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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之书 康妮·威利斯 5951 字 2024-02-18

“她想看看那儿有什么,她以为自己不会走出太远。”伊芙琳说。

“她不该进去。”艾格妮丝下结论道,“我就不会进去,森林里太黑了。”

“森林里非常黑,到处传来可怕的声音。”

“还有狼。”伊芙琳听到艾格妮丝朝这边凑了凑,想尽可能地靠近自己。伊芙琳可以想象小女孩正贴着桌子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紧拥着小推车。

“那个小女孩自言自语道:‘我不喜欢这里。’然后她想回去,可是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森林里非常黑,突然不知道什么东西向她扑了过去。”

“一头狼。”艾格妮丝屏住了呼吸。

“不是,”伊芙琳说,“是一头黑熊。黑熊对她说:‘你到我的森林里来干什么?’”

“那个小女孩吓坏了吧。”艾格妮丝害怕地小声说道。

“是的。‘哦,请不要吃掉我,熊先生。’小女孩说,‘我迷路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这是一头好心的熊,虽然它看上去很可怕,熊说:‘我会帮你找到走出森林的路的。’小女孩说:‘怎么出去?这儿太黑了。’‘我们可以去问猫头鹰。’熊回答说,‘它在黑暗里也能看得很清楚。’”

伊芙琳继续讲着,在编故事的过程中,她感到了一种古怪的安慰。艾格妮丝不再插嘴,过了一会儿伊芙琳站了起来,越过隔断看去,嘴里还在讲着:“‘熊问猫头鹰,你认识走出森林的路吗?’猫头鹰回答,‘当然。’”

艾格妮丝靠着桌子睡着了,披肩从她肩上耷拉下来,小推车紧紧拥在胸前。

应该给她盖点东西,但伊芙琳不敢。所有的铺盖都带着鼠疫杆菌。她朝艾米丽夫人看去,老妇人正在角落里面壁祈祷。“艾米丽夫人。”她轻声叫道,但老妇人没有听到。

伊芙琳又往火里加了点柴火,然后走回去靠着桌子坐下,头向后仰去。“‘我知道出去的路,’猫头鹰说,‘我带你们走。’”伊芙琳轻声述说着,“可他飞上了树梢,飞得太快了,他们跟不上……”

她肯定是睡着了,因为当她睁开眼睛时火灭了,她的脖子也很疼。萝丝曼德和艾格妮丝还在睡,但文书已经醒了。他叫着伊芙琳,他的淋巴又开始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闻起来就像腐烂的肉。伊芙琳给他换了一根新的绷带,咬紧牙关没有吐出来,她把换下来的绷带扔到了大厅远远的角落里,然后出去到水井边洗手,从水桶里把冰冷的水倒在一只手上,然后是另一只手,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冰凉的新鲜空气。

洛克走进院子。“奥瑞克,哈尔的儿子。”他跟着她走进屋子,“还有管家的大儿子,沃尔特。”他绊倒在离门口最近的那条长凳上。

“你太累了,”伊芙琳说,“你得躺下休息休息。”

在大厅对面,艾米丽动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就好像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她穿过大厅朝他们走来。

“我不能停下,我来拿把刀去砍柳树枝。”洛克说,但他还是在火堆边坐下,茫然地凝视着火焰。

“至少休息一分钟吧,”伊芙琳说,“我去给你拿些啤酒。”

“是你带来了这场瘟疫。”艾米丽夫人的声音响起来。

伊芙琳转过身。老妇人站在大厅中间,怒视着洛克。她用两只手把祈祷书抱在胸前,她的圣物匣从手中垂了下来。“是你的罪孽把这场瘟疫带到了这里。”她转向伊芙琳,“他在圣欧瑟伯节上念了给圣马丁的祈祷文,他的法袍也是脏的。”她的声音与之前向布罗伊特爵士的姐姐抱怨时一样,她双手疯狂地摸索着圣物匣,数落着他的一系列错处。“上周三,他在做完晚祷后没关教堂的门。”

