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呼唤济慈先生(2 / 2)

他曾经搭着那艘航天飞机到各星球地表,现在想起来,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其实并没那么久。大约两三年吧——不会比那更久。他还运送一些装备和人员到环行的轨道货物输送机,然后带回半人马座的铁矾土、火星矿石、天狼星的铬还有其他元素,来供应人类延续他们复杂的文明系统。

驾驶航天飞机是驾驶运输船的前奏曲。当你从深处浮出并自由地航行在星星如岛屿般分布的太空中时,要看你是否能承受那令人敬畏的一刻。如果你能承受,并且还能持续承受下去,那你就有资格被选进更大的舰船,挑战更长的船期。

然而麻烦在于,当你越年长,你的个人世界就缩得越小,不管你做什么来阻止都没有用,长程旅途带来的孤独感在你内心变大,大到理性知识的走廊和字与词句所建构出的大教堂都帮不上忙,大到你终于因为出现太多次幻觉而被踢下甲板——并永远被分配到海的底端。假如驾驶运输船是一项复杂到足以占据你所有时间的任务,而非只是在有自动控制装置的驾驶舱里度过漫长、孤单的夜晚的话——又或者,星际运输和其他太空运输装备不需要在这么微薄的利润运作下把有效荷重都计算到磅[18]数里的话,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吧。

哈伯德站在太空港口围墙外的雪地里,心里想着如果。他一边想着如果,一边看着宇宙飞船进港,看着巨大的移动码头往平台推进,将矿石、铁矾土和镁矿都装填入它们贪婪的货柜箱;他一边想着如果,一边看着宇宙飞船升起,越过运输船运行的蓝色寂静海面……

当下午的影子变长,日光开始稀薄,他一如往常地挣扎着要不要去看看港口的管理长麦卡斐。而因为相同的原因,他一如往常地决定不去。也正是这个原因,让他避免和与他同样身为前航天员的人相处,见了面所带来的怀旧之情太过剧烈,他无法承受。

他转身离去,沿着围墙走到大门口,当空中巴士进站时,他搭上巴士回家。

三月来临,冬日混进了春的气息。雨水将雪洗去;水沟里的泥水流动着,而草地看起来光秃一片;第一批知更鸟开始露面了。

哈伯德帮济慈先生在卧室前窗拼拼凑凑地做了一条栖木。济慈先生一整天都站在那里,有时飞回鸟笼去吃点种子。它最喜欢的是清晨,太阳照耀着邻家屋顶的那种清晨,完全明亮而金黄色的清晨。当光线打到窗户,洗涤了整个房间,它会迅速而欣喜若狂地呈八字形飞行,或以环状和螺旋状飞行,发出最大声的鸣叫,然后以一种奇迹似的姿态在栖木上重新以单脚站立:像金色的尘埃,仿佛带着翅翼般活生生的,那是太阳的一部分、早晨的一部分;像羽毛做成的惊叹号,强调每一个日子所透露的崭新美好。在哈伯德的指导下,济慈先生对诗歌的涉猎持续增加,即使是最平常的谈话,都一定带有至少一个能挑起反应的关联词,而它引用的句子从尤维纳利斯到乔伊斯,从卢梭到罗素,或从欧里庇德斯到艾略特都有。它特别喜爱《多佛海滩》的前两行,即使没有刻意诱导,它也时常朗诵它们。

在这段日子里,哈伯德的妹妹和妹夫都任他独处。他们甚至对他罢工周六洗车不置一词,也没提起过济慈先生。

但是哈伯德没有上当。他知道,他们在等,等着有机可乘,等着他在对的时机转过身去。因此,当某个周六下午他从太空港回来,发现济慈先生在笼子角落里神情落寞地蜷缩着,它的羽毛被弄乱了,蓝眼睛里的眼神呆滞而恐惧,那时,他并没有特别惊讶。

稍晚,在餐桌上,他看到一只猫潜伏在粮食储存室的阴影之中,但他一声不吭。那只猫是心理武器,如果你的房东允许你养某种宠物,你就很难反对他养另一种宠物。所以哈伯德为他的卧室买了把新的门锁,并自己安装上去,然后又买了一把窗锁,每当他离开房间的时候,都会确定两个出入口已经牢牢闩上。

他在静静等待他们的下一步。

他没有等太久。这次,他们不需要谋划什么手段来摆脱济慈先生,方法就自行从天而降。

某天晚上,哈伯德下楼与他们一道用餐,看到他们表情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有事发生了。甚至孩子们也无法掩饰——但不是因为他们看他的样子,而是因为他们避开眼睛不看他的样子。

气氛酝酿得如此成功,哈伯德以为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没想到,杰克只是把一份剪报直接推到他面前。

