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雨欲来(2 / 2)

一分钟的沉默后,检察官提醒他:“你还没回答我,年轻人。再想想。”

“啊,你放走他是因为他大嘴巴,我们跟踪他就能找到那些听他宣传的人?”

“这次好点,但还不完全正确。不过你的论调很有趣。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间谍?”

瓦西里恍然大悟;他尽力应付检察官的样子简直令人痛苦。“他太多话了,对不对,长官?间谍不会惹人注意,对吗?这样对他们不利。再说,他是为舰队服务的工程师,可是那艘飞船是他所在公司建造的,他们为什么要潜入这艘船呢?他也不可能是专门搞颠覆活动的,那些人才不会在旅馆的酒吧里废话。”他停住了,似乎对自己的推理很满意。

“说得好。可惜我并不赞同。”

瓦西里咽了口口水。“可是你不是说他不是……”他顿了顿,“你是说,他看起来太不像间谍了。他在酒吧里吸引注意力,讨论政治,做间谍不会做的事情——就好像想消除我们的怀疑?”

“很好,”检察官说,“你开始有检察官的思路了!请注意,我从来没有说过斯普林菲尔德先生不是间谍,我也没有说过他是。他可能是,也同样可能不是。但不管他到底是不是间谍,你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我才会满意。你明白了吗?”

“你想让我证伪?”瓦西里努力地琢磨检察官的思路,都快成斗鸡眼了。“但证伪是不可能的啊!”

“完全正确!”检察官拍拍助手的肩膀,露出一个微笑,“所以你必须想办法把它变成一个可以证实的命题,对吧?穆勒初级检查官,这就是你接下来的任务。你要尽力证明今早这个讨厌的客人不是间谍——或者收集足够的证据来逮捕他。现在就去吧!你的机会到了。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出去看看首都的样子嘛,我知道你上星期才这么讲过。而且以后回来,还可以给你追的那姑娘讲很牛的故事!”

“啊——我很荣幸。”瓦西里说。这个初出茅庐还带着桃色眼镜看事情的年轻警官敬畏地看着检察官,似乎很迷惑,“长官,请允许我问为什么,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现在除了会谈记录,你也该学点别的了。”检察官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胡耸微微抖动,“作为一个检察官,总有一天要独立执行任务。你总结过了这么多报告,我希望你对执行任务的方式已经有了初步了解。现在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而且这个任务的风险可以说很小,我可没有第一次就派你去跟踪那些革命者,哈哈。下午你去二楼办理出任务的手续,明天就开始工作,从后天开始,我每天早晨要看到你的报告。给我看看你的能力!”

第二天早晨,马丁被一阵狂暴的敲门声惊醒。“斯普林菲尔德老爷的电报!”一个送报男孩喊道。

马丁套上睡袍,把门打开一条缝。电报递进来;他迅速签收,取出电报纸,把签收完的信封递回去。他眨着迷蒙的双眼,把电报拿到窗边,打开窗帘开始阅读。虽然被吵醒很烦,这电报本身却是一个惊喜——他的签证已经获得批准,安全审查已经结束,今晚18时整要到南奥地利的海军基地报道,前往同步轨道上的舰队船厂。

他觉得电报比电子邮件落后多了——后者不需要一个多余的小伙子把你从床上叫起来签收。新共和国根本没有电子邮件,电报却很普及,真是土到家了。不过话说回来,电子邮件散漫自由,电报却正好相反。新共和国的确很重视中央集权。

他穿好衣服,刮完胡子,下楼等待他的早餐。他穿着本地服装,深色夹克,紧身裤,靴子,领子带花边的衬衣——不过剪裁有点落伍,体现出他对本地时尚元素缺乏了解。他发现穿外星服装会妨碍自己与本地人建立良好合作关系,而若只是不经意表现出一点怪异之处,他们就不会拒绝交流,同时又能感觉到你有外星背景,从而对你的行为多一些容忍度。不管怎么说,新共和国都是个保守社会,即使马丁这样游历多方的人和他们打交道都不容易,好在普通人都会尽量适应他。

他已经完全入乡随俗,遇上无礼的人也不生气,随他们去。门房昂着头只用余光看他,穿着制服的女清洁工和他擦肩而过时盯着地板,都只不过是“共和国现象”这个复杂拼图中的一个个小块。蜡光剂的味道、漂白剂的氯气味、开水房的煤烟、餐厅里的皮椅子,都是如此陌生,是一个还没有进入塑料年代的社会特有的味道。这里的风俗也不总是那么讨厌,餐桌座位旁整齐的晨报唤起一种奇怪的亲切感——就好像这次旅程穿越的是三百年的时间,回到了他所在文明的过往,而不是穿过一百八十光年的空间,来到了宇宙深处。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种旅程完全相同。

他的早餐是奶油蘑菇,煎鹅蛋,烤大麦面包,伴以大量柠檬茶才能下咽。然后他离开房间,来到前台。

“我需要安排行程。”他说。

当值服务员抬起头来,眼睛空洞无神。

“去克拉莫卡的海军基地,越快越好。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但不托运行李,也不取消旅馆房间。”

