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重启人 艾米·亭特拉 7609 字 2024-02-18

卡伦回来后,把电子相框和一部小相机放到一个包包里,再放进几件衣物。

“我们可以看看我爸妈有没有留下任何食物,但我觉得希望不大。”他一边说一边拉起包包的拉链,然后甩到背上。

厨房空无一物,只有几个废弃的有裂痕的盘子。卡伦耸了耸肩,对我伸出一只手。

“准备好了吗?”

从来就没有。

“好了。”我握住他的手。

我再扫视了最后一次,就跟他到走廊上,进入客厅。卡伦似乎刻意不看周围,让目光保持在地上,然后替我打开前门。气温已经比前一晚低了好几度,夜晚的空气很冰冷,就连卡伦也打战。

“在我们离开之前还有一站。”他指着隔壁的房子说,“我得查出我家人去了哪里。”

“我们要怎么做?就这样出现直接问吗?”

“是啊。”他把我拉到屋子后方,然后在我阻止之前就敲了敲一扇黑色窗户。

窗帘打开,一个年纪比我们小一点的人类男孩探头出来,他一看到我们,就叫了一声,立刻用力拉上窗帘。

“艾德瓦多!”卡伦喊着,“我只是想知道我爸妈和大卫去哪里了!”

艾德瓦多又探头出来,他睁大眼睛,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我们,“卡伦?”

“是啊。”

“很糟吗?”

这个问题可能有好几种意思,不过卡伦点了点头。

“对,很糟。”

艾德瓦多恐惧地眨着眼睛,呼出的空气在窗户上起了雾,“你逃出来了吗?”

“对啊,你知道我家人去哪里了吗?”

“我妈妈说是塔楼公寓。”

“谢谢你。”卡伦说,接着往后退了一步。

“等一下,”艾德瓦多说,然后往上推开窗户。卡伦又往后退了一步,“你的号码是多少?”

“二十二。”他举起手腕。

艾德瓦多窃笑着,“哇,真是厉害呢。”

我笑了出来,卡伦也对着我笑。

“那是谁?”艾德瓦多问。

“瑞恩,一七八号。别说她厉害。”

“一七八号!”艾德瓦多惊呼得太大声了,“我的天哪!”

“谢谢你。”卡伦一边说,一边把我拉到身边,接着我们就转身要离开。

“等一下,等一下。”艾德瓦多喊着。我们又回头,而他紧张地咬着嘴唇,“你死掉之后,我妈问我,如果我生病了想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卡伦问。

“是啊,你懂的。他想要确定。”他用手指比出枪的形状,然后对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听说过。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件事,而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抬头看着卡伦,发现他也是类似的表情。他扬起眉毛,疑惑地看着我。

“不。”我说。

艾德瓦多看着卡伦想得到确认,有好一段时间,我还以为他可能会不同意。

“不。”他终于开口了,“把握再生的机会吧。”

“你是因为现在脑袋都搞乱了才那样说吗?”艾德瓦多问。

“也许吧。”卡伦逗趣地摇着头,艾德瓦多也开心地笑起来。

我纳闷地看卡伦笑着转身离开。我从来没见过人类和重启人之间有这么友善的交谈。

“你知道塔楼公寓在哪里吗?”他问,然后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大概知道在哪个区域。”我回头看着艾德瓦多关上的窗户,“他是你朋友?”

“对啊。”

“他不太怕我们。”

“比起真正的重启人,大部分的孩子都比较害怕再生这件事。”

“我猜这样大概很合理吧。”

我们沉默地在社区后方走着。每走一步,我的恐惧也更加深,我认识的那片贫民区开始在脑中成形了。

抵达围墙时,我停下脚步,张大眼睛看着。有人在上面画了图,是一幅漂亮的壁画,有孩子们在玩耍,人们在阳光中跑步。我想要勒死画图的人。

在围墙的这一侧没有任何守卫。谁会想要溜进贫民区?

“瑞恩。”卡伦示意我跟上。

“我会怕。”我在意识到之前就脱口而出了。

他抬起头看着墙,“害怕回去吗?”

“对。”

“说不定那里比你记得的还好。”

我挺直自己矮小的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没得选择,我必须去。

“让我先查看一下。”我说。我爬上去探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草地,直到发现左边几尺之外有个守卫。“安静。”我轻声对卡伦说。

我跳下来,双脚轻微发出砰的一声。守卫转过来时,卡伦也落在我身边。我们拔腿就跑,但是接下来没有任何动静。那个守卫要不是叛军,要不就是懒得去管两个疯小孩从富区溜进贫民区。

这里的景象很熟悉。贫民区的中心在远处,医院在我右边,左边则是一排排的小屋。

周围都是死亡的气息。富区纯净的空气不见了,花草的香味都成了回忆。

感觉像是家。我们来到贫民区里最糟的区域,我曾经住在这里,而当我认出那栋由小公寓组成的大楼,不由得紧闭上眼睛。

“你想害死我们吗?”

