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别这样!你会让我出丑的!”他假装惊恐地四处张望,“但愿没人看见。”
“不可能,桌布就是用来遮掩这些事的。”她静静地微笑,过了一会儿,他也笑起来。她继续轻声说:“先把正事说完咱们好吃饭。明天你回到瓦讷克号上时,他们可能会问你要不要延期合约,多赚一笔。你要是想多挣点,顺便救几百万人的命,你就答应他们。我正好知道司令部会用瓦讷克号做旗舰,而我也会随舰……”
“你要干吗?你怎么能上去?”
“作为外交观察员。我的任务是确保‘节日’——我真希望知道他们到底是谁,哪怕多一点点信息也好——不会违反六条协定。私下里我也要盯着点新共和国。还有一些大家都不肯承认的事,不,不是一些,是很多。不过我们不想让这些事破坏晚餐气氛,对吧?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回去,我那儿很安全,可以把所有的事讲给你听,而本地斯塔西还以为你这单身汉正爽着呢。然后你就拿着大把的工资和联合国的高额奖金回家,不会出任何问题。现在我们把这些事抛在脑后,趁菜还没凉,赶紧吃饭好吗?”
“听起来不错。”马丁靠向前,“我是说斯塔西的那个头条新闻。”
“是啊。”她拿起叉子。
“回去路上能不能再买瓶酒?完事之后一起享受?”
“我还以为……”她瞪大了眼。
“你需要有人聊天。”他缓缓地说。
“可不是吗。”她放下又子。在桌下看不见的地方,她又开始蹭他的脚踝。马丁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脸也红了。她在专心致志地对付他。
“你多长时间没有了?”他轻声问。
“四个多月了。”她忽然把脚拿开了。
“多吃点,”他说,“这样我们的头条新闻才会精彩。”
“我要与赫曼的安全连接,个人助理。”
“安全连接进行中……已连接。哈罗,马丁,找我有什么事?”
“我这有点问题。”
“大问题?”
“一个女人那么大的问题。她其实是地球人,很漂亮,还有,嗯,她是联合国防卫情报局的间谍,专门查违反因果律的武器啊,破坏裁军条约的行为啊什么的。”
“有意思,接着说。”
“她叫瑞秋·曼索。有联合国武器检查员的证件,看起来像真的。而且绝对不是本地人或者这里的间谍,除非他们曾经送女间谍去外星培训。她说新布拉格准备派海军去解围那个星球,她估计明天他们会雇我上舰,做战时紧急工作。她想让我……嗯,就是注意任何可疑或非法的事情,像战略性的武器违规之类的。问题是……”
“请别做前瞻性分析。你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的联合国检查员?”
“我没接触到,不过她说她在本地有后台,还有外交身份。她说她也会随行。我估计她后面有一整个联合国行动组,可能要搞点低调的破坏活动。新共和国开始这次海军备战时就在给自己找麻烦了。我很确定她告诉我的任务目标是真的,但远不是全部。”
“正确。你最后怎么和她说的?”
“我同意按她的要求做。”马丁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琢磨了一下自己要说的话,才接下去,“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接受对方的战时工作邀请,然后照她的要求,留意非法行为。你反对吗?你觉得情况有多糟?”
“比你想象的糟多了。”
马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
“我知道瑞秋·曼索。请等一下。”个人助理沉默了快一分钟,他坐在漆黑的屋里,焦躁地等待。赫曼从不沉默,他就像台缓缓运行的机器,总是慢慢地提供情报,让马丁觉得在和自己对话。他不一定总知道答案,但是从来不会沉默……
“马丁,请听好。我得到独立来源证实,新共和国确实有一个联合国的秘密行动组,瑞秋·曼索是首席特别行动员,也就是说他们预计会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她是重量级人物,而且消失已近一年,估计大部分时间都在新共和国。同时,月球上的联合国代表已经买断你的个人文件,正在和米格管理层讨论雇用你的问题。另外,他们的分析基本正确。新共和国准备派出全部海军舰队迂回至罗查德星球,攻击‘节日’。这计划很差劲——他们显然不明白‘节日’究竟是什么——但是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很久,目前无法使他们改变计划。
“恐慌很可能会带来危险。以你目前所受的监视强度,若想借民用航班逃跑,会被情报局的安全组织以叛国罪严惩,瑞秋·曼索即使有心,也无法保护你。再次强调,新共和国已经在进行秘密备战,目前离开现场十分困难。”
“我靠。”
“情况也并非完全不可挽回。我要你和瑞秋·曼索全力合作,干你的活,然后悄然离开。一旦舰队到达当地我会尽量安排你离开。记住,只能悄然撤离,不能逃跑,否则你会更加危险。”
马丁从下意识的紧张中松弛下来:“好。如果联合国搞砸了,你有没有给我准备后路?任何安全撤离的方法?任何关于这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节日’的信息?”