伊芙琳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是在为了自己的过错辩护。是她给主教写信要求派一个新神父来的,是她把她们所在的地点说了出去的。这老妇人接受不了这个想法——是她自己帮着把瘟疫带到了这儿,但伊芙琳心中对老妇人没有丝毫怜悯。你没有权利指责洛克,他已经尽了全力;而你,只是坐在一个角落里祈祷。

“这场瘟疫不是上帝降下的责罚,”伊芙琳冷冰冰地告诉艾米丽,“它只是一种疾病。”

“他在念悔罪经时忘词了。”艾米丽嘴里还在念叨着,但已经蹒跚着向角落走回去,重新又跪了下去。“他把祭坛蜡烛放在了圣坛屏上。”

伊芙琳走向洛克:“没人应该为此受到责备。”

洛克凝视着火焰:“如果上帝真的是在责罚我们,那肯定是因为某些极重的罪过。”

“没有罪过。”伊芙琳说,“这不是责罚。”

“上帝!”文书厉声尖叫,想坐起来。他又开始咳嗽,那痛苦而剧烈的咳嗽好像要把他的胸膛撕裂开来。咳嗽声吵醒了萝丝曼德,她开始低声啜泣。

睡眠对萝丝曼德没什么帮助。她的体温又升高了,她的眼睛看起来已经开始凹陷。即便只是最轻微的动静,也会使她猛地抽搐一下,就好像有无形的鞭子狠狠打在她身上一样。

瘟疫正在夺走她的生命,伊芙琳想,我得做些什么。等洛克再进来后,伊芙琳上楼去卧室把艾米丽的医药箱拿了下来。艾米丽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但当伊芙琳把医药箱放在她面前问她那些亚麻布包里都装了些什么的时候,她却把交叠的双手举到面前,合上了双眼。

伊芙琳烧了开水,把她认识的草药都泡了进去。药汁散发出芬芳的气味,就像夏天的清风,味道也比柳树皮茶要好,但它也没什么效果。夜幕降临的时候,文书不停地咳嗽着,萝丝曼德的腹部和胳膊上开始出现红斑。她的淋巴肿块像鸡蛋一样又大又硬,伊芙琳刚碰了一下,她就痛苦难忍地尖叫起来。

黑死病时期,医生们会在淋巴肿块上敷膏药或是把它切开,他们还给病人放血以及服食砒霜。尽管文书在淋巴肿块破了以后好像好一些了,但切开它有可能导致病菌传播开去,而更糟糕的是,可能会导致病菌进入血液。

她烧了些热水,把布片浸在里面,然后盖在萝丝曼德的淋巴肿块上,虽然水只是微温,可刚一放上去,萝丝曼德就尖叫出来。伊芙琳只好回去取凉水,虽然那没什么用。

洛克进来了,伊芙琳对他说:“萝丝曼德的情况更糟糕了。”

洛克看了萝丝曼德一眼,摸了一下她的脉搏,然后又走出去了,伊芙琳觉得那是一个好现象。要是她情况真的很糟的话,洛克就不会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洛克回来了,穿着法衣,带着临终圣礼用的圣油和圣餐。

“怎么了?”伊芙琳问,“管家的太太死了吗?”

“没有。”洛克越过她看向萝丝曼德。

“不。”伊芙琳惊呼,她飞快地站到他和萝丝曼德中间,“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她不能未获赦罪就死去。”洛克的眼睛依然盯着萝丝曼德。

“萝丝曼德不会死的。”伊芙琳顺着洛克的目光看去,女孩看起来仿佛已经死了,她龟裂的嘴唇半张着,眼神呆滞,一动不动。她的皮肤泛出蜡黄的光泽,紧紧绷在她瘦小的脸上。

不,伊芙琳绝望地想,她才12岁。

洛克端着圣餐杯迈步向前,萝丝曼德抬起手来,似乎是在恳求,然后她放下了胳膊。

“我们必须切开肿块,”伊芙琳说,“我们得把毒放出来。”

她以为洛克会拒绝,以为他会坚持先听萝丝曼德的忏悔,但他没有。他把圣油和圣餐杯放在石头地板上,然后去取刀子。

“要锋利的。”伊芙琳冲着他的背影喊,“还有,带些酒来。”她把水壶放在火上。当他带着刀子回来以后,伊芙琳用桶里的水洗干净了刀子,用指甲抠掉刀刃上靠近刀柄处的污垢。她用外套裹着刀柄把刀子放在火焰上,然后用开水和酒反复浇在上面。

