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建筑后面,开始狂奔起来时,我就对刚才的决定感到后悔了。我应该杀掉他们的,他们现在大概已经用通讯器告诉其他守卫我的位置了。
我跑过另一个街区,蹲伏在一栋房子的侧面,仔细听守卫追来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就算有,也是变得更安静,仿佛人类全都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了。
我站起来,扬起鼻子,在回去卡伦身边之前,还得先找到一样东西。
食物。
我不想冒险回去城中心的商店。从这里找间屋子偷东西,应该是最好的方式。
我用耳朵贴着身边这栋房子,结果里面有声音。我赶紧越过草坪到下一间,然后再下一间,听听是不是没人。
第四间很安静。我绕到后方,靠上前再听一次,还是什么都没听到。我用力拉扯后门,结果锁坏了,门也被打开。小厨房里没有人,不过木头台面上放着一块面包。我抓起面包,然后察看冰箱,可是里面没有肉。这一点我早该料到的。在罗莎,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花费。
“在找什么东西吗?”
我跳起来,推上门关好,用枪指着我面前的年轻女人。她冷静地看着我后退往后门去。
“别尖叫,”我说,“我只是要拿走这个。”我把面包抱在胸前。
她举起双手,“我不会尖叫,可是——”
外面传来叫喊和奔跑的声音,于是我示意她安静。守卫相互大喊着指令,我也紧抓住枪,眼睛盯着她,寻找任何应该勒住她脖子避免尖叫的迹象。
她只是一直看着我。
声音逐渐消失,我从门口探头,看见他们往各个方向分散。我转身面向那个女人。
“你能不能安静几分钟?”我问。
“你能不能留半块面包给我?我孩子放学回家后会肚子饿。这里没什么东西好吃的,你大概也注意到了。”
我放下枪,在她的目光之下感到不安。我不习惯人类直视我的眼睛,而她的浅色眼珠子正盯着我看。
罪恶感压迫着我的胸口,我从来没这么难受过,于是我叹了一口气,把面包放在台面上。如果是我放学回到家,看到台面上有块面包,一定会觉得很兴奋。不过我觉得自己小时候看到任何食物都会兴奋的。
女人从抽屉拿出一把刀,从面包上方递过来,但是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说,然后推开门,“把你的锁修好,我弄坏了。”
她又盯着我看,露出无法解读的表情。没有任何恐惧、敌意或是任何情绪的迹象,她就只是这样看着。
我转身离开,把枪收到裤子里。
“孩子,等一下。”她说。她慷慨地切了一块面包,包进布里,然后拿给我。
我慢慢地接过来,等了一下子,给她改变心意的机会,可是她没有。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
卡伦从洞里抬起头看我,立刻露出轻松与欢愉的表情。他一只手臂抱着膝盖,头盔则放在他旁边的地上。因为我见到他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没责怪他应该戴着头盔才对。
“你成功了。”他看着我腋下夹着的头盔,真的觉得很惊讶。
“对,”我跳进洞里,把头盔交给他,“我也拿了这件上衣,希望不会臭。”
他把衣服拿到鼻子前,“不会,还好。”
我递出面包,“这也是给你的。”
他打开布,讶异地看着我,“真的吗?有时候你真是厉害到吓人。”
“你可以全部吃掉,我不会饿。”我说谎。
他把面包放在地上,皱着眉头看我,“别说笑了,我们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他穿上衣服,扣子没扣,然后把面包撕了一半给我。
“你吃吧,我现在还好。”我一边说,一边滑坐到地上。
“瑞恩,吃吧。你知道吧,其实我很坚强,你不必照顾我的。”
他的语气有点不高兴,让我愣了一下,“我并不是——”
他用亲吻打断我的话,而我也一边给予回应,一边庆幸自己不必把话说完。他把面包推到我手中,于是我接下来,在他抽身时对他笑。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他问,然后咬了一口。
“就某间屋子。”我咕哝着说,“你想要睡一下吗?我来看守。”
“不了,我不会累。”他吃完面包。
“可是你昨天晚上完全没睡。”
“我没办法一直睡,就是不行。”
“艾薇也睡得不多,”我的手指拨弄着地面,“六十号以下的都会这样子吗?”
