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小学(2 / 2)

罗尼试着后退,但是完全没用。劝学督导高大又强壮,他把罗尼拖到长长的无菌走道,拖进一个房间里,里头有个身穿白色制服的枯槁女人,就坐在一张金属桌后方。

“这是梅多斯家的孩子,”劝学督导说,“老家伙说把计划改到24 -C。 ”

那个枯槁的女人疲乏地站起身。就在罗尼正哭泣的时候,她从桌子旁边的一个玻璃橱柜里选了一支安瓿瓶走过来,卷起罗尼的袖子,接着,不管罗尼怎么扭动,她仍以非常熟练的姿态把针剂插入了他的手臂。

“省省你的眼泪吧,”她说,“你晚点会用得上的。”她转向劝学督导:“科汀一定会被自己的罪恶感打垮。这是他这个月以来开出的第三个24 -C处方了。 ”

“老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认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第一件事,你知道,我们整个世界已经充满了科汀这种人了。也该是时候让教育部的某个人来修一修心理学的课,搞清楚母爱到底是什么了吧!”

“老家伙就是个专业的心理学家。”劝学督导说。

“你是说一个专业的精神病患!”

“你不该这样讲话。”

“我爱怎么讲就怎么讲。”那个枯槁的女人说,“你没听见他们的哭声,可是我听见了。24-C是二十世纪的产物,很久以前就该排除在学校课程以外了!”

她抓着罗尼的手臂,把他带走。劝学督导耸了耸肩,走回电梯,罗尼听到金属大门关闭的声音。走道非常安静,他跟着那个女人,仿佛置身梦境。他的手臂和双腿几乎都没有知觉了,而脑袋则变得迷迷糊糊。

那个枯槁的女人走上另一条走道,接着转进另一条。最后他们来到一扇敞开的门前,那个女人在门前停下脚步。

“认得以前的家吗?”她语气苦涩地问。

但罗尼几乎听不见她说什么,也几乎睁不开眼睛。水平门后方是一间看起来像货架的小隔间,里面有床,一张奇怪的床,四周被各种金属线、调节器、屏幕以及管子所包围。但那仍旧是一张床,在那一刻,那是他唯一在乎的事情。他满心感激地爬上床去,把头往后一仰,躺在枕头上,闭起了眼睛。

“真是个乖男孩,”就在他睡着之前,他听到那个女人这么说,“现在,回红色小学去吧。”

枕头发出低沉的震颤,屏幕亮了起来,磁带开始转动。

“罗尼!”

罗尼在棉被底下开始转醒,他在跟梦境对抗。那是个可怖的梦,充满了送子鸟火车和奇怪的人们,以及陌生的场所。而最糟糕的部分是,那个梦可能是真的。诺拉告诉过他很多次,某个早晨当他醒过来时,他将身在送子鸟火车上,并且前往城市与他的父母会面。

他挣扎得越来越用力,用脚踢着被子,试着睁开眼睛。

“罗尼,”诺拉再一次呼唤他,“快点起床,不然你会迟到!”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他睁开眼睛是出于自愿,而他立刻知道,一切都没事了。明亮的晨光流泻入他的顶楼卧室,后院令人怀恋的枫树树枝轻轻地扫着他的窗户。

“我起来了!”他把棉被丢回床上,一跃而起,穿好衣服,站在温暖的晨光里,然后洗漱了一番,跑下楼去。

“也该起来了,”当他走进厨房时,诺拉尖声说,“你一天比一天懒!”

罗尼瞪着她。他心想,她一定是哪里不舒服,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他说话的。接着吉姆进了厨房,脸上没刮胡子,两眼充满血丝。

“看在上帝的分上,”吉姆说,“早餐还没好吗?”

“一分钟,再一分钟就好了,”诺拉突然恢复原本的态度,“我刚刚一直在叫这个懒惰的小家伙起床,叫了半个小时。”

诡异,罗尼想。他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沉默地用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让诺拉和吉姆在短短一夜之间就有这么大的转变。早餐是松饼和香肠,他的最爱,但松饼湿湿软软,香肠半生不熟。

在吃了第二片松饼之后,罗尼说他吃饱了,就离开了餐桌,到客厅去拿他的课本。但是客厅变得凌乱不堪,还带着股霉味。当他出门时,吉姆和诺拉正在厨房里大声地争吵。

罗尼皱眉,发生了什么事?他很确定,昨天的一切都不是这样的。诺拉原本很亲切,而吉姆说话很温和,整个人干干净净,房子也很整洁。

是什么让这一切改变了?

