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插曲之三(2 / 2)

那孩子——不,她大概远不止十几岁,而且很可能已经进入自己的第二轮或是第三轮职业生涯了——显得有些不安。“我可以问问吗?你认为会出什么事情?因为一旦发现某种针对飞船的威胁,就应该作为紧急事件通知船长。”

“嗯。”瑞秋停顿了一下,“六个小时前,我们正在寻找一名罪犯——一个连环杀手——我想此人正在乘你们的飞船旅行,而且每到一个港口就杀一个人。”她闭上了嘴巴。

那个副官惊得一跳,随后望着瑞秋的双眼。“我觉得通常这种事情似乎不需要‘黑室’进行调查吧?你说呢,上校?”

“如果受害者全部都是同一流亡行星政府的外交官,而该政府又向另一颗行星发射了复仇毁灭弹,那么就需要‘黑室’介入了。”瑞秋平静地说道,“副官,你只需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我们要找的这个连环杀手正企图诱发一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战争,我会亲自向你的船长介绍情况,但如果我发现其他渠道也在流传这个消息——”

“我明白。”斯泰菲很不安,“好吧,所以你的丈夫——”她飞快地瞟了一眼马丁,“——才要检查我们过去六个月来的运输记录。不过,照你所说,似乎还有其他什么事情。”

“嗯哼,”瑞秋看着她的眼睛,“是动机问题。我并不认为这名连环杀手没有伙伴。我想,我们面对的是一名职业刺客,或是一支暗杀小组。他们来自某个星际势力,而且有意隐藏自己的踪迹。现在他们知道我们正在追捕他们,他们有可能干出任何事情。但愿他们不会干什么威胁到飞船的事,但我可不能保证。”她不自在地耸耸肩膀。

斯泰菲面露惊慌之色。“那么我就必须坚持,你应该马上通知船长。另外,到目前为止——”她指了指桌面大小的屏幕,上面满是打开的视窗和实体/关系图表,“——我和斯普林菲尔德先生并没有完成多少工作。船上有两千五百位乘客,还有七百名船员。每次靠港时,我们生成的人员变动数字都要超过三千。而且坦白地讲,我们两个正被铺天盖地的资料压得透不过气来。如果你能向船长说明真实情况,我也更容易为你们提供帮助。”

“那好,去见船长。”马丁站起身。“需要我一起去吗?”

瑞秋深吸一口气:“我想,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再继续工作一会儿吧?我估计不会占用她太长时间……”

“我接着干。”说到这儿,马丁摇摇头,“我仍在核查经济舱的乘客。本以为很简单,但刚才斯泰菲问我,如果某个乘客办理退舱手续后下了船,到行星上办事,接着又再次登船,用另外一个名字入住另一级别的客舱,那该怎么办?真是麻烦透了。”

“并不完全如此。”斯泰菲主动说,“我们有一些生物统计存档。但若是想要像警方那样对所有的顾客进行拉网式的检索,我们没有足够的设备,而且要想把每个人的基因组档案都调出来检查,通常还需要上面的命令。”她瞟了一眼天花板,“所以说,我们还是去见船长吧?”

娜兹玛·侯赛因船长今天过得很不痛快。

首先,飞船不得不推迟六个小时起航,因为地面上出了些愚蠢的麻烦事——尽管每耽搁一小时就要损失数千埃居,但两名乘客姗姗来迟,他们的外交级别特权让飞船只能干等着。后来,班轮船体下部半球周围的四只减量燃料罐中,有一只的质量平衡出现了问题,其流量极不稳定,这表明在上次入港对接的机动飞行中,一台稳定器的挡板遭到了损坏。她好不容易才从飞行甲板脱身,让维克托负责指挥,直接离港起航,可回来后却发现自己的办公桌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以副事务长为首,有人在等她下达命令,有人在等她安抚解劝。而现在这又是……

“请再跟我说说。”她说道,尽量让自己保持着那副无动于衷而又机警的神情。每当她连续当班二十四小时后,都只能强装出这副面孔。“告诉我,您认为我的船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名外交官看上去就和船长一样疲惫。“有一名或多名乘客,也可能是短期工作的船员,每当飞船抵达一个停靠港,就会到行星上去杀人。”那女子再次解释道,“现在我接到命令,要确保这种事不再发生。本来这也无关紧要,但我有理由相信,杀手是奉命行事,而且可能会不惜采用任何手段隐藏自己的形迹。”

“不惜采用任何手段?”侯赛因船长扬了扬修剪得细细的眉毛,“您指的是杀害目击证人或是乘客?还是对我这艘船的操作安全造成危害?”

