等我们向我们的孩子讲述基里尼亚加的历史的时候,我们不会忘记你的。”他停了一下,“尽管你的确是错了,但你是必不可少的。”

“我就是这样被你们记住的?”我问道,“作为必不可少的邪恶力量?”

“我没说你是邪恶的,只是说你错了。”

我们在沉默中走了几里地,终于抵达了庇护港。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等。”基曼提说。

“我还是自己等吧。”我说。

他耸耸肩,“那就照你说的办。柯瓦西里,柯里巴。”

“柯瓦西里。”我答道。

他走后,我环顾四周,打量着草原、河流、角马、斑马、鱼鹰、秃鹳,想要把它们永远地记住。

“我很抱歉,恩迦。”我最后说道,“我尽了全力,但我还是辜负了你。”

要把我永远带离基里尼亚加的飞船突然映入眼帘。

“你必须用同情的态度对待他们,恩迦。”随着飞船靠近降落跑道,我说道,“在你的人民中,他们并不是第一批被欧洲人迷惑的。”

随着飞船落地,我似乎感到一个声音对着我的耳朵说:你一直都是我最忠实的仆人,柯里巴,为此我将听取你的建议。你真的希望我同情地对待他们吗?

我最后一次望向村子,这个曾经畏惧和崇拜恩迦的村子,它就像妓女一样把自己出卖给了欧洲人的神。

“不。”我坚定地说。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飞行员问道。我意识到舱门已经打开,正在等着我。

“不。”我答道。

他环顾四周,“我没看到什么人。”

“他老了,很疲倦,”我说,“但他在这里。”

我登上飞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