“是啊,我听说是这样。差不多上个星期之前,我都睡得比较多,不过现在就觉得很清醒。”
“你还好吗?”我问。
“我很好。他们给艾薇打了针,对不对?会害我们发疯的东西。”
我点点头,眼睛还是看着地上。
“万一……”
我抬起头,看见他忧虑焦急的表情,“万一他们也给你打了针呢?”我猜测。
“是啊。”
“就你所知,他们没有吧?”
“没有。可是我的室友和我不太说话,我不觉得他会告诉我。”
“但是你觉得很正常?”
“对,不过……”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你大概只是饿了,你从来就没吃饱过,而且很累。你应该试着睡一下。”
“大概吧。但如果不只是这样呢?到时候要怎么办?”
“你现在已经离开了,”我装出一副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自信,“他们不可能替你打了那么多针,药效可能会慢慢消退吧。”
他点了点头,往回靠着泥土墙面,“是啊,我相信会没事的。我还没在那里待那么久。”
他比我还想说服自己,不过我笑着点头,“一点也没错。”
“我试着睡一下好了。”他闭上眼睛。接着他睁开一只眼睛,对我伸出手,“想要靠过来吗?”
“我不行,我们其中一个得醒着看守。”
“抱一下,也许两下,最多十五下。”
“卡伦,”我笑着说,“快点睡。”
“好吧。”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几个钟头后,我从洞口探出头来,夜晚看起来有种宁静的假象。一阵微风吹过,树上剩余的叶子发出窸窣声。这种感觉好棒,让我有个疯狂的念头,想要和卡伦直接躺到树下。
他从我身边探出头,四处张望。他试着睡,或者假装睡,但过了好一段时间之后还是放弃,看着水沟里面发呆。这让我清楚地想起了艾薇的情况,使我难以呼吸。
我把地图举到我们面前,指着勒伯告诉我们的逃脱地点。
“我们从这里跑过去。”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循着路线移动,“希望我们可以在守卫发现之前尽量接近围篱。到时候我们就从那里往树林去,然后朝北走,直到我们甩开人类。然后我们再转向,往南方走。”
卡伦点了点头,“了解。”
我爬出洞口,卡伦也照做。由于HARC的守卫还在搜索我们,所以贫民区到处灯火通明,不过在野外很昏暗。
我往城市的边界走,卡伦也跟了上来。他牵住我的手一起走,和我的手指交缠。我们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一些。我的双腿感觉很沉重,肚子也饿得发出咕噜声。我差点就想停下来找东西吃,但是我不想冒险又引来HARC的守卫。我们得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尽量接近城市边界。
卡伦看起来似乎好了点。他没说会饿,而且低头看我的时候,显得很平静。
“你知道是谁射杀你和你的父母吗?”他问。
“不知道,反正也不重要。”
他停下来,看着我,“你会想念你的妈妈和爸爸吗?”
“我不清楚。”这是老实回答问题的唯一方式。
“你不清楚?”
“对,我不清楚。他们的事我记得的不多,而且我做的事也不太好。不过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奇怪。”
“像是难过那种奇怪的感觉?”
“大概吧。”
“要是有办法,你不会想再见到他们吗?”
“卡伦,你永远没办法让我认同这么做的。而且不会,我不会想再见到他们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我们就这样靠近房屋后方,穿过住宅区域,往城市的边界接近。
“你做了什么?”他问,“还是人类的时候?”
“当时我十二岁。我会去上学,还有工作。”
“你在哪里工作?”
“在一间俱乐部,洗盘子。很多小孩都想要那个工作,可是他们喜欢我很娇小。我不会占太多空间。”
“在贫民区没有工作的年龄限制吗?”他问。
“没有。如果你做得来,就可以申请。他们在富区有年龄限制?”
