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我们原先的计划稍微有些改变。”布兰登先生似乎突然对他脚下那片合成瓷砖的设计图案感兴趣了起来,“鉴于一般大众对于诗歌方面的事务很可能永远都不感兴趣,而且我们也考虑到另一点,就是现在的重新装修比原先预料的花费更多,所以——”
“你们要把诗人卖给捡破烂的!”艾米丽的脸刷白,愤恨的眼泪在她眼中盈满,流下脸颊,“我恨你们!”她大吼,“我恨你,我恨装修工人。你们就像乌鸦,如果你们找到金子,就只会捡起来,藏在你们的老巢里,然后把其他所有的好东西都扔了,只为了帮自己节省空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拜托,梅瑞迪丝小姐,实际一点好吗……”当布兰登先生发现自己正在跟空气讲话时,他闭嘴了。艾米丽狂乱的脚步声与她古板的印花裙早已远去,消失在汽车队伍之外。
布兰登先生耸了耸肩。不过,耸肩归耸肩,他心里却无法不在意。他不断回想着多年以前,这个眼睛大而忧愁、笑容羞赧的瘦弱女孩来到电器用品展厅,向他应征工作的情景。他想,自己是多么精明地(如今,“精明”二字似乎也不足以正确地形容)命她担任助理馆长,那只是个没人要的挂名职位,因为薪水比大门看守人的还少,然后再把她骗去管理诗人大厅,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把时间花在更有趣的工作上。而他记得,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难以理解的改变攫住了她,她眼中的烦恼逐渐消褪,前进的步伐变快了,笑容也更加灿烂,尤其是在早晨的时候。
布兰登先生气恼地再度耸耸肩,却感觉肩膀如同铅块那般沉重。
诗人们被堆放在无人闻问的角落里,傍晚的阳光从地下室高处的窗户射进来,苍白地照耀着他们不动声色的脸庞。看到他们的时候,艾米丽哭了。
她花了些时间才找到阿尔弗雷德男爵,并将他拯救出来。她用一把二十世纪的废弃椅子撑起他,再找出另一把椅子坐下,好与他面对面。他用他的复制人眼睛凝视着她,神情几乎带着疑问。“塔克斯利大厅[52]。”她说。
“亲爱的伙伴们,让我留在这里一会儿,让我置身于尚未来临的清晨:
“留我在这里吧,当你们需要我的时候,就吹响军号——”
当他朗诵完《洛克斯利大厅》,艾米丽说:“念《阿瑟王之死》。”而在《阿瑟王之死》结束之后,她又说:“《食莲人》。”当他在朗诵时,她的心思拆成了两半,一半沉浸在诗歌里,另一半则烦恼着诗人的困境。
直到念到了《莫德》,艾米丽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也才开始明白,自己无法再看见阿尔弗雷德男爵了。此时,她抬头往窗外一瞥,发现天色已经昏暗。她警觉地站起身来,直直地往楼梯走去,摸黑找到了照明开关,接着走上一楼,将阿尔弗雷德男爵和他的《莫德》留在原地。博物馆一片漆黑,只剩门厅还留着一盏夜灯。
在夜灯的微弱光晕前,艾米丽踌躇了一下。很明显,没有人看到她走进地下室。而布兰登先生以为她已经回家,也就把博物馆交给了夜间值班人员,自己下班了。不过,夜间警卫在哪里?如果她想离开博物馆,就得先找到警卫,请他帮她开门。然而,她想要离开吗?
艾米丽思索着这个问题。她想到被他们可耻地堆放在地下室的诗人们,想到那些篡夺了原本属于诗人位置的闪亮汽车。在这个关键时刻,她想到大门旁边设置的一个小型展览,随即眼睛一亮。
那是一场古代消防员的展览,展示一个世纪前所使用的灭火设备,有化学灭火器、小型的钩子和救火梯、盘卷成圈的消防软管,还有一把斧头……就是这把斧头磨亮的刀锋上跳跃的光芒,吸引了艾米丽的注意力。
在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将要做什么的状态下,艾米丽走进了展览厅。她拾起斧头,掂了掂重量,发现这把斧头拿起来很省力。沉淀在她思绪中的那片迷雾消散了。她提着斧头,走进曾经通往诗人大厅的那条廊道。在黑暗中,她找到并打开了照明开关,刚安装好的荧光灯管像爆炸似的亮起来,严酷的光辉从上方往下照耀着二十世纪人类的艺术成就。
展场里汽车的保险杆一辆挨着一辆,围成巨大的圆圈,仿佛一场静止的赛车。停在艾米丽面前的,是一辆灰色镀铬的模型——比起它身旁过于鲜艳的同伴们,这辆车的样式较为老旧,但对于新手而言已经够好了。艾米丽抱着某种决心似的走近它,举起斧头,对准了挡风玻璃。然而她随即被一种谬误感所击中,她又迟疑了。
她把举高的斧头放低,往前走去,凝视着敞开的窗户,看着车里的仿豹纹椅套、附有频道调节器的汽车仪表板、方向盘……突然之间,她明白了谬误感来自何处。
她往车阵里走去,那股谬误感更强烈了。那些车子的大小、颜色、镀铬装饰、马力还有座椅空间都不尽相同,但在某个方面,它们全然一致——每一辆车都空无一人。
没有驾驶员,一辆车就像一个地下室里的诗人一样,毫无生命力可言。
艾米丽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她甚至没注意到斧头从她指间滑落,掉落在地。她沿着走廊冲回门厅。她刚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就听到了一声大吼,她停住脚步,意识到那是夜间警卫的声音之后,便不耐烦地等他走近,认出自己。
“怎么,原来是梅瑞迪丝小姐,”警卫向她走来时说,“布兰登先生没说今晚有人加班。”
“布兰登先生很可能忘了。”艾米丽说着,讶异自己竟能如此轻松地说谎。接着,一个念头击中了她:既然谎话已经出口,何不继续呢?即使有载货电梯的协助,她的任务仍然不容易。确实如此,为什么不呢?“布兰登先生说,如果我需要任何协助,可以告诉你,”她说,“而我恐怕需要很多协助!”
