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周收回目光,看向公爵,“对,那当然了。不过,我想可能您还不清楚联合国插手对贵国的好处?我相信我们可以提供很多利益;如果贵国不能从中受益,我绝对不敢和您讨论这件事。”
“有好处,也有副作用。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迈克靠向前。
“事实上……有。这又回到第十九条款上了,关于禁用违背因果律武器的。‘凡装备具有扰乱功能的武器,一律视为反人类罪,将因该罪行接受国际公认的处罚。’我们当然知道,贵国不会在自己的星球上使用这种武器。但是我们缺乏进攻方,也就是这个‘节日’所持意图的信息,这很令人不安。我个人觉得,如果此次远征有联合国独立观察员在场,对你们可能有好处,一方面可以驳斥关于新共和国触犯反人类罪的指控,另一方面,在贵国军队受到违背因果律的攻击时,也可以作为证人。”
“啊哈。”迈克咬紧了牙,朝大使微笑,“你为什么认为我们会远征呢?”
现在轮到周微笑了。他笑得很疲惫,因为他已经近48小时没有睡觉,一直在整理情报,监听媒体,试图凭一己之力拼凑出事件全貌——新共和国对他手下的外交人员数量有严格限制。“别开玩笑了,殿下,我们会相信新共和国容许自己的国土完整和荣誉受到这样的损害,而不作出任何反应吗?反应是不可避免的。海军部队集结,警戒程度升级,贵国克拉莫卡、力保和V-1基地周边的大量工程活动,都说明海军很可能要远征。难道您会命令您的士兵敲三下鞋跟,同时说‘家是最好的地方’,就可以到达罗查德星球吗?”
迈克捏了一下鼻子,以掩饰不快之情:“目前我既不确认也不否认我们在考虑海军行动。”
周点头:“当然。”
“但是,你了解这个‘节日’的任何信息吗?或者罗查德星球上情况到底如何?”
“非常少。贵国对事态发展讳莫如深,不过掩饰得还不够好,要是一个月前没有宣布第四卫队将从新布拉格换防至白卡四号星,第四卫队拼死保卫当地首都的消息大概会显得真实一些。不过讳莫如深的不止是贵国。我手下的人完全无法找到这个‘节日’的任何信息,十分令人优虑。我们甚至向爱查顿求助,回复只有一句话:‘P. T. 巴能是正确的。’”(这句回复竟然是用联合国外交部的安全秘钥编码,该安全秘钥的泄露引起了高度恐慌。)
“我不知道这个T. P.巴尼是谁,”迈克公爵说,“无所谓了。‘节日’对罗查德星球造成了灾难性打击。经济崩溃,社会不安,叛乱四起。事实上……”他紧紧盯住大使,“对于本国文明的指导性原则来说,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作为大使,在此仅代表新共和国内所有联合国成员的利益,”周中立地说,“而不应过于专横地对贵国做出价值判断。”
“唔。”迈克低头看他的记事本。
“我们的确在考虑远征。”大公说。周努力掩饰惊讶之情。
“不过这次远征将非常困难。”迈克接着说,“敌人已经在目的地站稳了脚跟。我们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如果我们的舰队直接进攻,可能会与当地驻防舰队同样下场,所以我们在想一个相对稳妥的策略。”
周凑向前:“先生,如果您打算违背因果律,我必须要说……”
大公举起手:“我向您保证,大使先生,新共和国的海军行动不会导致对因果律的全面违背。我们没有违反第十九条款的意愿。”他表情诡异,“但是,如果局限于事件周边的光锥内部,由于战术要求而局部违背因果律不是完全禁止的,对吗?我认为……嗯,是对的。联合国观察员可以向所有人证明我们的行动是合法正确的,对吗?”
“联合国观察员只会严格尊重事实。”周说话的时候微微冒汗。
“好。既然这样,如果我们决定备战,我们可能会同意您的要求。只有一个具有外交资格的检查员可以随旗舰同行,他将监控冲突双方使用现实修正性武器的情况,并且向文明世界确证新共和国没有无故使用时间穿越作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周点头:“我可以接受这个条件。我将通知现在克拉莫卡的曼索检查员。”
迈克的笑容一闪即逝:“给我的秘书发信。我将告知克茨司令的人员,我想我可以保证他会尽力合作。”
情报局初级检察官瓦西里·穆勒站在四号观测舱的全景窗前,目光投向许多光年外的远方。星星如同陈列在转盘上的珠宝,在天空中不断转动。空间站自转产生的模拟亚重力大约等于正常重力的百分之八十,十分舒适;双层合成金刚石的舱体外面便是船坞,一艘巨大的柱形飞船悬于华丽的宇宙背景之中。
阴影扫过灰色的船体,光影的边界在真空中异常明晰。船身各处的板块都敞开以便检查,好像恶心的肠子松松卷垂,遥控舱的节肢就挂在上面,像是一头死去腐烂的鲸鱼,一群灰绿色的螃蟹正围着它大肆饕餮。不过这船并没有死,瓦西里知道:它只是在接受手术。
这艘船就像一个马拉松选手,医生正试图将它转变为一个电子天才,好去参加一场胜者通吃的终极运动会。轻微的头痛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状况也相去不远:为了面对将来的斗争,他不得不接受最激进的准备手段。他感觉到新的神经通道像模糊不清的枝杈,正在某个地方形成。医生早上告诉他,再有三天他就可以使用颅骨接入口了。他领到了一个装满说明书的公文包,一个非法的昂贵工具盒,还有一张优先券,可以乘坐空防部的交通器到轨道空间站,比空间升降机快多了。
“我想您就是穆勒检察官?”来人外表整洁,身着皇家海军的浅绿色军装,袖口有尉官标志,他敬了个礼,“我是索尔中尉,瓦讷克号随舰保安官。你是第一次到这里吗?”