那女子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她直截了当地说,“很抱歉,我无法向您确定,但我绝不会对这种卑鄙之徒掉以轻心。昨天我就在地面上,我们设法挫败了他们最近一次的行动,但设下的圈套未能奏效,主要是因为事实证明,他们喜欢毫无顾忌地滥杀无辜的旁观者。似乎他们刚开始的时候还打算保持低调,但为了达到目的,这些人绝不惮于采取任何手段。而我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千蠢事。”

“太妙了。”娜兹玛侧目瞟了一眼屏幕,上面的日程安排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无数标志框闪动着红光,互相矛盾的关键路径元素各不相让,重叠交错的依存关系被拖延起航搅得乱作一团。“您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谁吗?如果您找到了他们,您需要我做什么?”她的目光越过外交官,向旁边看去。那个娃娃见习生正竭尽全力贴在墙上,显然盼望船长不会因为她带来了坏消息而对她横加非难。这很好,就让她再难受几分钟吧。娜兹玛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特工。其实,船长并非不知道那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感觉,但如果能让她深思一下自己对女上司和指挥官应当肩负的责任,也没有什么坏处。“我真心希望您不会建议我采取非常措施,比方说,改变目的地。”

“哦,不。”那女子还真不简单,居然显得有些窘迫不安。娜兹玛暗自说道,我敢打赌,你就是想建议我改变目的地。“而且,嗯,确保您这艘飞船安全无恙才是最重要的。但我们要将他们甄别出来,这样才能在抵达下一个停靠港时采取谨慎的行动,将他们逮捕。如果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可能对其他人构成威胁,我们也会提早下手。”娜兹玛稍稍放松了一点。

这时,外交官顺杆爬似的接着说道:“麻烦的是,您这里的人员流动量太大,光是我们的怀疑对象就有大约二百人,但只有十天时间去一一甄别。我所说的这二百名乘客,都在历次凶杀事件发生时前往过行星地面。如果我们寻找的是一支团伙,其成员轮流交替离船作案,那么可疑人员的数量就要扩大到四百六十人左右。所以我在想,我们是否能借调更多的人手——比方说,从事务长办公室——来帮忙筛选嫌疑分子。”她朝娜兹玛勉强露出一副紧张的笑容。

千万要忍耐!侯赛因船长又瞟了一眼显示器。红色的条框并未变短,而在关键路径上每额外耽搁一小时,她的工作负担就要增加千分之十六。但还有另外的解决办法……“格蕾丝副官。”她看到,斯泰菲殷勤地挺直了脊背。“请代我向刘易斯指挥官致以问候,并通知她:她要把你,连同你认为需要从她的分队中征用的所有人员和资源,全都抽调出来,帮助这位上校——”

“曼索。”那女子说道。

“帮助这位曼索上校进行调查。当你们整理出最终的嫌疑人名单时,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请让我先看一看。每天更新的归档日志需送交安全暨保安部,还要抄送到我的办公室。当然,我还想知道,如果您并未在我的船上找到凶手,那该怎么办?”她朝那位特工点点头,“您满意了?”

瑞秋显得很吃惊:“哦,当然,远远不只是满意。”她脸上浮现出了真正的笑容。“非常感谢!”

“不必客气。”娜兹玛挥挥手,“如果我不当真认为确实有凶手在我的船上乱跑,您是不会让我干自己的工作的。”她哼了一声,张大了鼻孔,就好像闻到了诡计的气味。“只要您能一直保持低调,不要吓坏乘客就好。现在可以让我失陪了吧,我还有一艘船要照管呢。”

马丁穿过空了一半的休闲厅,向那位战争博客撰稿人走去,心中不安地想,这家伙看上去就像一头大猩猩。新闻记者懒懒地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臂弯中揽着一位皮肤苍白的年轻女子——看来肯定是极喜黑色:黑头发、黑靴子、黑紧身裤、黑夹克,额角上还贴着一大块淡蓝色的疗伤敷布。她靠在他身上,那副神态透出的意味已超出了不经意的喜爱之情。真是甜蜜的一对儿,马丁在心中暗自冷笑。博客撰稿人肯定有两米高,但体格又是那么宽大,让他看上去近似方形,而且并不显得肥胖——剪得短短的黑发,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银丝;硕大的数字式眼镜,带有老式的牛角边框;身上的皮衣更是漆黑一片。那女子正对他轻声说着什么,偶尔还把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大猩猩听得十分入神,一次次地咕哝着表示赞同。他们两个相互之间是如此投入,以至于似乎并未注意到马丁正看着他们。好了,来吧,马丁想着,走上近前。

“嗨。”他轻声说,“你是,嗯,《伦敦时报》的弗兰克·约翰逊吗?”

