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矿场事件(2 / 2)

新共和国也是一样。老实说,在她眼中这就是个穷乡僻壤,需要用尽办法改造,以免影响到周围更发达的国家,比如马拉西亚和图尔库。但是这里的人也是人——他们玩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显然只是出于无知,因此招致爱查顿这样严重的惩罚,实在不该让他们来承受。她也不该袖手旁观,听任他们去与自己完全不理解的东西斗争,好比这个神秘的“节日”;既然他们不能理解,也许她该帮他们思考,如果可能的话,帮助他们和对方达成谅解。联合国获得的“节日”信息里有一点很恐怖——这也是她向鲍尔隐瞒的唯一一点——“节日”接触过的所有反技术殖民星球都消失了,只留下残骸。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未来可不乐观。

与知道自己在四个星期后被吊死相比,唯一更让马丁无法解脱的事,恐怕就是知道自己已经破坏了所乘的飞船,并将和船上所有人一起在三个月内被吊死。死亡虽然离得更远,缓期执行的可能却已无限缩小。

马丁·斯普林菲尔德坐在空荡荡的军官休息室里,端着一杯茶,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横梁。这个房间的装饰带有强烈的航海风格;墙上是老橡木板子,木地板被打磨得锃亮,一面墙上挂着飞船命名者的金框巨幅油画,下面是一张年深月久的橱柜,橱柜上一只银雕茶壶正袅袅冒出水雾。飞船命名者瓦讷克勋爵在一百六十年前率领骑兵参加了镇压“机器人起义”的战斗——彻底毁灭了那些不愿再为贵族辛苦劳作的人民的梦想。马丁颤抖着,试图和心里的魔鬼斗争。

“都是我的错,也没有人可以倾诉。”他想。

他喝了一口茶,茶的苦味掩饰不住甜辣的朗姆酒味,让他嘴唇发麻。我真蠢,他想。但已经晚了,无可挽回,就算对瑞秋坦白也晚了,无法把她救出这个陷阱。他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她的,在她上船之前,让她不要卷入爱查顿的报复中来。虽然对飞船的破坏是必要的,虽然这样不会直接要了任何人的命,但是就算他现在坦白一切,或者在他们启动推进器核控制器中的补丁之前说出来,也只会把自己送上电椅。

马丁哆嗦了一下,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椅旁,罪恶感让他下意识地弯腰低头。至少我没做错,他对自己说。我们都回不了家了,可是至少在我们身后,我们的家园还会继续存在,包括瑞秋那间没人住的公寓。他猛然发觉,自己的罪恶感并不是为了这个舰队,只不过是因为她也在船上。

大约一小时前,悲伤的铃声召集船员们各就战斗岗位,似乎是因为采矿船遇难,“七角”航母战队如同一窝愤怒的黄蜂来袭。马丁对此毫不在意。在推进器核的折叠弯曲时空推动下,推进器控制网络中有一只原子钟已经开始慢慢走动。这不过是个小小误差,但是舰队开始在时空中回溯而违背因果律时,会将它无限放大。他装得很用心,以免造成无可挽回的巨大灾难。新共和国海军或许认为闭合类时环线只不过是小小的战术操作,但它是楔子的尖端;赫曼说过,这把楔子不能露出来。和他交易的雇主比瑞秋那个更加阴暗费解,在他看来,联合国防卫情报局只不过是在较低级别上模仿他雇主的行为——并期望能阻止他的雇主行动。

再见,贝林达,他在脑海中和妹妹道别。再见,伦敦。时间的灰烬吞噬了那个城市,那些塔楼都倒在尘埃之中。你好,赫曼,他对墙上那个稳稳走动的摆钟说。作为旗舰,瓦讷克号为舰队中其他飞船提供时间信号,以及一个与他们首次跃迁的时空坐标锁定的惯性参照系。马丁将这个时钟稍微调慢了一点,确保他们飞行的时间回溯部分会出一点微小错误。

飞船将在光锥中前进长达大约四千年时间;回溯距离也几乎相同——只是短一点。他们到达罗查德星球的时间将推迟两星期,与不使用司令部的闭合类时戏法时所需的时间大致相当。那时候“节日”要把舰队怎么办是它的事,他只知道自己和飞船上的所有人将为此付出代价。