“啊,明白了。请等一会儿,先生。”服务员匆匆走进大堂深色板墙后那片乱七八糟的办公室和服务间。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回来了,门房跟在他身后,是个有点驼背的高个子,从头到脚穿着黑衣服,形容枯搞,颊窝深陷,做出一副贵族派头。“您需要交通服务,先生?”门房问。

“我要去克拉莫卡的海军基地,”马丁缓缓重复,“今天,我需要尽快安排。我会把行李留在旅馆。我不知道要离开多久,但是要保留我的旅馆房间。”

“明白了,先生。”门房朝他的手下点点头,那服务员匆匆跑去取了三个大厚本——全是火车时刻表。“恐怕明天才有齐柏林飞艇去克拉莫卡。不过您若马上出发,火车今晚就能到达那里。”

“可以。”马丁说。他有些烦躁,感觉他若不立刻死掉就必须马上出发,否则这门房不会满意。“我五分钟后回来。您的助手能帮我订好票吗?记在我的账上。”

门房面无表情地点头。“我代表酒店祝您马到成功。”他念经似地说,“马可斯,这位先生就交给你了。”他说完便昂首阔步地走开了。

服务员翻开第一本册子,小心地看了马丁一眼:“什么等级,先生?”

“头等车厢。”马丁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新共和国十分看重等级,“我必须在晚上六点之前赶到。我五分钟之后下来,希望您到时能准备好我的行程……”

“好的,先生。”他离开那个对着地图和地名词典挥汗如雨的服务员,爬了四层楼梯,来到他所在的楼层。

他回到前台,侍从一手提一个包跟在身后,服务员把他领到门外。“您的车票本,先生。”他把华丽的车票本装进口袋,那车票的复杂程度和护照有得一拼。他钻进等候在那里的蒸汽机车,服务员向他鞠躬,他点头还礼,汽车向火车站呼啸而去。

这个早晨弥漫着浓雾,华美的政府建筑在车窗外次第掠过,马丁却看不清楚。

这里的旅馆房间没有电话,网络、智能用品以及一系列有用的东西都被禁止使用,等级制度和十八世纪的地球一样森严,但是新共和国却有一大优点——火车总是准点。新马斯科维星的恒星是PS1347,一颗年轻的第三代G2矮星,星龄不到二十亿年(太阳则已经有五十亿年),因此新马斯科维地壳中的铀活性还很高,无需浓缩就可以达到临界状态。

马丁的车停在“半岛快车”旁的站台上。他四肢僵硬地从车里爬下来,向两头张望:从庞大的发动机那里算起,他们已经沿着大理石站台开了四分之一公里,可是离车尾端的四级车厢以及邮车至少还有一公里。管理员衣履鲜明,身着带金穗的深绿色双排扣长礼服,检查了他的车票本,把他领进了上层的一个雅间。房间内装点着蓝色皮革和黄铜加金叶子包边的老橡木,还有大理石台面的桌子以及一个服务呼叫铃;怎么看怎么像旅馆里的吸烟房间,马丁实在无法把它和公共交通联系起来。

管理员一离开,马丁就靠在软软的座位上,拉开窗帘看到车站的拱壁弯顶,并以书本模式启动了个人助理。过了一会儿,火车轻轻抖了一下,开始运行,离开了车站。他向窗外望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光。

新布拉格城位于维斯河入海口的上游,只有巴斯里克监狱在立于一片风化的火山岩上,远远高出这片平原。火车在这片低地上只开启一个发动机,到达阿盆耐山脉脚下时第二反应堆才会启动。阿盆耐山脉将新奥地利的海滨半岛与内陆分隔开来,火车翻越山脉后将笔直行驶九百公里,穿越沙漠,并在六小时后停在克拉莫卡基地的脚下。

马丁注视着窗外的美景,敬畏之情滋于言表。他到底还是个游客,永远在寻找新奇的美景并沉湎其中。地球上已经没有这样的景致了;疯狂的20世纪和21世纪奇点后的系列事件已经改变了所有工业化国家的环境。即使在人口骤减之后,也再见不到乡村、农场、树篱和整齐的村落——即使有这样的地方,也充斥着单轨铁路、生态建筑、辐射危险区,以及一堆堆怪异的“终极结构”。“半岛快车”穿越的低地好像前工业时代的英格兰,一片田园牧歌的幻景,那是火车永不晚点的日不落帝国。

但是旅程很快无聊起来,火车在半小时后穿过了谷地,一片片铜铁建筑在窗外掠过。马丁开始看书,看得入了神,并没注意到车厢门打开又关上——直到一个陌生女子坐到对面。

“对不起,”他抬起头来,“你确定找对地方了吗?”

她点点头:“很确定,谢谢。我没有订包房。你订了吗?”