夜间警卫皱眉了。他想引述工作联合条款中适用于这类情况的那一条——那条条款中规定,绝对不该期待夜间警卫涉入任何不利于他的职务尊严的活动——换句话说,也就是不该妨碍他工作。但是艾米丽的脸上有种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决心——一种完全不会屈服于区区劳动工会条款的冷酷决心。他叹了口气,说:“好的,梅瑞迪丝小姐。”
“嗯,你觉得它们如何?”艾米丽问。
布兰登先生显出相当少见的惊骇,他双眼微凸,下巴向下掉了整整四分之一英寸。不过他还是试着理性、清晰地说:“不合时宜。”
“哦,那是因为不同时期的衣服款式的缘故,”艾米丽说,“预算允许之后,我们可以帮他们购买西装。”
布兰登先生偷瞄了一眼身旁那辆蓝晶色别克的驾驶座。他努力想象班·琼森[53]一身二十一世纪粉色调的模样。让人惊讶的是,他竟觉得这幅画面还不错。他的视线终于能回到原处,脑袋里的字汇也开始聚拢。
“在那方面,也许你能做点什么,梅瑞迪丝小姐。”他说,“我的看法是,董事会将会很高兴。我们并不是真的想把这些诗人报废,你知道的,只是无法为他们找出实际的用处。不过现在——”
艾米丽的心快跳出来了。毕竟,在生死攸关的当头,实用性只是个必须付出的小小代价……
在布兰登先生离去之后,她巡视了一圈。罗伯特·布朗宁仍然以他平时的“早晨恰是七点;山丘缀满露珠”来回应她的早安,不过从 1958年的帕卡德汽车内部传出来时,他的声音听来有点隔阂;而威廉·古柏则在他的新软垫上轻快地说:“自从我们的天空首度被乌云所遮蔽,第二十年也已几乎过去!”爱德华·费兹杰罗坐在他的1960年的克莱斯勒里,让人觉得他正以一种快得会撞断脖子的速度往前冲,而当他不偏不倚地提到了欧玛尔的酒馆,艾米丽狠狠地皱起了眉头。直到最后,她救了阿尔弗雷德·丁尼生。他坐在 1965年的福特车方向盘后方,看来相当自然,随便叫一个人来观察,都会以为他是因为开车太专注,所以眼里只看得到前车的镀铬车屁股。不过艾米丽更了解个中原因。她知道他其实在看着卡麦隆,还有夏洛特的岛屿,以及和关妮薇[54]一起骑马奔驰过迅速扩张的大英帝国版图的蓝斯洛。
她讨厌闯入他的遐想世界,但她知道他不会介意。
“早安,阿尔弗雷德男爵。”她说。
那颗高贵的头颅抬起来,一双复制眼睛对上了她的。不知为何,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明亮有神了,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响亮有力:
“改变旧的秩序,服从新的,
“神将以许多方式来实现他的旨意……”
[42] 即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 —1892),英国桂冠诗人。
[43] 罗伯特·布朗宁(1812—1889),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诗人。
[44] 利·亨特(1784—1859),英国散文家、文学批评家,作有小诗《珍妮吻了我》。
[45] 指莎士比亚名作《哈姆雷特》里的主角哈姆雷特王子。
[46] 罗伯特·布朗宁的诗《皮帕走过了》中的句子。
[47] 威廉·古柏(1731—1800),浪漫主义诗歌先,当时最受欢迎的诗人。诗为 To the Same中的一句。
[48] 爱德华·费兹杰罗(1809 —1883),是《鲁拜集》第一位英文版译者,其版本是最普及的英文版本。本句出自《鲁拜集》。
[49] 丁尼生著名的叙事诗,夏洛特夫人是诗里的主角。
[50] 在这首诗里,夏洛特夫人爱上了圆桌武士蓝斯洛,于是坐上小船,一路往卡麦隆漂流,然而她的宿命是越接近所爱越早死亡,因此尚未抵达终点,她就已死去。当众人在小船上发现夏洛特夫人的遗体时,与人群一同围观的蓝斯洛毫不知情,说出了“愿上帝的怜悯……”
[51] Elizabeth Barrett Barrett 的缩写,罗伯特·布朗宁之妻。
[52] 为丁尼生名作《洛克斯利大厅》的口误。
[53] 班·琼森(1572—1637),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剧作家、诗人及演员。
[54] 亚瑟王的妻子,传说与圆桌武士蓝斯洛有不伦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