“十六岁,得等到毕业之后。有钱人家的孩子会继续读中学,我们其他人则是开始工作。”
我讶异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们全都会念中学。”
“没有啦,太贵了。”
“那你做的是什么?”我问。
“我在田里工作。”他一看到我震惊的表情就笑了,“怎么了?总要有人做吧。”
“呃,没错,但是……我没想到会是富区的人。”
“不然还会有谁?”他耸了耸肩膀,“他们不肯从贫民区找工人来收割作物,因为这样会有传染疾病的风险。他们不想要重启人碰他们的食物。HARC曾经试着让他们工作了一段时间,结果人们都在抗议。他们会怕我们。”
“应该要的。”
城市边缘的灯光开始亮起,我停下来查看地图。房屋的数量愈来愈少,最后完全没有了。罗莎的南部没什么东西。HARC在西方,贫民区状况最糟的地方在东边。树木也变得愈来愈少了,我们面前只有一片泥土平地和几处零星散布的杂草。想必一定是HARC清空的,这样就没有人能够溜出城了。整片区域的照明比白天还亮。
“勒伯没替我们找个有比较多掩护的地方。”我说,然后蹲伏到一棵树后面,示意卡伦跟上。
“我看没什么地方能有掩护的。”卡伦说。他靠近我,最后我们两个都完全躲藏在树干后方。
很可惜,他说的可能没错。勒伯在两座金属瞭望塔中间画了个星星,这一定是他认为最安全的路线了。瞭望塔之间隔了几百码。我从隐藏处探头,看见一个守卫在围篱前来回走动,腰间佩带着一把很大的枪。
“我们直接跑吧,”他说,“我们还怕失去什么吗?”他往前踏出一步,好像就要开始狂奔了。
“我们的头啊,”我不高兴地说,然后抓住他手臂拉回来,“他们在上面会安排枪手的。”
“不然还能怎么办?”他敲了敲头盔,“而且,我们还有这个啊。”
他说得对,可是对于他这么不看重自己的生命,我突然感到一股恼怒。又来了。
“头盔没办法一直撑下去的,”我说,“我救你,让你不会在里面被射杀,并不是要让你隔天就出来死在这里的。至少假装一下你在意死亡这件事吧。”我再次低头看着地图,“这不可能是最好的地点,看起来太蠢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我很在意自己会死啊。”
“你的表现看起来不像。”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看起来还好嘛。”他对我笑。
“这不好笑。这一次你会真的死掉。然后呢?让我自己去那个什么重启人的蠢特区?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会离开。”
“我没要求你这么做啊,”他说,“而且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才不会离开?你觉得很好吗?当个囚犯?”
“对,比我的人类生活还好。”
“可是他们让你杀人啊。”
“我不——”我手臂交叉抱着腰,克制住自己。我不能这样告诉他。
“你不在乎?”他猜测,“你不会有罪恶感?难过?”
“不,”我看着地上说,“一开始会。可是现在……不会了。”
我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露出令人心碎的沮丧表情。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一直那样讲……”他说。
“因为这是事实。”
“不,才不是。他们带走那些孩子的时候,我有看到你的表情。你什么都能感觉到,就和我们一样。”他暂停下来,看着我,闪烁着调皮的眼神,“而且你超过我的。”
我惊讶地笑了出来。
“怎么?你本来就是啊。”
这点我没办法反驳,所以只是笑了笑。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过去,轻轻吻了我的嘴唇。
“勒伯希望我们逃出来,”他说,“要是我们死了,就没办法救出他的女儿。他一定认为这里是最好的路线。”
“是啊,”我一边说,一边把地图塞进口袋,“我只是希望我们不会爆头。”
“那我们就跑快一点。”他扬起眉毛看着我,想得到我的同意。
我点了点头,“他们一发现我们,就用Z字形的方式跑,这样应该比较不容易打中我们。”
“明白。”
我又多看了附近几眼,然后蹲伏着离开树干后方,往空地的方向去。
我们才走几步,警报声就响起了。尖锐的声音从其中一座瞭望塔传来,在这里听起来特别大声。我在听到子弹声之前,身体就感觉到了。
