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这能给他们自首的机会。不过很少成功。
我敲了门,然后对二十二号举起拳头,用手指数到五。
然后我就踹开门。
托马斯·柯尔所有的家具都堆在门前。虽然这不是第一次有任务目标想挡住前门,不过这次做得最糟糕。
我推开东倒西歪的旧家具,然后跳过其他的。把自己挡在家里的人都是走投无路的,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人愿意理他们。
我的嘴唇扬起笑容,但立刻在二十二号爬过来的时候恢复。看到我在这种时候笑,他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走廊上突然射出两颗子弹,打中我的肩膀。人类是禁止拥有枪支的,不过很多人都有。
我示意二十二号躲开。他被一张椅子绊倒,眼睛盯着我肩膀上的洞。我蹲伏着,这时又有一发子弹嗖地从我的头盔旁飞过,二十二号则是全身紧贴着腐烂的木头墙面。
我跑进走廊,用一只手臂挡住脸。从他那把枪的类型看来,我的头盔根本挡不住。
不过他的枪法很差。我感觉一枪打中了胸部,还有一枪擦过我的脖子,枪声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等我绕过转角,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他从三英尺之外还打不中。
他已经没有子弹了。
“二十二号!”我大喊。这是教学任务。
柯尔一脚直接踢中我的肚子。我吐出一口气,背部撞上墙壁,发出很大的断裂声。
他全速冲向后门,我也推着自己站起来。我全身上下有好几个地方都在痛——他射中我几枪?可能是四枪。只有两枪直接穿透。等我回到家,还得用刀子挖出另外两颗子弹。
“快来。”我一边开始追人,一边对二十二号喊着。
我只短暂地瞄到他脸上的恐惧,然后就全力跑到路上追柯尔。他飞奔着,长长的双腿踢起尘土。
我加快速度,二十二号的脚步也在后方重踩着。至少他现在跟得上。
我跳过柯尔丢过来的垃圾桶,接着他就消失在一个街角。他的速度比一般人还快。
这场追逐感觉真好。
我绕过街角,侧身躲开攻击,没让他的拳头打中脸。
我最爱他们自以为是而停止奔跑的时候了。
那个金发小女孩能怎么伤害我?虽然没有人类对我说过这种话,不过我从他们的眼中就看得出来。
我迅速给了他下巴一拳,回答这个问题。
他摇摇晃晃,接着我又挥了一拳。这次我的手上有血。
我踢他的腿让他倒下,然后用手铐扣在他的手腕上。他愤怒地大喊一声,猛力站起来,疯狂地想要撞上我的腹部。我拿出脚铐,扣住他的脚踝。
我扣上皮带,抬头看着二十二号。他的胸口起伏很剧烈,好像有东西要从那里蹦出来一样。他的脸很红,不过似乎主要是因为生气而不是跑步。
“如果他们很会跑,就要扣住脚。”我指着说,“特别是跑得快的。”
柯尔吐口水在我的鞋子上,于是我踢了他的嘴一脚。这不是必要的,可是感觉很好。
“瑞恩一七八号和二十二号,”我对通讯器说,“任务完成。”
“回到运输飞船。”
我抬头看二十二号,“你记得怎么回去吗?”