“我以为……”他从夹克口袋里翻出车票本,“啊,是这样。”他在心里诅咒那个门房,关上了个人助理,然后看向她。“我以为我要的是包房;不过我错了,请接受我的道歉。”

那女子优雅地点头。她长长的黑发盘成一个髻,高颧骨,棕色眼睛,一身深蓝色的长裙,照当地标准算是低调的奢华。他猜她是个中产家庭的主妇,不过他还不太善于判断新共和国人的社会地位。他甚至猜不到她的年龄:浓妆、紧身衣、大摆裙,还有首都流行的泡泡袖都是绝佳的掩饰。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她明快地间。

“一直到克拉莫卡,然后去海军基地。”他有点惊讶于她直白的问题。

“真巧,我也去那里。请您别介意:我猜您不是本地人吧?”

她似乎烧有兴致,马丁觉得有点烦,他耸耸肩:“不,我不是。”他又打开个人助理,企图埋首其中,可是他那不请自来的旅伴

“听口音您不像是这个星球的人,又要去海军部的船长。我想问问您来这里做什么,您介意吗?”

“我介意。”他紧盯着个人助理,简短回答。以她的社会地位来说,这女人着实唐突,他起先还没注意,现在却紧张起来,提高了警惕。她有点不对劲,是便衣吗?他可不想让秘密警察有借口把他抓起来,他希望他们认为他已经知错就改。

“唔。我进来的时候,您在读一篇论文,讲现代飞船驱动补偿器结构中使用的相对时钟的修正算法。所以您是个工程师,海军部邀请您来维护军舰的。”她的微笑让马丁释然:她朱唇玉齿,仪态如同故乡女子,她们不仅仅是为家族保持好血统的工具。“我说得对吗?”

“无可奉告。”马丁关上个人助理,看了看M她,“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在新共和国学到的社交规矩说,有淑女在场时绝不能如此粗鲁,但是她之于淑女,就像他之于共和国农民,让社交规矩自己一边儿凉快去吧。

“我叫瑞秋·曼索,去海军船厂,可能会与你打交道。您是马丁·斯普林菲尔德,个人注册公司,与新共和国海军部有合同,为斯威克级战舰瓦讷克号升级驱动控制电路。瓦讷克号以新共和国海军创建者能斯特·瓦讷克爵士命名。对不对?如果弄错了,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道歉。”

马丁把个人助理放回口袋里,看向窗外,试图消除那突如其来的恐惧。“是的。你去那里做什么?”

“你可能有兴趣知道,通用绝对时间四小时以前,新模范空军——你的承保者——援引了爱查顿条约,取消所有与新共和国相关业务的策略保障。与此同时,有人向联合国多边星际裁军常委会报告,新共和国正在备战,以援救一个被包围的外围星球。你没有买额外的天谴保险,对吗?所以现在你除了医疗保险和失窃保险之外,没有任何保障。”

马丁转头看她:“你想说我是奸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幽深、智慧、深沉——难以看透。“不管怎样,你到底是谁?”

她从袖子里晃出一张卡片,朝他打开。一个脑袋——是她,但是头发很短的全息缩影浮在卡片上,周围环绕着熟悉的背景。这样突如其来,毫无预兆,他的后背上升起一股股寒意,植入体内的仪器立即行动起来,试图消灭从肾上腺传来的本能惊惧反应。“联合国外交情报部,特别行动组。我来这里调查状况,包括海军部在远征军舰内做什么样的临时改进。你会配合我的,对吗?”她更加无邪地微笑,那表情让马丁想起饥饿的雪貂。

“唔。”裁军常委会来这里干什么?行动计划中没有包括这一项!只是一次普通旅程,对吗?”他揉着自己的额头,又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等他答复。即兴发挥一下,他妈的,别让她有任何怀疑?啊,你知不知道在这儿他们怎么对付奸细?”

她点点头,不再微笑:“我知道。但是我也有底线,这里现在处于临战状态,进行监督是我的本职——我们不能让他们在离地球这么近的地方胡来。被纹死当然不爽,可是对于附近几个星球上可能受到伤害的无辜人民来说,发生一场星际战争或吸引爱查顿的注意力只会更加糟糕。这才是我最关心的。”

她紧紧盯着他,那张卡片消失在戴着蕾丝手套的两根手指之间。“我们需要谈一谈,马丁。你到船厂安顿下来后我就会联系你。不管你是否同意其他事情,我们明天必须谈谈,我要详细查问,确定你只是个局外人,然后告诉你的保险公司可以给你保险。你明白吗?”

“啊,明白。”他希望她能够相信——在高层人员面前他只是个完全不了解形势的无知工程师——但是他有种不妙的感觉,她要是不上当,那他就真的有麻烦了。赫曼可不太会跟裁军委员会对话……

“很好。”她伸手拿起自己的包,取出一只陈旧的金属色个人助理。“语音。发送:绿兔子。确认。”

助理回答:“确认。消息已发送。”马丁呆了一会儿,才听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她收起那个盒子,起身离开。“你瞧,”她在门外说,唇边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生活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无聊!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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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查顿放置的不明给物体,详见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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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爱查顿的报复,详见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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