他们以为自己愚弄了谁?还说只不过是为了缩短飞行时间!看看司令保险箱里锁着的那些命令,就连奶娃娃也知道这只是个借口。自欺欺人骗不了爱查顿。或许等待他们的是赫曼,或是这个代号背后的那个东西。或许马丁可以离开这艘厄运飞船,或许瑞秋也可以,或许命运纠结变幻,新共和国海军可以正面对敌击败“节日”,或许他可以让奇迹发生……

他站起身,有些头晕,拿着杯子走到茶壶边,倒了半杯茶,然后掺上雕花玻璃酒瓶里的酒,刺鼻的气味浮在水雾之上。他重重地坐在椅子里,麻木的指尖和嘴唇似乎无法掩饰他的内心。马丁别无他法,只能喝到麻木来逃避负罪感。

他慢慢沉浸到不那么痛苦的回忆中。十八年前,他刚刚结婚,给马戏团做随行工程师,在沃尔斯通克罗夫星球轨道上的某个酒吧里,一个其貌不扬的灰衣人来到他身边,衣着像是会计师或律师。“我能请您喝一杯吗?”他说。马丁点了头。“你叫马丁·斯普林菲尔德,”那人说,“你现在受雇于中道核能公司,挣的钱不多,还欠了一屁股债。我的资助人叫我来找你,给你提供一份工作。”

“不要。”马丁脱口而出。这之前他已经下定决心,在中道核能的工作经验比每年多挣一千欧元更有用;而且雇用他的联合企业对某些合同十分紧张,曾经假装新雇主来试探合同工的忠诚度。

“这与你现在的雇主并无利益冲突,斯普林菲尔德先生。这份工作并没有排他性,而且不管怎样,也要在你成为自由职业者或者加入别的联合企业之后才会生效。”

“什么样的工作?”马丁扬起眉毛。

“你有没有琢磨过自己为何存在?”

“别——”马丁问道,“跟宗教有关?”

“不是。”灰衣男人注视着他的眼睛,“刚好相反。宇宙中尚不存在上帝,但是我的雇主希望维护上帝出现的必要先决条件。为了这个目的,我的雇主需要人类的手脚。这么说吧,他自己没有。”

手中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这声音让马丁恢复了神智。“你的雇主——”

“相信你或许可以参与保护宇宙安全的行动,马丁。不要提任何名字,”灰衣人靠得更近了,“不过这说来话长,你想听吗?”

马丁点了点头,在这样毫无道理的超现实情境下,他似乎也只能点头。他就这样迈出了第一步,沿着这条路走了下去,于是十八年后,他在厄运星舰的军官休息室里独自酗酒,这艘星舰在新共和国海军里的时间只剩下几个星期,甚至可能只有几分钟了。

最终他将和瓦讷克号所有船员一样被宜布失踪,他的亲人们将接到通知,在这场无谓的悲剧性战争中为他落泪。但那已经不关他的事了,因为——等他喝完这一杯,他就要站起来.回到自己的舱房,躺在床上,不管下面三个月怎样,这个圈套的绳索都会在三个月后猛然收紧。

虽然通风系统一直在嗡嗡地工作,墙后面的滋出管道还偶尔有滴水的声音,瑞秋的房间里还是很热,还有些闷。她没法睡觉,也无法放松,她想要找个人谈话,找个知道实情的人。她翻过身。“个人助理,”经过良久斗争,她终于向自己屈服了,“马丁·斯普林菲尔德在哪里?”

“位置。飞船军官休息室,D舱层。”

“有人和他在一起吗?”

“没有。”

她坐起身。船员们都在行动岗位上,马丁一个人在那儿干什么?

