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玛莎的喉咙里发出嘶嘶声,咳嗽了起来。“——很聪明。”
“现在就带我们去地球。我要是觉得瞌睡——”
“——就会扣扳机。我看的电影比你多一千倍,”飞船稍稍加速,“我看我们该回方尖碑那里,或是350万年后的方尖碑那里。”
“他们或许可以帮你,告诉你离开了我怎么用时间机。”马特说。
“哦,那当然,这可是在未来,而且他是基督嘛,没准儿圣诞老人也和他在一起呢。只要92分钟内别睡着就行。”
方尖碑还在,在低垂的冬日下闪着光,但碑身倾斜了10度。“如果我们的预测没有差错,地球应该在大约50万年前经历了一次彗星风暴,”阿洛说,“这东西还立着,真是个奇迹。”
地上胡乱堆着破金属和碎石头,阿洛小心地着陆,然后放下舷梯。“你们到了,我履约了。”
“不,你先走。”马特冲阿洛说。
“马修,我只是个电子生成的影像,下不下去又有什么区别?”
“不清楚。可你似乎是飞船的一部分,一出去力量就小了。”
“你倒是很聪明。”
“这和某台机器只能由某个人按键操作一样。”他把枪口指着老地方,脑袋向侧面歪了歪。
阿洛耸耸肩,走下了舷梯。
马特摆弄了两下,把时间机从托架上取了下来,然后松开了鳄鱼夹。“你还好吧?”他问玛莎。
“不太好,”玛莎轻抚着胸口,“这……你不会……”
“不,我不会。我们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用枪口指着机器,拾级而下。空气冷冷的,没有风,气味很清新。
阿洛站在地下,抱着胳膊,脚尖漫不经心地点着地,“那么,要等多久耶稣才会来救你们呢?”
“最近的一次不是耶稣,更像找龙的圣乔治。”马特说。
“哦,如果是在说我,我已经来了——”阿洛闻声抬头望去。“——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也到了吧。”
一个半条轮船大小的圆球闪着光芒,从天而降。一碰到地面,它就像肥皂泡般消失了。它着陆的地方站着六个人,或者说,站着六个像人的动物。
其中四个是人类的模样,剩下的两个中,一位长着梨形脸,没有皮肤,只有鳞片;另一位的五官没有固定位置,脸上的眼睛很多,还有个看得出是嘴的开口,但眼和口都在不断地消失重现。
“马修,玛莎,你们好。”他们的救星还留着耶稣的大胡子,身上却和其他几位一样披着铠甲,“玛莎,麻烦你回飞船一趟,去取足够你们俩吃一天的食物,还有其他什么要带回去的也都拿着。”玛莎听了急忙爬上了楼梯。
“阿洛,你想一直往未来进发吗?”耶稣问。
“没错,直到宇宙的热寂。”
“这个我可以为你办到,”说着,他伸出手来,“机器给我,马修。”
马特迟疑了片刻:“我们不需要它了吗?”
“除非你想和阿洛一起去。相信我,地球的未来不会变好了。我都去过了,它已经完了。”
马特想不出这男人有什么理由骗他,再说,他们的命都攥在他手里。他把机器递了过去。
“谢谢。你可以叫我,呃,叫我耶斯。我的真名你念不出来。”说着,他盘腿坐了下来,把机器搁到了膝盖上。
耶斯右手的食指变成了一把电动螺丝刀,他卸下固定面板的八个螺丝,小心地把它放到一边,然后慢慢端详起了连接顶部和内部的导线。
接着,他抓住盒子内部一个灰色的小盒子,轻轻一拔,“啪塔”一声,小盒子应声而出。
“是虚拟引力子生成器?”马特问。
“不然还能是什么?”他从束腰外衣里抽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放了进去,“咔塔”一声脆响,盒子就位。“成了!”
“这东西是干吗的?”阿洛问。
“是啊,是干吗的?”马特也说。
耶斯看着同伴,用一种大部分是口哨声的语言说了两句。同伴中的人类哈哈大笑起来。梨形脸的生物发出蟹足在木头上急奔的声音,剩下那位的嘴消失了又出现。
“你们俩都明白不了。你们没有足够的数学知识,也没有能够领会这些数学知识的世界观。”他小心地将盒子的顶部复位,然后上紧了螺丝。这时,玛莎带着背包回来了,它看上去比原来重了许多。
耶斯以芭蕾舞般的优雅站起身来,把盒子递给阿洛。“现在无论谁按都行了。”
“这是你的一面之辞,我怎么知道它不会爆炸?”