我的脚被某个东西绊到,让我一头摔在泥土地上。我倒吸一口气,把爸妈的画面推出脑中。

“瑞恩。”卡伦跪在我身旁。

我短促地喘气,就像人类一样。我勉强站起来,双手撑在大腿上。

为什么我会答应来这里?为什么我要这样对自己?

卡伦将我从地上抱起来到怀中。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试着让呼吸慢下来,但还是一直喘,全身都因此抖动着。

他躲到医院后方,轻轻地把我放下。我的双腿紧靠住胸口,而他蹲到我面前,拨弄着我的头发。

“我不想来这里。”我轻声说,然后羞愧地把头塞到膝盖之间。

“我知道。”他一直摸着我的头发,这让我平静了下来,呼吸变得缓和,最后身体也不再颤抖。

“告诉我一段好的回忆。”他说。

“完全没有。”

“至少一定有一段。”

“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我说。

“再努力想想。”

这么做似乎没有用,不过我还是闭上眼睛回想。除了喊叫和枪声,其他什么也没有。

“我妈妈说过我看起来像猴子。”最后我开口说。

他纳闷地看着我,“什么?”

“她说我垂头丧气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只猴子,还说我有一张漂亮的脸,不应该隐藏起来。”

“你真的很漂亮。”他微笑着说。

“所以那应该算是快乐的回忆吧,反正不会让我觉得很糟。”

“她是什么样子?”卡伦问。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她的片段。”

“现在比较多了?”他猜测。

“对。”

“说不定那表示你在想念她。”

“说不定那表示我的潜意识很坏。”

他笑了出来,然后往前轻轻地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很想念你爸妈。”我说。这不是问句。

“对。”他似乎有点难为情。

“那我们就去找他们吧。”我叹了口气,慢慢地站起来,“我得赶快去瓜达罗佩街注意运输飞船。艾迪娜应该是今天晚上出任务。”

“你还好吗?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再多休息一下。”

“我们已经休息一整天了。”

“呃,也不算都在休息啦。”他露出逗弄的笑容,让我脸红了。接着他搂住我的腰,亲吻了我。比起睡觉,我们真的花了更多时间在亲吻上。

“谢谢你。”他在松开我的时候说,“谢谢你跟我来。谢谢你没因为我想见父母而找我麻烦。”

“我绝对有找你麻烦。”

“那就谢谢你只造成最小的麻烦。”

“不客气。”

“往那里吗?”他指着问。

我点点头,和他手指交握走到路上。今天晚上没有人类出来,一个都没有,这证实了我的记忆——奥斯汀贫民区有严格的宵禁。

我的靴子踢起尘土,然后又被风吹回裤子上。冷冽的风拍打着我,于是我一只手抱住肚子,皱起了脸。

我拖动着双腿,靴子刮擦地面的声音听起来很安心也很熟悉。

“你想要停下来吗?”卡伦低头看我的脚,觉得很有趣。

“不。这让我想起——”我抬起头,看见右手边的学校。那三栋白色建筑看起来和以前一样。这比罗莎的那间学校还大,而且气氛也绝对好多了。他们用了手边所有的素材替学校上色。有人用某种浓厚的黑色液体画了很大的花,颜料往下垂滴。

最大那栋建筑的侧面被某个东西盖住了,当我想起那是什么时,猛地倒吸一口气。

“我们可以暂停一下吗?”我问,然后松开卡伦的手。

“当然。那是什么?”他一边问一边跟着我。

“他们用相片拼贴。所有死掉的孩子相片。”

他眼神一亮,“你在那里吗?人类的你?”他跳到我前面。

“大概没有吧。我猜是父母给他们照片的,不过我想也许……”

我停在墙面前。好几百张照片贴在上面,由一块厚厚的塑胶保护着。大概每隔一个月,老师就会拿下塑胶板,把新的照片放上去,然后我们就会聚集起来,诉说着那些死去孩子的故事。

“这个呢?”卡伦问。

我看着那个细瘦的金发女孩,“不是。”

我扫视照片,可是就算有,我也没找到人类时的自己。我不觉得爸妈有很多我的照片,而且我也很难相信在我们死掉之后会有任何人想去找。

然后我就看到她了。

虽然那个小女孩没皱眉看着镜头,可是她显然不高兴。她的金发很脏,衣服也太大件了,不过她看起来很坚强。一个十一岁的人类最坚强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她有蓝色的眼睛,那是她脸上唯一漂亮的地方。

是我。

我一根手指碰着塑胶板,触摸那个丑陋人类的小脸。

“是你吗?”卡伦到我身边问,“噢,不是。”

“对,是我。”我轻声说。

他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看着照片。也许他在看她凹陷的脸颊,或是尖尖的下巴,或是她凝视着镜头后方的样子。

“你确定吗?”他问。

“对。是个老师拍的,我还记得。”

“你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

“她好丑。”

“你才不丑,”他说,“看看你自己,你很可爱。虽然不算开心,但是很可爱。”

“她从来就没开心过。”

“你一直用第三人称说自己,让我觉得很可怕。”

我笑了,“抱歉,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人了。”

“你不是啊,”他又看着照片,“以前我从来没想过,但我很高兴你不是人类。这样说会很奇怪吗?”