“我要过去。后门功能:飞船会认为我仍然在舱房里。能否做到。”

“确认。迫踪系统的后门覆盖已确认。”瑞秋穿上靴子站起来,从上铺抓起一件外套,花了一分钟时间收拾打扮,然后疾步走向军官休息室。战舰的通道里静得可怕,船员们都在气密舱里和损伤控制位上。打破沉默的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还有她推开门时,军宫休息室里时钟走动的声音。

房间里只有马丁一个人,他犹如一个被抽空了的布娃娃蜷在软软的扶手椅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只银雕茶杯,里面还有半杯棕色的液体,瑞秋很清楚那不是茶。他睁开眼看着她走进来,却没有说话。

“你应该在房间里,”瑞秋说,“休息室无法抵御真空,你知道的。”

“无所谓。”他的肩膀动了动,好像连耸肩都费劲,“没觉得有啥必要。”

“我看出来了。”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要么回自己房间,要么去我房间,但是一定要在五分钟之内进入舱房!”

“我可不记得跟你签过雇用……合约了。”他嘟唆道。

“你没签,”她清晰地说,“所以我并不是代表你的雇主,而是代表你所属的政府。”

瑞秋扶着他站起来。“哇——我可没有啥政府。”马丁有些摇晃,一脸痛苦。

“新共和国好像认为你有政府,在这儿也就是我最合适了,除非你愿意接受另一个选项。”

马丁做了个怪相。“不太会。”他摇晃了一下,“左边口袋里有点4-3-I。我需要这个。”他摇摇晃晃地在口袋翻找酒精拮抗剂。“用不着生气嘛。”

“我才没有生气,我只不过是为你好,给你提供一个惯性参照系。还有,我以为咱们应该互相照顾,所以我得把你从这里弄到舱房里去,不让别人发现。醉酒是要挨鞭子的,你知道吗?”瑞秋扶起他的一个胳膊肘,温柔地领着他走向门口。马丁脚步虚浮,她虽然个子很高,骨骼肌内装的助力装置也很管用,但仍被马丁带得走路直晃悠,等马丁终于把药膏贴到手掌上的时候,瑞秋也终于把他带进了走廊。

他们来到她的房间,他呼吸沉重,脸色苍白。“进去!”她命令道。

“我难受得要死,”他喃喃道,“有水喝吗?”

“有。”她关上身后的舱门,转动锁头,“水池在那边。”

“多谢。”.他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些水,又用瓷杯喝了许多,“该死的酒精脱水症。”他直起身。“你觉得我不该这么蠢吧?”

“我是这么想过。”她抱着胳膊看他,淡淡地说。他像只湿淋淋的老鼠一样甩甩身上的水,重重地坐在瑞秋整洁的床上。

“我急于忘掉一些事情,”他郁郁地说,“或许太急了。我很少这样,不过被关在这里,除了自己身边没有别人,实在让人难受。这些天我见到的只有缆线和图表,还有午饭时碰上的几个天真的年轻候补争检察局的那个家伙整天都在那儿晃悠,盯着我,偷听我说的每句话。这他妈的就跟坐牢一样。”

瑞秋拉出一张折叠椅坐下:“这么说你从来没坐过牢,你应该感到幸运。”

他撇撇嘴:“那你坐过了?作为公务员?”

“对。有一次一个农业联合企业告我商业间谍罪,把我整进牢里待了八个月,跨国大赦后又成了被禁运的贸易犯,我很快就受不了了。”这些记忆直到现在想起来还让她有些后怕,不过那些疯狂的愤怒在时间的冲洗之下,只留下灰色的阴影。这还不是她在里面待得最久的一次,不过她现在还不打算告诉他。

他摇摇头,微笑起来:“不过新共和国就很像一个监狱了,对吧?”

“唔。”她的眼光穿过他,一直看到后面的墙上,“我觉得你可能有点过于夸张了。”

“至少你也酥认他们都是意识形态的囚徒,对不对?他们经历了两百年的暴力镇压,无法超越自身文化来做外部考察,所以才搞出这样一个烂摊子,把我们也卷了进来。”他朝后躺下,脑袋靠在墙上,“对不起,我太累了。我连续干了两班时间做推进器校准,然后又花了四个小时在‘光荣号’上,修理RCS氧化剂逻辑开关。”

“你请便。”瑞秋解开外套扣子,弯腰脱下靴子,“嗷。”

“脚疼?”