他的呼吸慢下来,但他的惊恐加深了。那个爱笑的二十二号,那个十分钟前在飞船上的男孩,现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害怕地盯着我看的重启人。他的目光在我全身还渗着血的弹孔上来回移动,然后看着我绑住倒在脚边的男人。
他们第一次都会很恐惧,我想我早就应该知道二十二号的情况会更糟。
我指着对的方向,但是他没动。我从地上拉起柯尔,经过他身边,然后抓住他的手臂,拉了一下。
“走吧。”
他什么也没说,我得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他低头拖着脚步跟在后面。
“嘿!嘿!帮帮我啊!”柯尔大喊。
我迅速转身,看见一个人类蹲伏在一栋建筑旁边,手臂紧贴在细薄的褐色裤子上。二十二号停下来,那个人类就往后倒,惊慌地喘起气来。那个人的眼神和我对上,而我看得出对方认得我。在我五年的任务经历以来,罗莎有很多人都认得我。他们从来就不想见到我。
二十二号看着我,再看看那个害怕的人类,然后就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违反宵禁。”我对通讯器说。
人类大叫一声,仓促起身。
“不管了。”另一端的声音说。
我猛转头看着二十二号,可是他正注视着那个仓皇逃跑还一边害怕地往后看的人类。
“他们命令我们不用管。”我说,然后就拉起柯尔的皮带。我转身就走,二十二号没多久后也跟了上来。
我把柯尔推进载运人类的运输飞船之后,我们就沉默地走到隔壁那艘。我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完全想不出来。我在这种时刻常会说一些话——坚强一点,接受这种生活,会适应的——可是我忘记了。他那张悲伤的小脸让我什么也不想说。
我们进入重启人的飞船,勒伯示意我们坐下。只有雨果和他的新人回来,所以我们还是沉默地拉下安全带扣好。
其他的重启人零星回来,莉西和她的菜鸟是最后到的。四十三号有两个黑眼圈,泪水从他有血迹的脸颊流下。看来他们碰到了一个顽强的人类,而莉西没怎么保护好她的新手。二十二号露出微笑对我表示感激。本来会是他这样的。我的嘴唇也稍微扬起。
“坐吧。”勒伯转身关上驾驶座的门。
四十三号坐着不动。莉西拉扯他的上衣,而他猛地转过来,打了她一巴掌。她倒吸一口气,立刻跳起来,用力推他的肩膀,把他推倒了。
勒伯大步走过去,抓住四十三号的衣领,粗鲁地把他推到座位上,然后示意莉西也坐下。她一边扣好安全带,一边恶狠狠地瞪着菜鸟。
四十三号还是很喘,他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正盯着勒伯看。勒伯没注意,他只是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四十三号的嘴巴扭曲着,全身的毛孔都散发出恨意。我见过菜鸟在第一次任务过后会有类似的反应,可是其中很多重启人都比较会掩饰。新的重启人会表现出对人类的憎恨,尤其是针对HARC的守卫,这些都是能理解的。他们会用枪指着我们的脸大喊,命令我们替他们做肮脏的差事。虽然我现在不再在意,可是还记得自己当菜鸟时的感受。我明白教练就和我一样没得选择,是人类强迫我们这么做的。
我试着和莉西对上眼神,让她在勒伯发现之前管好她的新人,不过她正咬着手指甲,盯着运输飞船的墙壁看。
四十三号一只手伸进口袋。虽然我只看见他从位子跳起来时有银色闪光,但我知道那是一把刀。他冲向勒伯,刀尖对着他的胸口,这时大家也在飞船里尖叫起来。
我解开安全带冲过去。勒伯瞪大眼睛,手离枪还很远。四十三号刺出那一刀时,我扑到了勒伯前方。刀子插进我的腹部,好像切开了一块上等生肉。
四十三号抽出刀子,他的手都是血,而且在发抖。我踢他的脚,在他倒下时轻易地夺走刀子。他跪在地上,哭到全身打战。他会因为携带武器上运输飞船而被处决,所以我想我应该能明白他为什么哭。
有些守卫可能会当场杀掉他,不过勒伯倾向让梅尔长官来执行比较永久性的惩罚。
“好极了。”莉西咕哝着,完全没有要帮四十三号的意思。
我在裤子上擦掉刀子滴的血,然后交给勒伯。这个可怜、缓慢的人类还站在原地。他盯着我看,于是我扬起眉毛,把刀拿得更近一点。他接了过去。
“谢谢你。”他轻声说。
这种反应让我皱起眉头。他低下头,而我希望自己能点点头,或是说“不客气”。我没想到他会说谢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我猜就因为他是我最喜欢的HARC守卫,不过这种感觉有点像是最喜欢的蔬菜。全都很无趣。