他耸耸肩。再过不久,他就会在学校看到史密斯小姐微笑的脸庞了,一切会再度好转。他朝明亮的街上奔去,在去往学校的路上,他与朴拙的房子以及嘻笑的孩童擦身而过。“史密斯小姐,”他的心唱着歌,“美丽的史密斯小姐。”

当他走进门,太阳正照耀在她的发上,她颈后的小圆发髻看起来就像一颗金色的石榴。沐浴在晨光之下,她的脸颊如玫瑰般粉红,声音则如一阵夏日清风。

“早安,罗尼。”她说。

“早安,史密斯小姐。”他轻飘飘地走到座位上,仿佛踩在云端。

开始上课了——算术,拼写,社会学,朗读。罗尼没有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直到朗读课时,史密斯小姐要他把小本红色初级读本里的内容大声念出来。

他骄傲地站起身。故事的内容是关于阿喀琉斯和赫克托[24]的。罗尼把第一个句子念得很好,到了第二句中间,他开始结巴。句子看起来模糊不清,他读不懂。他把课本拿得离眼睛近一点,但还是没办法把句子念好。那一页仿佛泡在水中,而字句都在水面下游泳似的。他用尽力气想看清楚,却结巴得更严重了。

然后他意识到史密斯小姐走到了过道上,并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她手上拿着一把尺,而她的脸变得很陌生,有点瘦削,而且丑陋。她将课本从他手中一把夺走,摔在书桌上,抓起他的右手摊开,用尺重重地打他的手掌心。他的手掌感到巨大的刺痛,痛苦猛烈地传到了手臂上,接着流遍他的全身。史密斯小姐把尺举起来,再一次往下——

然后是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罗尼开始大哭。

校长度过了既漫长又辛苦的一天,因此他不太想跟梅多斯夫妇谈话。他想回家洗个澡放松身心,打开好看的心电感应节目,忘掉那些麻烦事。但是安抚沮丧的家长是他的工作之一,所以他不能拒绝他们。假如他知道他们会搭直升机来教育中心的话,就会把通知他们的事情延后到早上,不过现在再想这些太迟了。

“请他们进来。”他疲惫地对对讲机说。

梅多斯夫妇矮小而害羞,根据罗尼的档案上所记载的,他们是生产线工人。校长讨厌生产线工人,因为他们常一时兴起就生下质量不稳定的孩子,次数还很频繁。他很想把审判灯照向他们的脸,但他想了想,还是打消了念头。

“我们发通知告诉两位了,你们的儿子没事。”当他请他们坐下时,语气带有责备,“你们不必来这里的。”

“先生,我们——我们很担心。”梅多斯先生说。

“担心什么?当你们第一次通报你们的儿子失踪时,我就告诉你们,他只是想要试着回到他那个移情的存在空间里,当他一出现,我们就会尽快把他带到这里来。他这类型的孩子总是想要回到虚构世界,可是,很不幸地,我们无法在把孩子放上火车前就事先把他们分类好,因为这样做的话,我们就得在不恰当的时间点消除他们的幻觉了。无论如何,一旦孩子回到了现实世界,消除之前的幻觉就是家长的工作。结论是,我们无法处理潜在的适应不良者,直到他们借着逃跑来证明他们对社会适应不良。”

“罗尼不是社会适应不良!”梅多斯太太抗议,她黯淡的眼睛短暂地闪现一丝光芒,“他只是一个高度敏感的孩子。”

“梅多斯太太,你儿子,”校长冷淡地说,“具有所谓的俄狄浦斯情结[25]。他把原本该对你感觉到的爱,都放在虚构的老师身上。有一些可悲的异常状况是我们所无法预知的,而这正是其中之一,但我向你们保证,一旦征兆出现,我们可以矫正它。下一次你们的孩子重新出生送回去的时候,我‘保证’他不会再离家出走。”

“先生,那个矫正治疗,”梅多斯先生说,“会让他很痛苦吗?”

“当然不会!以客观现实的角度来看,不会有什么痛苦。”

校长试着不让高涨的愤怒从声音里流露出来,但那很困难。他的右手开始抽搐,而那使得他更加愤怒,因为他知道抽搐表示另一种发作。全是梅多斯夫妇的错!

这些低能的生产线工人!只会买一大堆电器用品的人!把他们从小孩的负担里解放出来还不够,还要回答他们的无聊问题!