“该死的海军,总要站着,我要不站好也挺丢人的。”

他伸了个懒腰:“说点别的,你觉得‘七角’军队会干吗?”

她耸耸肩:“可能会一直把我们赶出去,然后逼新共和国给予补偿。他们是实用主义者,可没有这些国家荣誉啦,英勇啦,男人气魄啦之类的屁话。”

马丁坐起来:“既然你要脱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挥挥手:“没关系,请随意。”

他俯下身忙着脱鞋:“换个角度来看。咱们那里大多数人都和家人朋友在一起,过着舒适的生活——养花草,设计商用甲壳虫,画风景画,养小孩儿之类的,像昆虫学家似的挑剔生活小事。我们他妈的怎么不亲自动手?”

“我以前亲自做的。”他好奇地抬起头看她,她却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我做过三十年家庭主妇,你相信吗?我笃信上帝,丈夫挣钱养家,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和一个郊外的花园。每周日去教堂,不能让任何事——任何事——破坏那种虔诚。”

“啊。我就觉得你真实年龄比外表要大。60年代晚期的?”

“哪个60年代?”她摇摇头,自问自答,1621世纪60年代。我1949年出生,成长在一个浸信会小镇上,一个默默遵循信仰的浸信会家庭里——爱查顿出现后浸信会就不再开放,我们大概都怕得要命。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都快记不起来了。仿佛突然之间我就四十八岁了,孩子们都上大学了,我却发现自己对教义一个字都不信。那时候长寿疗法已经成熟了,牧师也不再说这是邪恶地篡改上帝的意志。何况我并非真正的信徒,我只是盲从丈夫的信仰而已。后来,我从家里搬了出来,接受了治疗,六个月后就年轻了二十岁。我度过了常见的斯特灵神游阶段,更名改姓,改变生活,改变了自己的一切。我加入了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公社,学会了耍手段,开始参与激进的反暴力活动。”

“二度童年。有点像20世纪的少年。”

“对,没错——”她注视着马丁,“你呢?”

他耸耸肩:“我比你年轻,不过比参与这次白痴圣战的大部分人老,大概司令除外。”有一瞬间,也只有那一瞬间,他似乎很困扰:“你不应该在这里,我也不应该。”

她注视着他:“你陷得这么深?”

“我们——”他停住了,向她投去怪异而谨慎的一瞥,才又说道,“我想你也知道,这次行程注定没有好结果。”

“对。”她看着地板,平静地说,“我知道,如果我不能促成停火协议或说服他们放弃因果律武器,爱查顿就会出手,或许直接扔过来一颗反物质彗星之类的。”她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又停下来,逃避她的眼光,“如果爱查顿干涉的话,我们都不该在这里。”

“哈,知道这个真有趣。”她挤出一个笑容,“你是哪里人?说吧,我都已经说了。”

马丁伸开胳膊往后靠:“我在约克郡山上一个农村长大,周围都是山羊、布帽和阴暗恐怖的磨坊,不知道里面都有啥。哦对了,还有为了招徕游客,每周二晚上在酒吧里举行的雪貂裤比赛。”

“雪貂裤?”瑞秋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没错。用胶带把苏格兰裙绑在膝盖上——你可能也知道,约克郡的男人绝对不肯在裙子下面穿裤子——抓着雪貂后颈。雪貂,就像,呢,有点像水貂,但是没那么温顺。这是年轻男人的成人礼;把雪貂放在屁股下面,跟着三角琴的调子跳五月花舞,看谁能坚持到最后,有点像布尔人古老的亲土豚比赛。”马丁猛地颤抖了一下。“我恨死雪貂了。那东西可狠了,咬起人来就像酒桶强度的纯麦酒,后果也很糟糕。”

“这是你们周二的活动,”瑞秋慢慢地笑起来,“再多说点。周三呢?”

“哦,周三我们在家看《加冕之路》重播。当然了,那些老录像都重新制作过,接近实际分辨率,配上字幕,我们才能知道里面的人说啥。然后我们各举一杯茶,为兰卡斯特王朝的垮台而干杯。我们约克郡的人都很传统,我还记得胜利千年纪念日的庆祝活动——不过我的事说得够多了。你周三都干什么?”