瓦西里点点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索尔转身看向窗户:“震撼人心,对吗?”
“没错!”这庞大的军舰让他胸中浮起骄傲之情:拥有和操纵这种飞船的是他的同胞。“我的异父兄弟也在一艘姐妹船,斯国斯提号上。”
“哦,很好,很不错。他在这里很久了吗?”
“三……三年。他是第二火力控制手。像您一样,是个尉官。”
“啊。”索尔歪着头,打量着瓦西里,“非常好。不过告诉我,这船到底有多好?你觉得它有多强大?”
瓦西里摇摇头,初见战舰的震撼尚未消退:“我无法想象比这更雄伟的船。还有谁能造出更好的船呢?”
索尔显得很开心。“你是个侦探,不是宇航员,”他说,“如果你上的是海军学校,你就会知道还是有可能的。就这么跟你说吧,如果这不是我们最好的船,它就不会以‘铁面’能斯特的名字命名——但是并非所有人都遵守我们的游戏规则。因此我认为,我们得玩个不同的游戏——当然这正是你来到这里和我谈话的原因。你要保护这艘船和我们的共和国,对不对?”
瓦西里急切地点头:“是的。上级告诉你我来的原因了吗?”
“我接到了详细报告。我们认真对待任何可能影响舰上安全的因素;你不能进入限制区域,但你能在非限制区域随意走动——我们还可以做好安排,方便你监视那个黑家伙。说实话,您承担这一任务对我们很好,我们要关注的问题太多了,没时间监视这些临时工,再说只要最后能搞定问题,谁在乎丢了地盘呢,对吧?”
瓦西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他缺乏经验,还不清楚是什么问题,也不想太催逼刚刚认识的索尔。“您能带我去斯普林菲尔德工作的地方吗?”
“很不幸,”索尔摊开手,“斯普林菲尔德现在正在船上。你知道他是在修理星际堆进系统吗?”
“哦。”瓦西里张大了嘴,“你是说我得上船去?”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能上船——你得先进行身体检查,拿到安全通行证,参加三次新人培训,然后获得老头儿的许可——他最早也得明天才来。所以,现在我还是带你去临时军官住所吧——在海军内部你的待遇等同于候补军官。”
“那太好了,”瓦西里急切地说,“请带路……”
与此同时,跟随“节日”的第一批“评论家”已经进入了罗查德星球的轨道。
“节日”曾经是一个人类文明的一部分,后来移居于自身的电脑网络,现在已经成为一个流动的使馆,一个星球之间的文化信息交流网络。它的兴趣主要在于其他上载性文化,不过必要时也可以从权。一千t-年以来,它穿行于有生命的星球之间,从外围向内推进,不论主人情愿与否,它都要一样东西,也只要一样东西:娱乐我们!
“节日”的生长严格受制于信息密度,这些信息要储存入微小的星网航天器中,才能跨越星际鸿沟。和普通的上载性文明不同,“节日”不能靠模拟现实来克服虚拟宇宙中生命所面临的危险,只能如同沙漠植物一样,常年以种子形式存在,偶尔条件适宜时才会蓬勃生长。
就像大多数马戏团搬运车一样,“节日”也有不断增加的搭车者、食客,以及一大群随团商贩和寄居者。星网的冰冻思维核心中可以容纳千百万旅客,但是在站与站之间,他们没有用于思考的空间。真正的思想在旅程中处于休眠状态,简单的下意识监控器控制星网的运行轨道,并管理自主系统。到达有文化的行星后,它们就会建立起解冻所需的基础设施并载入真正的思想。一旦真思与目标文化接触并决定行动,所有剩余容量都会开放给包括“评论家”在内的乘客使用。
在罗查德星球的外围卫星斯普尼克的轨道上,一片钻石泡沫正在生长。有些泡沫内部有奇怪的乳状液在搅动,那是纳米机器催化的化学反应在疯狂进行。其他的泡沫逐渐变成黑色,以接近百分之百的效率吸收阳光。外围星球上的矿场源源不断地向这片泡沫输送矿物。生命在泡沫内部逐渐形成,细胞都由机器制造,而不经过自然的有丝分裂循环和分化过程。这些高效装配器在数千秒内就可以完成自然界千万年的工作:骨架出现了,起初只有花边样的轮廓,接着如同华美的珊瑚逐渐显现,漂浮在作为胎盘的中央泡沫里。纳米装配器将合成酶、DNA、核糖体和其他细胞组件输入将成为活细胞的脂膜囊中,血液、组织、牙齿、器官不断形成。
不久,评论家们的身体开始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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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出《绿野仙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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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T. Barnum,1810-1891,马戏和演出事业大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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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载性文化,指将思维上载到计算网络之中,脱离肉体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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