“听着,”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走,试着让心思远离他的手,“这是个文明的教育系统,而我们使用的是文明方法。我们会治疗你儿子的俄狄浦斯情结,让他有可能好好地和你们住在一起,就像个流着红色血液的正常美国男孩。要治好他的情结,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让他不再爱他的老师,而是恨她。这种事不是很简单吗?

“从他开始恨她的那一刻起,山谷就会失去原本不正常的诱惑力,而他则会像个正常小孩那样去想山谷——那就只是个平静的地方,而他只是在那里上学。这会是他的愉快回忆,正如同我们所希望的,但他对于回到山谷这件事不会再怀有任何压倒性的强烈欲望。”

“但是,”梅多斯先生迟疑地说,“你介入了他对老师的爱,这不会对他造成某种不良影响吗?我之前读过一点点心理学,”他语带歉意地补充,“印象中,介入了孩子对父母的自然情感,会留下——呃,象征意义上来说,心灵会留下创伤,就算那份爱被转移到——”

校长知道自己的脸变得铁青了。他的脉搏突突地跳动着,而他的手也不再只是抽搐,它麻痹了。不用怀疑,他的病正在发作,而且很严重。

“有时候,我会纳闷。”他说,“有时候,我忍不住会纳闷,你们这些人对教育系统到底抱着什么期待。从你们的小孩出生那天起,我们就把你们从孩子那里解放出来,让父母双方都能全职工作,好让你们的孩子能享受所有人类都有权享受的奢侈文明。我们给你们的孩子最好的照顾。我们使用最先进的认同技术,不只给他们诱导式的小学教育,也给了他们移情的背景,里面还结合了《汤姆历险记》《桑尼布鲁克农场的丽贝卡》和《儿童诗园》中最棒的元素。

“我们使用最先进的自动仪器,发展并维持无知觉喂食技术,刺激孩子的健康组织生长。简言之,我们使用的是最好的‘教育孵化器’。如果你想的话,叫它‘机械子宫’也可以,就像有些毁谤我们的人所坚持的,但无论你怎么叫,事实都无可反驳:教育孵化器对于当今国家孩童过多的问题,还有准备他们的高中和大学教育的问题,都提供了实际而有效的处理方法。

“我们尽了最大的能力来提供你们这些服务,可是你们,梅多斯先生和梅多斯太太,却是如此傲慢,反过来怀疑我们的能力!你们这些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难道你们想要回到二十世纪中期,回到还没有发明教育孵化器的时代?难道你们想要孩子被送到容易失火的公立学校,让他整天待在学生太多而太挤的教室里,把他闷个半死?难道你想要那样?梅多斯先生。”

梅多斯先生再次开口:“我只是说——”

校长不理他,校长先生现在变成在咆哮了,而梅多斯夫妇也警戒地站起身来。“你们就是不感恩自己的好运!要不是发明了教育孵化器,你们根本没办法让孩子上学!想象一下,政府要拨出足够的经费盖出足够的旧式学校和游乐场,还要教育和雇用足够的老师,好安置这国家所有的小孩!要花的钱比战争还多!可是,当一个确实可行的替代方案被采用时,你们就反对,你们就批评。梅多斯先生,你自己就是从红色小学出来的,我也是。你告诉我,我们的方法给你的心灵留下什么创伤了?”

梅多斯先生摇头:“没有,先生。但我没有爱上我的老师。”

“闭嘴!”校长用右手紧紧抓住桌缘,试着要阻止那股几乎无法忍受的刺痛。接着,他用最大的力气,让自己维持正常的声调:“你的儿子很可能会搭下一班火车回去,”他说,“而现在,如果你们可以离开——”

他轻轻地弹了一下对讲机。“带梅多斯先生和梅多斯太太出去,”他对秘书说,“然后帮我拿颗镇静剂。”

“好的,先生。”

梅多斯夫妇看起来很高兴可以离开,校长也很高兴能看着他们离开。他手上的刺痛已经蔓延到手臂和肩膀上,而现在,不只是刺痛而已。那是一阵有节奏的痛苦,将他带回四十年前的红色小学,回到美丽、残酷的史密斯小姐身边。

校长在桌子后面坐下,握紧他的右手,并把左手盖在上面,保护着它。但那一点用处也没有。无论如何,尺还是一直举起、落下,打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每一下都传来一阵尖锐的重击声。

当秘书带着镇静剂进来时,他正像个小孩般颤抖着,而他无神的蓝眼睛里,泪水已经盈眶。

[23]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里的两位大英雄,彼此敌对,后来阿喀琉斯杀死了赫克托。

[24] 即恋母情结。

[25] 1492 年是哥伦布发现美洲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