瑞秋眨眨眼:“没什么特别的。拆除恐怖分子安放的核弹,被阿尔及利亚摩门分裂分子枪击。呃,那是在我第一次接受长寿治疗之后,之前我好像是带孩子们去踢球,不过我记不清是周几了。”她转过身去,在床底下的皮箱里找了一通。“啊,在这儿。”她拿出一只窄窄的盒子打开,“你知道吗?也许你不该贴那张清醒药膏的。”在舱房冷冷的灯光下,那瓶子闪着金色的光芒。

“我可不是个好酒友。”

“嗯,也许你只是该找个人陪着,而不是一个人喝闷酒。”两只小酒杯出现了,她靠近他,“你要掺水吗?”

马丁审视着那只酒瓶,这是复制的五十年的斯佩赛特纯麦酒,酒桶浓度装瓶。真品的价值与同等重量的铂金相当,虽然这只是纳米复制品,也非常值得一饮了。“我要喝纯的,明儿就去医务室报道,领个新喉咙。”她倒了一大杯,马丁感激地吹了声口哨。“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我从小喝玉米酒。在塞尔提斯工作之前,我都没见过这个——”她的脸上浮起阴霆,“为长寿和愉快干杯。”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干杯”。他们静静地坐了一分钟,品味着威士忌的后劲。“要是知道情形到底如何,我会更愉快些。”

“我不太担心,要么不会有事,要么我们会死得很快,毫无感觉。‘七角’的航母可能会近距离高速掠过,确定我们不想再干坏事,然后把我们押送到下一个跳跃点,让外交家们去讨论谁来负责损失。我已经让通信部放出我的名字,不知道有没有用,希望至少能让他们开火前先交流交流。”

“要是我们能离开这艘飞船,我会更愉快。”

“放轻松,喝酒。”她摇摇头,“我们没办法离开,所以别操这个心了。就算他们真的开火,你想在死的时候快乐地喝着上好的纯麦酒,还是惊恐地尖叫?”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冷血?不,我收回这句话。有没有人说过你跟坦克一样强悍?”

“常有人说。”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酒杯,“都是训练出来的,你就祈祷自己永远不需要这样吧。”

“你是说你必须这样?”

“对。否则就无法工作,无法做我上一份工作。”

“你当时做什么工作?”他温柔地问。

“我说恐怖分子的核弹不是开玩笑的。其实炸弹本身是最简单的,找出那些放炸弹的混蛋才是困难所在。找到那些混蛋,找到他们用的装备,毁掉设备,毁掉他们的钚来源,一般是这个顺序。若是没收到警告,就在市区之类的地方突然发生核爆,假如能抓到那些混蛋,那最难的就是在找出他们的原料来源之前,保护他们不被暴民揍死。”

“你有没有失败过?”他的声音更轻了。那最梦的就是在找

“你是说我有没有搞砸过,害死几千人?”她问,“有——”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温柔地握住她没有端酒杯的手,“我知道你的感觉。我的任何一单活要是没干好,就会有人付出代价,可能是成千上百个人。这就是做一个好工程师的代价,你干得好的时候反倒没有人会注意。”

“但是没人会拦着你,不让你做好本职工作。”她挑战地说。

她紧绷的肩膀松下来:“我相信你也有故事。你知道,你虽不善交往,却能让人安心地倚你肩上哭泣。”

他哼了一声,松开她的手,揉揉她的后颈:“不过我觉得你需要按摩,你真的很紧张。头疼了吗?”

“不疼。”她有点迟疑地说,随后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她的酒杯已经快空了。“不过我会听人劝。”

“我知道三种快活的死法,不幸我一种都没有试过。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试?”

“你从哪儿听说的?”

“一次降神会上,挺不错的降神会。不过说真的,斯普林菲尔德医生的药方是:再来一剂斯佩赛特生命水,躺下,做颈部按摩。就算那些多角人决定开火,至少咱们当中有一半的人能死得快活。听起来怎样?”