他们把萝丝曼德抬到火堆旁边,让长着肿块的那边身子朝着火,以便尽量看得清楚些。洛克在萝丝曼德的头侧跪下,伊芙琳轻轻地把她的胳膊从亵衣中抽出来,把一些布卷起来放在她的头下面充当枕头。洛克抓住她的胳膊翻转过来,让肿块露了出来。

它几乎已经有一个苹果那么大了,她的整个肩关节又红又肿。肿块的边缘部分是软的,几近胶状,但中间依然很硬。

伊芙琳打开了洛克带来的酒瓶,往一块布上倒了些酒,然后用布轻轻地擦了擦肿块。肿块摸起来就像一块牢牢嵌入皮肤的石头,伊芙琳甚至怀疑这把刀子能不能切动。

她拿起刀子,悬停在肿块上方,担心会切到动脉,会使感染扩散,会把情况弄得更糟。

“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洛克开口道。

伊芙琳低头看着女孩,心想,即使我杀了她,我也不会让她的情况再恶化下去。

“抓住她的胳膊。”伊芙琳说。洛克压住女孩的手腕和前臂,把她的胳膊按在地板上。萝丝曼德仍然纹丝不动。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把刀子放在了肿块上。

萝丝曼德的胳膊抽搐起来,扭动肩膀本能地想躲开刀子,瘦小的手紧紧地握成爪状。“你想干什么?”她嘶哑地喊道,“我要告诉我爸爸!”

伊芙琳猛地把刀子收回来。洛克抓住萝丝曼德的胳膊,把它再次按到地板上,女孩用另一只手无力地挥打着他。

“我是纪尧姆·德·伊夫瑞领主的女儿,”她喝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伊芙琳躲开女孩无力的攻击,爬到她的脚边,小心不让刀子伤到了她。洛克探身向前,轻松地抓住了她的两个手腕。萝丝曼德无力地朝伊芙琳踢去。圣餐杯倾翻在地,酒液洒了出来,在地上形成颜色深暗的一洼。

“我们得把她捆起来。”伊芙琳意识到自己正像个谋杀犯一样高举着刀子。她用一条扯好的布把刀子裹起来,然后又把另外一块布撕成长条。

洛克把萝丝曼德的手腕拉过头顶绑起来,伊芙琳则把她的脚踝绑在了一条翻过来的长凳的腿上。

洛克身体前倾,用身体压住女孩的前臂,伊芙琳在肿块上切了一刀。

鲜血慢慢渗出,接着泉涌而出,伊芙琳心中一沉,我切到动脉了。她和洛克同时扑向那堆布,她抄起厚厚一把布,卷起来,堵在伤口上。它们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了,洛克又递给她一把,她刚松手准备去接,鲜血便从细小的切口喷涌而出。她用外套下端堵住切口,萝丝曼德无助地低声呜咽着,就像艾格妮丝的小狗。

是我杀了她,伊芙琳想,我没法止住血。但血流已经停住了。她把外套边角压在伤口上,数到一百、二百,然后小心地揭起一个角来。

切口还在流血,但混合着粘稠的淡黄色脓水。洛克侧过身子想去擦,但伊芙琳拦住了他。“别动,那里头都是瘟疫细菌。”她边说边拿走了他手里的布,“别碰它。”

她擦掉了令人作呕的脓水。脓水又流出来了些,接着流出来的是清澈的液体。“我觉得毒已经流干净了,”她对洛克说,“把酒给我。”她环视四周,想找块干净的布用来倒酒,但为了止血他们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布。

伊芙琳小心翼翼地倾斜酒瓶,在切口上滴了几滴深色的酒液。萝丝曼德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脸色灰白,好像身体里的血已经全部流干了。

洛克解开了萝丝曼德的手,他把她了无生气的小手握在自己的大手里:“她的心跳有力些了。”

“我们需要更多亚麻布。”伊芙琳说,然后痛哭失声。

“我爸爸会因为你们对我做的事情绞死你们。”萝丝曼德说。

摘自《末日之书》(071145-071862)