“你没法知道,”耶斯乐呵呵地说道,“可在场的人中间,你是唯一没有生命的实体——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你还用得着担心死亡吗?”
“死亡并非存在的对立面。”
“我看你只能相信我了,就像这两位一样。”
阿洛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马特,说了声“真有趣”。然后她带着盒子上了楼梯,不到一分钟,飞船“扑”的一声轻响,消失了。
“她上路了吗?”马特问。
耶斯点点头,看着飞船消失的位置。“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未来呢,我想那东西还是会继续工作,但那将是渐近式的。”
“你是说,她会离终点越来越近,但永远到不了?”
“她肯定也知道这一点。但只要按钮还按得下去,这出戏就会演下去,这就是她的本性。”
“你为什么要帮她呢?”玛莎问道,“又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帮她只是礼貌。有时候,人或非人在时间中搁浅,这时候,其他时间旅行者就会帮他们脱困。”
“至于帮你们嘛,可没那么无私。如果马修你在回去之前就死掉,这一系列宇宙就会消失。”
“你是说,如果我不发现那台时间机?”
“其实你也没有‘发现’什么,是吧?你只是在一个自己都无法感知的维度里使用了出错的零件,这就好比是宠物犬意外发动了汽车——没有丝毫不敬的意思。”
“我们以前也把你送回去过,”他揉着额头说道,“‘以前’和‘以后’之类的字眼不太准确。应该说,我们曾把你送回2058年去保释自己,送了许多次。我们知道你会成功,因为我们都还存在。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你的后代。如果时间旅行不是在你的时代和地点发端,我们就不会存在。”
“就连,呃——”他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连这两位外星人都不会存在吗?”
耶斯用口哨语说了几句,长鳞片的那位发出蟹足声,另一位的脸上出现了许多眼睛。“他们的人性至少和你相当。”听他这么说,玛莎笑了笑。
“抱歉抱歉——”两位怪客欠了欠身。“——那么,你们有时间机吗?”
“我们六个本身就是台时间,”说着,耶斯抽出了虚拟引力子发生器,“为了校正,你们俩都得摸着这个。它会把你们送回马特第一次按下按钮的地方。但这里头还有个类似测不准原理的过程。我们可以把你们送到精确的时刻或地点,但不能两样都做到。”
“那就时刻吧,”马特说,“我们能找到回剑桥的路。”
“不行,要是出现在海面下一里或是山的内部,你就死定了。我是你的话就选地点。”
“你们可能只偏离几秒,也可能偏离几年,这个我们控制不了。你的实验室是在底楼吗?”
“嗯,没错。”
“如果不在底楼的话,你们就会出现在它下方的底楼。如果你们到了实验室不存在的未来或过去,你们就会出现在它过去或将来的位置。”
“要是我遇到了自己,跟他说‘别按按钮’呢?”
“这不会发生,你不能以原来的面目出现在这个宇宙。我们把你送回2058年时,你的副本会在你的旅途中自动出现,并在你重现前消失。”
马特揉了揉下巴:“我干什么都可以吗?能重新发明时间机吗?”
耶斯顿了顿说:“我们知道你没有。但你可以试试,宠物犬可以重新发动汽车,但不会因此而变聪明。我们建议你还是不要引人注意为妙,一旦有人调查你的过去,你就会显得相当可疑。如果你自称时间旅行者,大概就会被抓起来。”
“就算出现在未来也会?”
“是的。那样的话,你就不会存在,也不会有马尔什效应了。”
“至少那混蛋就不会得诺贝尔奖了。”
“这个也难说,”耶斯把灰色的盒子递给马特,“准备好了吗?”
马特看了看玛莎。她挤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搭上了盒子,他把另一只手盖在她的手背上,她也如法炮制。
耶斯说了声“祝你们好运”,其他几位或咕哝,或吹哨,或刮蟹足,总之都表达了相似的情感。
这一次,灰色的间奏并未出现。刚才还在南极荒原上的他们,转眼就已经站在了齐膝深的烂泥里。这是一个凉爽的秋日,几百尺之外,工人们正在查尔斯河畔劳作,建造着海堤。
“我的天!”马特说,“MIT还没造起来呢!”
这时,一个身着蓝色制服的警察朝他们走了过来,手里挥着根警棍。
“不管时代怎么变,警察都是老样子。”马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