“不错。”她疲惫地笑了,伸手去拿酒瓶,准备再倒一杯,“不过你知道吗?你是对的。我可以习惯那种不知道情形的感觉,但还是会痛苦,我真想知道它们在想什么……”

舰队攻击航母“氖莲号”舰桥上的铜钟敲响了。通气管道上方的香炉里焚着香,房间外壁的雕金柱子顶上,追踪图像在黑暗的背景上闪烁流动。飞船设备调度员爱德雷奇靠在椅背上,望着暗黑的宇宙,专心地注视着墙壁中心附近一组与她矢径相交的追踪信号。“这些愚蠢的乡巴佬,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想过,”拦截指挥马可斯·稗斯马克淡淡地说,“新共和国这些邻居好像觉得思考太多脑子会烂掉。”

爱德雷奇哼了一声:“太对了。”

新共和国战队后方有一小片冠状物正在汇集;那是反物质能源拦截机组,它们从航母出发已经六小时,带着强烈伽玛辐射的烈焰,正以一千倍重力加速度加速。机组人员——身体已经玻璃化,意识上载到了飞机的电脑网络中——监视着入侵者,冷冷警戒,一有反应迹象就会即刻攻击。“他们以为开火对象是谁?”

另一个声音开口了:“不确定,但是他们说自己处于战争状态。”这个温和的女声来自朱·梅琳达,公共情报组织的随船联络员。“他们说自己将矿船误认为了敌人的拦截机。不过他们在我们的领地上能遇上什么敌人——”

“我还以为他们没有直接与我们对话呢?”稗斯马克问。

“他们没有,但是他们带了一个还算有脑子的外交专家,自称是联合国观察员,也通过了,呢,联合国观察员身份认证。它保证他们开火确属无能引起的判断失误,所以,除非首都想指责联合国撒谎,我们最好还是相信它,反正置信因子也超过0.8。”

“他们为什么会让它使用舰载通信网络?”

“只有爱查顿知道。不过很有趣的是,这些飞船中只有一艘不是在太阳系船坞建造的。”

“我还是不爽。”爱德雷奇郁郁地注视着屏幕。飞船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一个目标选择光标出现在敌方图像上,用伽玛射线激光锁定了敌方舰队。“不过只要他们不再搞破坏就好。他们的跳跃轨道有改变吗?”

“还没有,”朱答道,“他们仍在向SPD-47进发。可为什么去那里?到他们的哪个星球都不顺路。”

“唔。而且他们也是突然出现的。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他们疯了,也许联合国检查员在场是有原因的。”俾斯马克思索道,“如果他们想要做一个类时迂回,攻击某个敌人——”他瞪大了眼睛。

“什么敌人?”阿利亚德问。

“节日!”他惊呼道,眼睛亮了起来。“记得吗?五年前?他们要去攻击‘节日’!”

“他们要攻击?”阿利亚德·爱德雷奇莫名其妙。“一个‘节日’?为什么?”

朱的脸上掠过一道亮光,表示她与一个分布式meme储存器建立了上载共享,这个储存器比前奇点时代的地球上任何电脑网络都要大得多,也强劲得多。“他说得对,”她说,“这些反技术者要把‘节日’当作一个帝国主义入侵者来攻击。”

光舰载设备调度员阿利亚德·爱德雷奇管理的火力就超出了新共和国海军所能想象的范畴。她终于忍不住疯狂地大笑起来:“他们一定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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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度单位,一个天文单位约为太阳到地球的平均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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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rt cloud,由荷兰天文学家Oort提出的假设,指包围太阳系(后推广到其他恒星系)外部的云团,彗星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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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到过的海军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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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iper belt,原指太阳系海王星之外的地带,这里指星系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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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rret legging,早年约克郡矿工中流行的一种游戏,参赛男子将雪貂放在裤子内,以坚持时间最久的为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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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花舞,英国传统舞蹈节日,每年5月8日在康沃尔郡一城市举行,庆祝冬天过去,春天到来,舞者头戴当地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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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人,居住于南非的荷兰、法国和德国白人移民后裔形成的混合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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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k-strengh的威士忌装瓶时未经稀释,通常高达60度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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