大猩猩猛地抬起头,扬起了眉毛。那个年轻女子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马丁几乎没注意到,她面带惊恐之色,骨架纤巧,还涂着黑色的指甲油。“你是哪位?”大块头问道。

马丁坐在二人对面,在又厚又软的沙发上笨拙地摊开手脚,那姿势可算不上优雅。“我叫斯普林菲尔德,在联合国外交使团工作。”有点古怪,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那两个人都变得紧张起来,死死盯着他,怎么回事?“你是弗兰克·约翰逊?在我进一步说明情况之前——”他亮出自己的外交护照,而大块头怀疑地眯起眼睛看了看。

“好吧,”他用低沉的嗓音说道,“你这不是社交性的拜访,对吧?”他沉思着揉了揉自己的左臂,微微瑟缩了一下。马丁在心中已把二人的情况猜了个大概。

“昨晚你出席了莫斯科大使馆的招待会?”他问道,瞟了一眼那个年轻女子。“还有你?”听到这话,她猛地一惊,随后便靠向大块头身边,把脸转到一旁,装出一副厌倦的神情。

“我看了你的外交护照。”弗兰克警惕地说,盯着马丁。“我也听到你提了两个直截了当的问题。那么我就想知道,当我向事务长办公室询问的时候,他们会不会确认这份护照是真的?我并无冒犯之意,但你的问题可被视作侵犯了新闻工作者的基本权利。”

马丁靠回身子,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汉子。他看上去并不愚蠢,只是块头大些,但很有头脑,而且……好吧,不管怎样,谈话已经开始了,不是吗?而他也远远算不上什么大人物。“或许如此。”他思索着说道,“但我并不是随随便便胡乱发问。”

“那好。你何不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你为什么要知道?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你,我是不是能回答。”

“嗯。”马丁眯起了眼睛。那个女子正盯着他,显然非常感兴趣。“如果你当时去了萨拉热窝的莫斯科大使馆,大概会看到许多尸体。”新闻记者畏缩了一下。一击中的。“或许你还不知道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我们有理由相信,应为这桩罪行负责的那个团伙——”他停下来,让对方深切领会自己话中的含义,“——很可能正在这艘船上。现在,我不能强迫你跟我谈。但如果你知道某些事情,而又不告诉我,就是在帮助那些杀人者逃脱罪责。”这句话击中了对方的要害:新闻记者轻轻点了点头,无意中表示赞同,献身于新闻公正原则的坚定信念正在一点点地动摇。“我正在搜集线索,将昨晚的事情经过拼凑出来,以便展开调查。如果你愿意做一番陈述,将会大有帮助。”他微微耸了耸肩膀。“我不是警察,但每个有血性的人都能判别善恶,我就是在找这样的人。仅此而已。”

弗兰克俯身向前,皱起了眉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仔细看看你的护照。”他说道,“好吗?”他伸出手。马丁思索片刻,随后不情愿地将带着白色书脊的小本子递了过去。旁边的那个女子也俯过身来细细端详。弗兰克看了护照一眼,接着打了个响指唤出隔音屏蔽罩,然后与飞船的乘客联络网络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他点点头,又打了响指。“好的。”他说着,把护照递了回来,“我可以跟你谈谈。”

马丁点点头,最初的担心之感正在逐渐消退。弗兰克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且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新闻记者,他能判断出事情的好坏。马丁掏出一只小型录音机,放在三人之间的矮桌上。“这是一次性写入式的监察录音机。马丁·斯普林菲尔德会见——”

“等等。你的名字是马丁·斯普林菲尔德?”是年轻女子在发问,她坐直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星期三——”大块头被她吓了一跳。

“是的,我就是马丁·斯普林菲尔德。怎么了?”

这姑娘舔了舔嘴唇。“你是赫曼的朋友?”