萝丝曼德失去了意识。昨晚我切开了她的淋巴肿块以放出毒液,我担心我只是让事情更糟糕了。她流了很多血,她的脸色非常苍白,脉搏虚弱得我几乎完全感觉不到。文书的情况也更糟糕了,他的皮肤不停地出血,很显然他活不了多久了。

伊莉薇丝夫人、艾米丽夫人和艾格妮丝都还好,虽然艾米丽夫人好像快要疯了,她不停地想找个人来咒骂。今天早上她扇了麦丝瑞的耳光,斥骂她说这一切都是上帝在责罚她的懒惰和愚蠢。

麦丝瑞的确又懒惰又愚蠢。我们完全不能把艾格妮丝放心地交给她照看,连五分钟都不行,今天早上我让她去打水给萝丝曼德清洗伤口,她足足去了半个小时,然后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不想让她再挨艾米丽夫人的打,而艾米丽夫人正虎视眈眈地想找我的茬。麦丝瑞忘了打水,我不得不亲自出去打水,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她从祈祷书上抬起头来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完全能想象得到她在想什么——我对这场瘟疫太过了解,所以我不是为了逃避它而来的;我是假装失忆的;我不是受伤了,而是生病了。

她如果这样指控我,我担心她会让伊莉薇丝夫人相信是我导致了这场瘟疫,伊莉薇丝就不会再相信我,她们会拆掉隔断,然后一起祈祷上帝拯救他们。

而我该怎么给自己辩解呢?说我来自未来,我了解关于黑死病的一切,只是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回去,只是不知道没有链霉素该怎样治愈这种疾病?

盖文还没回来。伊莉薇丝急得要发疯了。洛克去做晚祷的时候,她站在大门口盯着大路,没穿外衣,也没戴头巾。我怀疑她是不是觉得盖文可能在去巴斯之前就已经被感染了。

沃尔夫村长快要死了,而他的妻子和一个孩子也染上了瘟疫。他们没有淋巴肿块,但那个女人的股沟处有几个豆大的小肿块。和以前相比,洛克需要被提醒更多次才记得戴上面罩后才接触病人。

历史文献上说,黑死病期间,当时的人们陷入了恐慌,他们吓破了胆,匆匆奔逃,把病人扔下不管,尤其神父更甚,但事实并非如此。

大家都很害怕,但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而洛克的表现尤其让人惊叹。我给村长妻子检查身体时,他一直坐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手。即使在那些最最令人作呕的工作面前,他也从未退缩——给萝丝曼德清洗伤口,倒马桶,给文书擦洗身子。他好像永远不会感到恐惧,不知道他的勇气从何而来。

他坚持着祈祷,他向上帝诉说着萝丝曼德和其他病人的情况,报告他们的病情和我们为他们所做的努力,就好像上帝真的能听到一样。

我忍不住想,也许上帝真的存在,只是被一些比时间帷幕更糟的东西与我们隔开了,所以他不能到来,不能来拯救我们。

我们能从钟声中听到死神的狞笑。村民们会在葬礼后敲响丧钟,死者是男人则敲9下,女人则敲3下,孩子敲1下,然后持续敲上1个小时。伊瑟克德今早死了两个人,而奥斯尼的钟声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过。我告诉过您当我传送过来时曾听到西南部有一个大钟鸣响,但它再没响过。我不知道那意味着瘟疫没有蔓延到那个地方,还是那里已经没人能敲钟了。

请别让萝丝曼德死去,请别让艾格妮丝感染,请保佑盖文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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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欧瑟伯(凡尔则里主教 St. Eusebius of Vencelli),因保卫信德,远戍异域,饱受迫害,所以被后世尊为殉道者。纪念日为8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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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马丁节,St. Martin&#39;s Day,每年的11月11日。圣人马丁原是罗马士兵,圣洗后变为一名僧侣。据说他为人友善,生活俭朴。最著名的传奇是说他有次在途中遭遇暴风雪,见到一位生命垂危的乞丐,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大衣撕成俩片,以救助这位即将死于饥寒的乞丐。那个夜晚,他梦到了基督穿着他送给乞丐的那半片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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