我回到座位,一只手慢慢地移到腹部。我的上衣被血浸湿了。
二十二号双手遮住自己的脸。我注视着地板,很高兴不必再看到那双惊恐的眼睛。
二十二号垂头丧气地坐在早餐前,用汤匙戳着他的麦片粥。他的手撑着脸颊,眼神低垂。他的头几乎都垂到餐桌上了。
艾薇和我坐在他对面,她一见到他郁闷的表情,马上就担忧地看着我。她今天的情况好多了,昨天晚上没有号叫,我也睡着了。
“你还好吧?”艾薇问二十二号。真希望她没问,他很明显不太好,经历过第一次任务的菜鸟几乎都会这样。
“根本没有意义嘛。”他嘀咕着。
“什么意思?”艾薇问。
二十二号抬起头看着我,“你是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其实你应该选一二一号才对,我永远都没办法做好的。”
艾薇的目光从我移向他,眉头深锁。“情况会变好的。”她说。我感觉得出她在说谎。
二十二号也感觉得到。他对她皱眉,然后转过头,黑色的眼睛流露出冷酷与愤怒。
“那个家伙打中你四枪,”他说,“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像根本没感觉。”
“我被打中过很多次,我们会适应的。”我说。
“你会适应,我没办法。”
“她的教练一直开枪打她。”艾薇小声地对他说,而我心里突然变得僵硬,“她本来也很害怕的,所以他和守卫一直开枪打她,直到她不再害怕。”
虽然这是事实,但我还是不太高兴艾薇说出来。一开始我会被子弹吓傻,想起还是人类时被射死的情况,而我的教练不能接受这样。他要守卫开枪打我,直到我对此感到麻木。
二十二号转头看我,愤怒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你的教练是谁?”他的每个字都充满了厌恶。他根本不应该觉得厌恶的。我能一直活到今天,唯一的原因就是我有个好教练。
“一五七号——他几个月前在任务中死了。”总之这是勒伯告诉我的。他已经快二十岁了。
“可惜我不能见见那个人。”他咕哝着,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重点是,她慢慢进步了。”艾薇忽视我的不高兴,“你也会慢慢进步的。”
“我不想要进步,我根本就不想要做这种事情。”他的手臂交叉,嘴唇有点噘起,让我想起三岁小孩。甚至有点可爱。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说。
“我应该要有的,这又不是我的错。我又没有要求在死后复活。”
我的目光扫视附近,希望人类没在听。他们会因为这种事而解决重启人。
“振作一点,”我压低声音说,“第一次最困难,你会调适的。”
“我不要调适,不要变成享受猎捕人类的怪物。”
然后他指着我。
一把刀划过我的胸口。我眨着眼睛,不清楚这种痛是什么。他的话在我耳边回响,而我的呼吸突然变得吃力。
享受猎捕人类的怪物。我不喜欢这些话,也不想要他这么看我。
我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菜鸟对自己的想法?
“你怎么不滚开?”艾薇的语气很严厉、很冷淡,让我抬起头看。她瞪着二十二号,手里紧抓着叉子,好像在考虑当成武器。
他抓起餐盘,站了起来。我偷瞄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充满了困惑与惊讶。我不知道那两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他张开嘴巴,看着艾薇,然后似乎又决定还是别说的好。他转过身拖着脚步离开了。
艾薇吐出一口气,放松了手上的叉子,“那都是屁话。你应该懂吧?完全就是屁话。”
“什么?”我还在努力呼吸空气。他的话语一直在我的脑中盘旋,纠缠着我。
“你才不是享受猎捕人类的怪物。”
我皱着眉。那句话似乎很中肯,我明白他的意思。
“嘿,瑞恩。”
我抬头看着艾薇,她握住我的手,“他错了,好吗?”
我点点头,抽回自己的手。她的皮肤很温暖,比我暖得多,这让我的胸口感到更加郁闷。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选了卡伦。”她边说边吃了一口麦片。
“我想这应该是种挑战吧。”我说。
“可是你一向都会选择最高的号码啊,”她说,“你一向都采取同样的方式。”
我望向她,发现她正盯着我看。从我们在淋浴间谈过话之后,她就一直用那种表情看我。她好像不太确定我的态度。
“是他要我选他的。”
“就这样?他要求,你就照做了?”