马丁一时间茫然起来。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无数记忆立刻在他的脑海中翻搅起来,还有那个空洞的声音,在夜深人静时通过非法的因果频道跟他喃喃低语。“我曾为他工作。”马丁承认,他感到自己的心猛地向下一坠。“你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也为他做事。”她又舔舔嘴唇。

“星期三。”接着,弗兰克怒气冲冲地瞪着马丁,“见鬼,你并不想四处宣扬——”

“好吧。”马丁说着,拿起录音机。“录音机,取消指令。执行。”他放下手中的机器。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胃部深处有一种空虚感。这不可能是巧合,而既然赫曼也介入其中,就意味着这个外交线球已经变得无比纠结复杂,难以理顺。“飞船,你能在这张桌子四周设置免打扰隔音罩吗?超控口令是,绿背考拉。”

“超控设定,明白。隔音罩就位。”这道魔环之外的所有声音都变得微弱而又模糊。

“你到这来做什么?”“星期三”紧张地问道。马丁来回打量着她和弗兰克,皱起了眉头:看看二人的外表就能猜出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情。“在地面上——”她咽了口唾沫,“——他们是想抓我吗?”

“你?”马丁有些吃惊,“你为什么认为自己是炸弹袭击的目标?”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弗兰克低沉地说。他警告般地看着马丁。“她是莫斯科来的难民,星系外围空间站中的一名幸存者。后来她在七角定居,有人杀害了她的家人,显然是为了她曾拿到的某样东西,或是她留下的某样东西,也可能因为别的什么事情。而现在,他们又设法到这里来抓她。”

马丁感到自己的面孔一下子僵住了,突如其来的兴奋感像闪电一样穿透了他的身体。“是赫曼派你来这儿的?”他直接问她。

“是的。”她自卫般地把双臂抱在胸前,“现在我开始意识到,真不该对他言听计从。”

你我都一样,马丁暗自在心中表示同意。“以我的经验,赫曼从不随随便便做任何事情。他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了?”她点点头。“那好,看来赫曼认为你和我的麻烦有关联,而你我的麻烦又都从属于某件让他感兴趣的事情。”他看着弗兰克,“对你来讲,这可不是新闻。你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弗兰克挠挠头,表情冷淡。“要知道,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好。我是《时报》的外交事务巡游通信记者。在这次旅程中,我的主要目的是寻访莫斯科-德累斯顿危机中的几个纠纷地点。当时她就那么直截了当地走过来,把自己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他扭头看了看“星期三”。

她挪动了一下身体。“赫曼让我去找你。”她慢慢说道,“他说,如果你把事情宣扬出去,追杀我的那些人可能会就此罢手。”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话倒是没错。”马丁低声说道,更像是在喃喃自语。“还有呢?”他问道。

“星期三”深吸一口气:“我在莫斯科外围一座偏远的殖民站上长大。就在疏散之前,赫曼让我去查找某样东西。我找到了一具尸体,在海关办公区里,那人被谋杀致死。赫曼让我把一些文件藏在那附近,那些东西是我在疏散船的船长室里找到的。我成功地偷到了文件,没人注意那种小事情。”她耸耸肩,显然某件事让她感到不快。“后来,就在两个星期前,有人杀害了我的家人,还想杀我。”说罢,她紧紧抱住弗兰克,就像个行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救生筏。

“我相信这不是巧合。”马丁缓缓说道,背上冒出一股冷汗。赫曼介入了这件事,确切无疑,而且足以把他吓得双手又湿又凉。赫曼,是一个爱查顿代理人的化名,可能是人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以前,当它派他去执行那些收入丰厚的任务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字。如此说来,这姑娘确实被某种相当严重的事情缠住了。等等,我要先告诉瑞秋,她肯定会大吃一惊!他注视着“星期三”的眼睛。“听我说,我希望你能尽快跟我妻子谈谈。她是——你大概在莫斯科使馆的讲台上见过她。”他咽了口唾沫,“若论对付嗜杀成性的混蛋,她可是个专家。我们共同协作,应该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另外,你知道是什么人在追你吗?如果我们能缩小怀疑对象的范围,或是能确认他们跟杀害莫斯科外交官的凶手是同一伙人,那么就能让事情变得更容易——”

“我知道他们是谁。”“星期三”点点头,“赫曼昨晚告诉了我,他们是一个名叫再造者的帮派。现在有一伙他们的人登上了这艘船,要前往新和平。赫曼估计,他们会在第一次跃迁后采取某种极端手段。”她做了个鬼脸,“我们刚才正在商量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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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处理,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把树状的纳米电极装置插进他们的脑干,让他们变成傀儡,也就是行尸走肉。随后这些人便毫无用处,只能被上载,送交传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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