子弹击中我的肩膀,也打到我的头盔。我的双腿在泥土地上飞奔,即使我加快速度,开始迂回前进时,卡伦也还是跟在身边。
整个世界突然变白,我摔到地上的时候,感觉到轰隆隆的震动。第二波距离比较近的爆破将我炸飞,让我一只脚感到剧痛。
我听不到,也看不见。我仓促地起身,只觉得整个世界又在摇动,爆炸的威力很强,让我又摔飞在好几英尺外。
有颗子弹在我跳起来的时候从耳边飞过。接着它们就呼啸而过,像大雨一样打在地面上。
卡伦。我没看到他。
“卡伦!”我跑进烟雾之中,直接撞上坚硬的胸膛。
虽然我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不过他举起枪对准了我的头。我蹲低躲避,一拳打中他的肚子,然后弄断他的膝盖。我从他手中抢走枪,用枪托打他的头。
“瑞恩。”我听见卡伦了,声音很小,不过我抬起头时,看见他就在旁边大喊着。他的头盔只剩一半,左半边的头部都露出来了。我抓住他的手,一起冲向围篱。
他转头看后面,恐惧地睁大眼睛。我赶紧转头张望,看见一大群HARC的守卫正紧追上来。
我在他们开火时压低头,然后放开卡伦的手,这样才能跑得比较快。
围篱非常接近了,我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而且高度其实还好——大概只有十五英尺左右。
可是上面是通电的。
靠近的时候,我听见了嗡嗡声。到时候我们必须抓着围篱好几秒才能够爬过去,但是电击的力量可能会立刻把我们弹开。
卡伦紧接着我撞上围篱。在他手指抓住铁丝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身体震颤起来,不过他抓得很紧,表情也很坚定。
我抓住铁丝网,立刻倒吸一口气,因为我的体内好像烧了起来。冲击的力道强到让我差点尖叫出来,差点就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我尽快抬起屁股爬过围篱,等我绕过顶端的时候,双手已经变黑了。
我的全身抖得很厉害,连站都有困难了,更别提还要跑。但是我听见他们替HARC守卫关掉电源,嗡嗡声随即消失。要是我们不移动,就会被他们抓住。卡伦的身体抖得和我一样严重,于是我抓住他的腰部,让他转过身面向树林。
我们得往北方走,而在我努力想记起哪边是北方的时候,脑中也闪现出恐慌感。奥斯汀在南边,但是我不想要HARC守卫看见我们往那里去。如果他们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就会在那里等着。
一艘运输飞船轰隆隆地从天上飞过,接着又是一阵枪林弹雨。我听见碎裂声,然后就感觉到头部受到冲击。
我头盔剩下的部分崩解掉到地上了。
右边。北方在右边。
虽然我的大脑不想要跑,但双腿还是动了起来,飞奔过泥土地和草地,速度比人类还快。
我们在树林里,双腿重踩在泥土地上,身体被枝叶拍打着。虽然我觉得体内的器官乱七八糟,但还是继续跑,直到守卫的声音愈来愈远。
我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飞船飞过。我示意卡伦跟着我闪避到远处的树林间,躲在一棵粗厚的树干后方。虽然我已经看不见守卫,不过还是听得见他们从好几个方向边跑边喊。
我望向卡伦,看见他不再颤抖,而他的手指抓着树干,眼睛扫视着附近。他头盔剩下的部分也不见了,大概跟我一样在某处被打碎而掉落了。
“你还好吧?”我喘着气问。
“嗯,我还可以继续走。”
我望向天空,看着另一艘飞船从头上飞过,然后犹豫着从树干后方踏出一步。附近传来靴子踩在树叶上的吱嘎声,于是我在黑暗之中眯起眼睛。他们没用手电筒,这很聪明。这样要偷偷地接近我们比较容易。
我对卡伦点了点头,一只手指放到嘴唇前,然后小心地往西边走了一步。他跟着过来,而且脚步很安静,让我好想拥抱他。我轻轻地走过一根落在地上的树枝,接着回头看。
我们蹑手蹑脚地在树林之间移动,直到我再也听不见追兵的声音为止。现在周围很安静,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窸窣声和远处一艘运输飞船的引擎声。
“要跑了吗?”我低声对卡伦说,然后面向南方。
他点头认同,虽然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很严肃,但嘴上带有一丝笑意。
我也暂时露出了笑容,然后我们就开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