赫曼沉默了一会儿。“注意,现在的情势十分严峻。”马丁一惊,坐得笔直。“我要你随时待命,以防万一——用你们自己的话来说——事情砸锅了,数以百万计的人命悬于一线。政治形势已经明朗,如果新共和国与‘节日’遭遇,所造成的不稳定状态可能催发国内革命。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联合国各签约政府及类政府组织在其中有既得利益。目前我不能给你更多‘节日’的信息,因为你若不小心泄露这些信息,反而会牵累你自己。你只要知道新共和国对‘节日’造成的威胁远比对它自身的威胁要小。但是,在当前局势下,如果你完成了联合国观察团的任务后还留在现场执行我给你的任务,他们给你多少奖金,我都可以付双倍。”
马丁的喉咙发干:“好。不过这样的危险度,我要三倍价钱。假如我殉职,则由我的直系亲属领取报酬。”
一阵沉默。“同意。赫曼离线。”
清晨,马丁已经离去一阵,瑞秋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试图分析自己的感情。虽然任务明显进展良好,她还是有种不祥的感觉,潜意识里总有些心神不宁。她翻身侧卧,把脑袋靠在鼓囊囊的枕头上,曲起了腿。
这本来应该是一次简单的会晤:接触一个有用的联络人,给他布置一个任务,愉快又客观。可事实上她却和一个沉默而体面的男人共进了晚餐,这男人没有对她动手动脚,也没有把她当成摆设,而是认真倾听,说话也风趣,在平时肯定是个令人愉快的交往对象。她是有点疯了,徘徊在不负责任的边缘,不过他也一样。现在她开始担心他了,这可不符合原来的计划。
事情是从谈完正事后开始的。他抬头看她,眼神中有种奇怪的期盼。她跷起二郎腿,一只脚从裙子底下伸出来。他专心地审视着她。
“这就完了?”他间,“你想让我留意时钟倒转的指令,执行插件程序,发现违反因果律的迹象就通知你,就这些了?”
“对,”她注视着他说,“基本上就这些了。”
“啊……”他用锐利的目光,不快地看着她,“我以为还有别的。”
“也许有。”她把手放在腿上,“不过只是在你想要的情况下。”
“哦,好吧,”他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任务还包括什么?”
“没什么。”她歪着头,迎上他斜斜的目光,假装坚强,“正事我们已经说完了。你还记得先前我在饭店里说什么吗?”
“关于……”他点点头,转开了目光。
“怎么了?”她问。
“哦,没事。”他轻轻叹了口气。
“瞎扯。”她站起来,“来,我们聊聊。”她抓住他的手,轻轻一拉。
“干吗?”他摇摇头,“我只是……”
“来,”她使了点劲,“到客厅,来吧。”
“好。”他不安地站起来,试图回避她的目光。
“怎么了?”她再次问道。
他笑笑,殊无喜悦之情。“你是我四个月来见到的第一个正常人,”他轻声说,“我还不太习惯跟人交流。”
“随便说点什么。”她说。
“我……”他顿了顿,她很担心他又会停下。猛然间他爆发了:“我也不想停下来。这地方总让我喘不过气——就跟夹在老虎钳中间似的!别人只在乎我的工作……”
瑞秋靠在他身上。“闭嘴。”她轻声说。他闭上嘴。
“这样好多了。”她觉得他靠起来很舒服。她环抱住他,他过了一会儿,也抱住了她。“别想工作了。对,就是这样,别去想新共和国,坚持几个小时行吗?”