一家五口染上库吉鸟瘟疫

二零四三年三月二十八号,欧提斯·Q .法纳翰医生今天诊断出炉,佛莱德·谷罗夫妇及其三名子女同时染上的疾病是库吉鸟瘟疫。

近日谷罗太太在当地的十元商店购入一对库吉鸟。数天前,谷罗一家开始抱怨喉咙痛和四肢酸痛,并请来法纳翰医生诊断。

“库吉鸟瘟疫并不比普通感冒严重,因此不影响我们对这个完全不必要的疾病的态度。”法纳翰医生在一份备好的声明中说,“我长期反对在无监督的状态下出售此类外星鸟种,因此,我将建议WMA立刻彻底检查所有从金星带回的鸟类,所有十元商店里的鸟与所有已被购买、散布在世界各地家庭里的鸟,它们皆无任何实际用途,如果地球没有它们,情况将更美好。”

哈伯德视而不见,从剪报上移开视线,转向桌面。在他的内心深处,济慈先生正在发出绝望的鸣叫,而杰克则一脸愉悦。“我告诉过你了,它们身上有细菌。”他说。

“法纳翰医生身上也有细菌。”哈伯德说。

“这是什么话,”爱丽丝说,“医生身上哪能有什么细菌?”

“他带有跟所有华而不实、投机取巧的人身上相同的细菌——像病毒一样只求博版面的饥渴,思虑不周就莽撞行事,以及他的排外主义,这些还只是其中几项而已……只要能摆脱他手上的烂摊子,他会不惜做出任何事。在体制之下,假如需要杀掉每只库吉鸟,他也会照办。”

“这次你光耍嘴皮子是无法解决的。”杰克说,“这篇报导说得很清楚,跟库吉鸟相处很危险。”

“猫跟狗也一样危险……汽车也是。如果你看到一篇报导上面说密苏里州发生一起车祸,你会因此把车丢掉吗?”

“不要把我的车扯进来!”杰克大吼,“我限你明天早上以前就把那只该死的鸟弄走,不然你自己也滚出去!”

爱丽丝碰了碰他的手臂,说:“杰克——”

“闭嘴!我受够了他咬文嚼字的高调样。只因为他曾经是个航天员,就自认为高我们一等。他看不起我们,只因为我们留在地球上!”

他与哈伯德对峙,手指着他:“好了,既然你这么聪明,你来解释给我听好了!假如没有我们住在地球上的人消费,使用你从那该死的行星上带回来的东西,航天员到底能存活多久?要不是因为这里的消费者,整个天空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一艘宇宙飞船,甚至不会有文明社会!”

哈伯德久久地注视着他,最后他站起身来,说出了那个他曾经承诺自己永远不会对困在地球的平凡人说出的字眼;那个最终的称号,在太空的词汇里,那个字的深奥含义是永远迷失在半盲目状态的愚蠢生物无法理解的。“鱼!”他对杰克说,然后转身离去。

当哈伯德走到楼梯顶端的时候,手还在颤抖。他在走廊上等待自己平静下来,因为他不想让济慈先生看到自己有多心烦意乱。然后他开始自我审视,他可能把它过度拟人化了。不管济慈先生看起来多有人性,它依旧只是一只鸟。它会说话,有个性,有喜好和憎恶的事情,但它不是人类。

那,这么说好了,杰克是人类吗?爱丽丝呢?

孩子们呢?

嗯……他们肯定是。

那为什么他宁可要济慈先生的陪伴,而不要他们的?

因为爱丽丝和杰克以及孩子们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哈伯德从很久以前就抛在后面而且不可能再回去的世界。济慈先生也不属于那个世界。它同样是一个遭到放逐的伙伴,而这个伙伴能够给予人类最需要的一样东西:陪伴。

而且它只有一又四分之一盎司的重量……

哈伯德刚走到门口,正要用新钥匙开门锁的时候,一个念头击中了他,像透明而冰冷的葡萄酒一样当头淋下。忽然之间,他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注意到。

“坐吧,哈伯,”麦卡斐说,“几千年没看到你了。”

要见面,得先穿过星光下停机坪的那段漫漫长路,得在拥挤的候见室里等上一段漫长时光,还得一边看着眼前磨砂门闪耀的冷酷光辉——这些事,件件都削弱了他的自信。但是,麦卡斐是一个老朋友。如果有人可以理解哈伯德,那就是麦卡斐。如果有人愿意帮助哈伯德,那也会是麦卡斐。哈伯德坐了下来。“我不会说太多废话浪费你的时间,麦可,”他说,“我想再飞。”

麦卡斐的指间夹着一支铅笔,他让笔尖落到桌面上,连续地轻敲着蓝色丽光板:“我想,不用我提醒你,你四十五岁了,而且你之前出现幻觉的次数已经高过上限。如果让你去飞,而你又出现幻觉,你会丢掉老命,我则会丢掉工作。”

“不,你不用提醒我。”哈伯德说,“我们认识二十年了,麦可。你想想,如果我觉得自己不能胜任的话,还会来要求出任务吗?”

麦卡斐提起铅笔,又让它落下。在笔尖停止振动之后,连串的敲击声仍在空气中久久回荡不去。“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如果我没出现幻觉,我之后会告诉你。如果我又抓狂了,你可以跟他们说是我把船偷走的。对你来说这很容易解决。”

“什么事都很容易解决——除了我的良心以外。”

“看着我坐在你桌子这端,你的良心又感觉到什么了,麦可?”