“他比较需要我。”
她的表情先是怀疑,然后缓缓地对着我笑,“没错。”她把一块培根塞进嘴里,“而且他不讨人厌的时候其实很可爱。”
“他……”我不知道自己要接什么话。我不能说不可爱,那不是实话。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很可爱,任何人都看得见那双眼睛和那副笑容。
我觉得脸颊热热的。我在脸红吗?我从来没对男孩有过那些感觉。
艾薇目瞪口呆。她说“可爱”的事只是在开玩笑,显然根本就没料到我会附和。她突然大笑起来,用一只手捂住嘴巴。
我耸了耸肩膀,对表达出自己的感受觉得很难为情,对自己有那些感觉很难为情。
可是这让艾薇很开心。她好几天都没这么高兴了,于是我也对她笑。
“你这个心软的家伙。”她压低声音调侃我。
我进入体育馆,看见二十二号独自站在中央,背向其他的教练和菜鸟。他还是那副悲惨的表情。
我很讶异自己体内闪现出一股愤怒。一看到他,我的心就乱跳,皮肤因为怒气而感到刺痒。他有什么资格悲惨,叫我“怪物”的人不是他吗?我想要摇晃他,对他大叫,说他无权批评我。
我想要揍他的脸,直到他把话收回去。
他抬起头,见到我跺脚走过去,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瑞恩,我——”
“闭嘴,摆好姿势。”
他没有摆好姿势。他站在原地,伸手想碰我。我立刻避开。
“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
“举起你的手臂!”我喊得很大声,让他吓了一跳。我不喜欢他对我露出那种试探性的笑容。
他没举起手臂,于是我往他脸上迅速用力打了一拳。他摇晃着,一屁股摔在地上。
“站起来,举起手臂。”我坚定地说,“挡住下一击。”
他看起来头晕目眩,血从鼻子流下,不过他还是站了起来,把手举到面前。
我故意挥拳让他挡不住,很用力、很迅速、很愤怒。我的胸口像是在燃烧,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的喉咙像是有东西哽住而感到疼痛。
他第十次摔在垫子上,血淋淋的脸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这一次他没起来。他倒着,带着沉重的呼吸。
“你说得没错。”我说,“我应该选一二一号的。可是现在我被你困住了,所以我建议你别再抱怨,然后振作起来。没有其他选择了,富有的小孩。情况就是这样,永远不会改变。习惯吧。”
我转身冲出体育馆,其他教练和菜鸟全都盯着我看。
“干得好啊,一七八号。”一个守卫对我点了点头。
一股恶心的感觉袭来。在HARC的这五年以来,我听过那句话很多遍了,可是这一次我完全不觉得骄傲或满意。
我突然转进淋浴间,冲到水槽前。我笨拙地转动水龙头时,二十二号的血也滴在上面。
血从我的手指滴下,将水染红,而我紧闭着双唇转过头。我从来没因为看到血而反胃,可是这次不一样。我看见他的脸都是红色。
我洗了四次手。结束之后,我抬起头看着自己在镜中的映影。我已经记不得上次看镜子是什么时候了,已经好几年了。
重启人死的时候年纪愈轻,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就愈快消退。虽然我记得十二岁以前大致的生活,不过细节都很模糊。可是我记得我的眼睛。在我的脑海中,我的眼珠是和死前一样的淡蓝色。
我的映影不一样。那股蓝色很明亮、很锐利、很不自然,明显不是人类的。我本来觉得我的眼睛会更可怕,冷酷,毫无情感。可是看起来却很……漂亮?这样形容自己好像很奇怪。不过我的眼睛很大、很悲伤,深蓝色看起来其实很不错。
乍看之下,我并不吓人,甚至算是可爱。我在大部分的地方都是最矮的,常常比十三或十四岁的菜鸟还矮。一束金色头发从马尾末端伸出,头发的长度刚好到肩膀。
我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可怕。说实话,我看起来几乎一点也不吓人。
我看起来当然也不像是个享受猎捕人类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