“我……”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颤抖。“我试试。”
“不错。”她说。这感觉真的很好:和一个可信赖的人在一起。一个和她一样,被这个文明沙漠幽闭至发狂的人。他紧紧拥住了她,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游走,探寻着她纤细的腰肢。“到客厅去。来,就是隔壁。”
马丁注视着她。“你真的想吗?”他问——这就是他的魅力之一。
“当然是真的。”她深深地吻他,用舌头探求着他的双唇,觉得自己的身躯在衣服束缚下快要炸开了。他温柔地拉过她,让她把下领放进自己的肩窝,磨蹭着他脸上的胡茬。“太他妈的长了。”
“你也一样。”他抱起她,“很孤独?”
她嘶哑地笑笑:“你不会明白。我在这里已经太久,久得我都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因为我和陌生男人说话,不待在家里养小孩。他们的思想已经开始侵蚀我了。”
“什么?像你这样强大的政府特派员会被这种东西侵蚀?”他温柔地开着玩笑。
“是的,没错。”她靠在他肩上喃喃说,他的手已经开始探寻到她的腰线以下。
“对不起。只不过……在这个破地方待六个月,还得入乡随俗?要我的话早疯了。”他若有所思地说。
“不只六个月。”她的眼光落在他的头侧。他的耳垂很漂亮,她一边想,一边靠得更紧了。
“我们去找找那个酒瓶,”他温柔地说,“我觉得你进入状态有点太快了。”
“对不起,”她机械地说,“对不起。”她身体略微紧了一下。“没事,你的手可以继续放在那。我们走过去吧。”
他们彼此都没有放手,竟然也折腾到了客厅,客厅里放着厚重的椅子和满是陶器的博古架。
“我原以为你是个政府卧底,”他说,“可你却是我在这里遇见的第一个真实的人。”他没有再说下去,就让那句话引起无限遐想。
“如果我只需要肉体的话,这个港口海员多的是。”她又靠在了他身上,“我渴求的并不是肉体。”
“你觉得自己适合这个工作吗?你这么……”
“你是不是想说‘敏感’?”
“大概吧,不完全是。”
她把他带到沙发前:“我需要的是伴侣,不是随便上上床就行。”她试图给自己找理由。
“我们都一样。”他拥住她,温柔地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的目光,“你想怎么做呢?”
“别说了。”她闭上眼,凑到他的唇边。而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再是人力所能控制。
他们第一次的做爱疯狂急迫,瑞秋躺在客厅地板上,裙子掀到腰间,马丁的裤子还缠在他的腿上。之后他们终于转战到了卧室,也摆脱了衣服的束缚,开始温柔和缓的第二次。马丁体贴有礼,在事后聊天时提到了几年前他已离婚。他们聊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快要亮了——这里的人造早晨与下面那个行星上日出的时间一致。他们一直做爱,直到筋疲力尽。
现在,他走了,她清醒地躺在床上,头晕目眩。她试图理性分析自己的行为:任何人都难免因为孤独和紧张而有偶尔的疯狂。不过她还是有些不安:马丁可不是随便泡来的男人,他们之间也不是随便上上床而已。一想到还会与他相见,她就有些激动与期盼,心里却在鄙视自己将工作与生活搅和在一起的愚蠢行为。
她翻过身,眨了眨眼,左眼皮内侧的时钟指向7点。两个小时之后,她就可以拿上外交身份认证,穿好衣服,去好好收拾收拾新共和国了;再过两个小时,马丁就会登上瓦讷克号;到22点,一切就都结束了。瑞秋叹了口气,试图再打一个小时盹,却毫无睡意。
她不知不觉地开始在脑海中搜寻快乐的回忆,当然她也没别的事干。要是对新共和国的动机估计错误,她十有八九活不下去了。一百五十岁的人了,这么死也算重于泰山吧?托故乡先进医疗水平的福,她的身体仍然和二十多岁一样,几乎从未感觉到年岁的重负;只有想到她所认识过或者爱过的人几乎都已不在人世,痛苦才渗进心中。她想起她的女儿孩提时代的样子和气味——这带来什么回忆?她想起的不是她的女儿,一个朝代的政治领袖;也不是天帆事故后那个八十岁的人的葬礼。她甚至已经记不清前夫的长相,尽管他们的婚龄长达十五年。这么久之后才认识的马丁好像已经盖过了他在她脑海中的样子。她恼怒地眨了眨眼,坐起身来。
傻姑娘,她讽刺地对自己说。所有人都会以为你还年轻,爱上了那对紧致的屁股而已。可她还是在期盼着下一个夜晚与马丁的重逢,那种激动和期盼胜过了年岁与犬儒,尽管她这么大岁数,已经知道后果:节外生枝。
轨道间交通飞行器从海军船坞起飞,开动冷气推进器,缓缓离开传送塔,将拥挤的船坞留在身后。起飞后十分钟,交通管制才准许飞行员开启主推进器,开始加速,一股汞离子组成的明亮橘色烟雾从船尾货舱门旁边喷出。离子推进器出了名的慢,但效率极高。一千秒之后,飞行器已经获得了接近每小时二百公里的速度,又该减速来靠近停泊在空间站六十公里以外的那艘飞船了。