“不会,我也很高兴你不是人类。”我伸手要拉他,“我们走吧。”

“等一下。”他从背包拿出相机,举到照片前照了一张,“你至少要有她一张照片。”

他收好相机,握住我的手,一起前往城里。我们经过市场和商店,路变得愈来愈宽了。市中心有一条又长又直的路,这在我脑中已经被罗莎的那条路取代了。

两条路并不一样。木造建筑全都上了漆,仿佛是有闲钱可花的富裕人家。但那些房屋不是漆成普通的白色或灰色,而是精心设计过——粉红色大花朵、橘红色火焰喷出门外、古怪的彩色骷髅头在建筑侧面跳舞。

“这里比罗莎还好。”卡伦惊讶地说。

“那就是塔楼公寓。”我指着街底的三层式建筑。

他紧握了我的手一下。我们比我预期中还要快地抵达塔楼公寓。我很讶异自己竟然走对了方向,更别说直接到了这里。

“那里……还不算太糟。”卡伦抬起头看。

那里还不算太糟。有人在建筑顶端画了一颗太阳,在公寓的窗户之间还画了小树和天空。这些我全都不记得,只记得它有三层楼,是奥斯汀贫民区里最高的建筑。

我们到了门口,卡伦看着钉在墙上的住户名单。

“二〇三号公寓。”他指着雷耶斯这个名字。

他伸手拉大门,但是锁起来了。他更用力拉,直到把锁弄坏,接着我们就溜进去。

我跟在他后方走上阶梯,到了二楼。墙壁是朴素的暗白色,混凝土地板很肮脏。我听见人类交谈的闷响声,接着卡伦就把耳朵贴到标示着二〇三的门上。

他示意我靠近,不过我只前进了几英尺,肚子里有股沉重的畏惧感。我应该更努力阻止他的。

他轻轻地敲门,我听见门的另一边安静下来。

“妈妈?爸爸?”他轻声说。

公寓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卡伦吓了一跳。我想要用手遮住眼睛,躲到一切都结束为止,但我还是站着没动。

门开了一道缝隙。虽然我没看到任何人,可是卡伦笑了。门慢慢地打开。

握着门把的男人长得和卡伦很像。他又高又瘦,有一头蓬乱的深色头发,就和他儿子的旧照片一样。

他震惊地张开嘴巴,全身都在发抖。他的眼睛疯狂地上下打量着卡伦,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一个女人在他身后出现,深色头发随意绑成一个圆发髻。她和卡伦一样是橄榄色皮肤,不过身为人类的她颜色深一点,而且虽然她有相同的黑色眼睛,现在却疯狂地瞪大。她一只手遮住嘴巴,发出像动物的奇怪声响。

“没关系的,是我啊。”卡伦的笑容逐渐消失。

我吸了一口气,一度希望会有好结果。

那些泪水可能是因为他们见到他太开心了。

震惊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

他们会拥抱他,说他们好想念他。

他的父亲忍住哽咽,紧紧闭上眼睛。

他无法看着卡伦。

“还是我啊。”卡伦急着说。

他妈妈大哭起来,我立刻移开眼神。走廊对面公寓的人类从裂开的门偷看。

我走上前,触碰卡伦的手臂,他父母一看到我就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我们走吧。”我温和地说。

“妈妈!”卡伦喊着。他快要哭出来了,“你不……”他双手握住她另一只手,“还是我啊,你看?”

她的手遮住脸,哭得更厉害了,同时又想拉开另一只手不让他握着。她一定觉得他很冰凉,因为他已经死了。

“爸爸,看看我啊。”他放弃说服妈妈,努力想让爸爸看他的眼睛,“你看啊!”

他们不看他,两个都是。他爸爸开始疯狂挥动双手。在他试着赶走儿子时,目光避开移到了走廊上。

“走吧,”他压低声音,听起来像是窒息了,然后就把妻子推到身后,“要是他们看见你在这里……”

要是HARC守卫发现卡伦在这里,就会把他父母都抓起来。

“可是——”卡伦在他们后方看见了什么,抖着倒吸了一口气。

我踮起脚尖往他母亲的后面看。一个黑发男孩站在沙发旁边,我猜那就是大卫。他的眼睛盯着卡伦,但是没有想过来找哥哥的意思。

“走吧。”他父亲又说了一次,接着往公寓里后退了一步。

他用力地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