铅笔再次落下,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麦可,他们跟我说你持有星际公司的股份。”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在星际公司遗留了一部分的灵魂,所以你持有我的股份。”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知道光是一两百镑就能决定盈亏,所以我不怪你,麦可。我知道驾驶员一文不值,要学会按按钮也不需要太多技术训练。就算如此,你想想看吧,如果一个驾驶员可以聘用四十年而非二十年的话,星际公司长期下来可以省多少钱。”

“你马上就看出来了,”麦卡斐沉思着说,“当你露面的那一刻。”

“是的。不管哪种方式,五分钟内我就知道了,而你半小时内就知道了。”

“承诺号有个空缺……”麦卡斐蓦然做了决定,“明早六点钟到那里去吧,准时到。”哈伯德起身。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离开时,他的手指是湿的:“谢谢你,麦可。我永远不会忘记。”

“最好不要,你这老秃鹰!你最好全身而退地回来,否则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后会有期了,麦可。”

哈伯德走了出去。明早六点,在那之前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要做一个特制的盒子,要跟济慈先生进行最后一次谈话……

天哪,他已经好久没在日出时分出发。

“你都快忘了东方天空那西瓜般的红,那缓慢、冰凉而瑰丽的光芒涌上大地的场景。多年来,你遗忘了所有的好事,只是你以为你还记得。你得再次亲自去经历它们,才会意识到你失去了什么东西。”

五点四十五分,空中巴士将他带到太空港口的大门前方。新来的守门人不认识他,只好依照哈伯德的要求打了电话给麦卡斐。不一会儿,守门人就挥手让哈伯德进去。哈伯德走过长长的停机坪,试着不要望向航天飞机高高的尖顶,它们有如童话城堡般耸立着,背后衬着柠檬色的天空。在这么多年以后,他的太空倦怠感觉很不自然。他脚踏厚重的太空靴,笨拙地走着,两手深深地缩在宽大的夹克口袋里。

麦卡斐站在承诺号的发射台上。“六点零九分,你会与卡纳维拉尔会合。”他说。那是他唯一说的话,因为没什么可说的了。

升降梯的横档很冰,冰得让手都没了知觉,而仿佛它们会永远这么冰冷下去。不,不会是永远。他一边走到闸门内,一边喘气。他向麦卡斐挥了挥手之后,把外门关起来,走进狭小的控制室,再关上内门。他坐在驾驶员的座位上,系紧安全带。接着,他从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穿了孔的盒子,从盒子里放出了济慈先生。他检查了微型加速榻,然后把济慈先生放回盒子里,再放到榻上,并调整了鸟儿身上的小安全带。“星星在呼唤了,济慈先生。”他说。

他启动了“警报解除”的信号,塔台技术人员马上开始倒数计时。

“十……”数字,哈伯德想着……“九……”好像在数算着年份似的……“八……”把年份从后面倒过来数……“七……”孤孤单单,没有星星的那几年……“六……”告诉我啊,星星……“五……”你发光的羽翼……“四……”火热地飞行……“三……”深夜的洞穴……“二……”你的羽翼是否就此收紧……“一……”

“现在,你在往后紧贴的笨重身体以及迅速往上推进的喷射力量中体会到了;现在,你在腹部的一阵作呕以及一开始暂时抓住大脑的惊恐中体会到了;现在,你在逐渐往视野扩散开来的黑暗以及第一道刺眼的星光中体会到了——”

承诺号猛然从无尽的深处升起,不再有一开始明显的冲力,只是飘浮在太空海面上。在广袤之中,星星闪烁着,如同灿烂的浮标,照亮了难以想象的海岸……

当人造重力装置传来杂音时,承诺号也有轻微的震颤。哈伯德知道一切又重返轨道了,从观景窗看出去,他体验到恐惧的滋味。是孤单,他想着。孤孤单单的,独自一人在太空之海。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抓着衣领,在恐怖的张力中撕扯着。孤单,这个词是纯粹的恐慌所化成的白色长矛,刺进了他的大脑里,越刺越深。“孤单,说出来啊!”他的心里尖叫着。“说出来吧!”他的手指离开了衣领,落到在他大腿上的盒子上,他摸索着济慈先生身上微型的系带。“说出来吧!”

“孤单。”他低哑地说。

“你并不孤单,”济慈先生从榻上跳起来,栖息在盒子边缘,“我和你在一起。”在这一刻,白色的长矛缓慢而痛苦地往后撤退了。

济慈先生飞过来,停在观景窗前方的四分仪风向标上。它用明亮的蓝色眼睛注视着这宇宙,抚弄着自己的羽毛。“我思,故我在。”哈伯德说,“Cogito ergo sum。[19]”

[16] 1 盎司≈ 28.35 克

[17] 时空旅行的一种,把不同时间与空间的两个点以非线性方式连接起来,能够更迅速地穿越时空。

[18] 1 磅≈ 0.453 千克。

[19] 拉丁语,意思是“我思故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