六十公里在轨道上算不得什么,瓦讷克号等于就在传送塔的门口。但是这样停泊有一个极大的好处:这艘飞船可以迅速出发。船厂的工程师一旦完成了引擎模芯基线补偿器的升级,瓦诱克号便可以随时待命。
莫斯基舰长在工作站的显示窗上看着飞行器接入瓦讷克号头部的停靠口。他独自坐在房间里,疯狂地搜寻与当前局势相关的记录和指令。接到命令之后,情况变得非常混乱,他意识到还有太多的准备要做。
作为新共和国海军舰长中的模范,莫斯基舰长是个宽肩阔背的中年人,灰白的头发与花白的胡须相得益彰。不过在自信的面具后面,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看这一个星期的事态发展,他无论怎么分析,也能感觉到外交部和皇宫之间出了问题。
他郁郁地瞥了一眼将要发出的最新指令。安全防范已经升级,只待船厂的工人和工程师离开飞船,船身封闭之后,他就要进入战时状态。同时他还得全力配合情报局派来的穆勒检察官,监视维护瓦讷克号主推进系统的外来工程人员。他恼怒地看了一眼那份烦人的纪要,拿起他的通话器:“给我接穆拉梅茨。”
柔和的敲门声响起,
莫斯基大喊一声“推门”!门开了,他的执行官穆拉梅茨中校行了个军礼。“进来,穆拉梅茨,进来。”
“是,长官。您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莫斯基无声地指了指屏幕,“某个自以为是的检察官派他的奴才到我的船上来捣乱,这事你知道吗?”
穆拉梅茨把脑袋凑过来:“报告长官,我知道。”他的小胡子抖了抖,莫斯基看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哈。说。”
“那个从地球来的工程师,给我们升级B区引擎的,惹了点麻烦。没有他我们就得多等三个月,但是他有点大嘴巴,居然让巴斯里克那些职业妄想狂给盯上了,派了个秘密警察来监视他。我把这警察交给了索尔中尉,吩咐他尽量别让这小子捣乱。”
“索尔怎么说?”
穆拉翼日铁哼了一声:“这警察嫩得要命,跟我们的新兵差不多。不会有问题。”
莫斯基叹了口气:“要确保不出问题。”
“是的,是的。长官,还有别的事吗?”
莫斯基指了指椅子。“坐下,坐下。有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情况?”
穆拉梅茨往门外扫了一眼,“现在流言四起啊,舰长。我已经尽力压制了,但是在接到正式文件之前……”
“接下来十六个小时都不会有正式文件的。”
“我斗胆问一句,那之后呢?”
“之后……”莫斯基顿了顿,“我只知道到时我就会接到命令,然后通知你和其他军官。目前最好别让大家闲着,至少得让他们忙得没工夫担心或者传播谣言。对了,还要确保指挥舱整洁有序,并且随时可以全员登舰。”
“啊。”穆拉梅茨点点头,“好的,长官。具体操作嘛,就是升级防卫,多安排几次检查,加强各战斗位准备之类的事?再搞点道德教育,让战术队伍来几次演习?”
莫斯基点点头:“你能想到的都可以,不过一定要首先整理好指挥舱,准备明天接受正式检查。就这样了。”
“是,长官。”
“下去吧。”
穆拉梅茨离开了,莫斯基又一次陷入优思之中,独自品味那些十六小时内不得泄露的命令。
独自等待那即将来临的冷酷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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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查顿使用虫洞作为超光速转移物质的工具,详见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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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能自我复制的纳米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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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德秘密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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