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有你忙的了。”自动机名字插槽的钥匙单独存放在一个保险柜里,要科德公司的两名经理同时在场才能打开。保险柜每天下午打开短短的一段时间,诸位经理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开。
“我肯定能按时完成的。”
“你可不想告诉一位美丽主妇说她的家务机要到明天才能完成升级。”
办事员笑了。“这难道能怪我吗,先生?”
“不,当然不能。”斯特拉顿哧哧笑着答道。他转身走向展廊背后的商务办公室,但被威洛比堵了个正着。
“也许你应该顶住保险柜的门,”雕刻师说,“免得各位主妇不痛快。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一心一意想整垮这家制造厂的。”
“早上好,威洛比大师。”斯特拉顿冷冰冰地说道。他想绕过威洛比,但威洛比拦住了他。
“我得到通知,科德将允许几个非工会的雕刻师进入制造厂协助你。”
“是的,但我向你保证,我请来的都是名声最好的独立雕刻师。”
“要是这种人存在就好了。”威洛比挖苦道,“告诉你吧,我已经建议行会发起罢工,抗议科德。”
“你不会是说真的吧。”雕刻师上次发动罢工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最后酿成一场暴乱。
“我是说真的。只要动议能进入会员表决阶段,我相信就可以通过;我和另外几位雕刻师谈过你的发明,他们都同意你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但是行会首脑不肯发起投票。”
“啊哈,看来他们不赞同你的观点。”
威洛比皱起眉头,“很显然皇家学会帮你出头了,他们说服兄弟会暂时罢手。斯特拉顿先生,你给自己找了个很有势力的后台。”
斯特拉顿听得颇不痛快,答道:“皇家学会认为我的研究很有价值。”
“也许吧,但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请允许我说一句,你的仇恨全无道理。”斯特拉顿还想说服他,“一旦你看到这些自动机也能为雕刻师所用,就会意识到你们的职业根本没有受到威胁。”
威洛比恶狠狠地瞪了他两眼,转身离开。
下一次会见菲尔德赫斯特勋爵的时候,斯特拉顿问他皇家学会是不是插手了。当时他们在菲尔德赫斯特的书房,伯爵正在自斟自饮威士忌。
“啊,对。”他答道,“雕刻师兄弟会这个整体很吓人,但组成它的个人私下里并不难说服。”
“怎么说服的?”
“皇家学会得知行会领导层有成员参与了向欧洲大陆出售盗版名字的未结案件。为了避免丑闻,他们同意推迟决定是否罢工,等你演示完你的制造系统再说。”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菲尔德赫斯特勋爵,”斯特拉顿惊讶道,“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料到皇家学会居然会使用这样的战术。”
“这显然不是适合开大会讨论的议题。”菲尔德赫斯特露出长辈的笑容,“科学进步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斯特拉顿先生,皇家学会有时候需要官方和非官方双管齐下。”
“我知道了。”
“同样,尽管雕刻师兄弟会不会正式罢工,但还是有可能使用迂回战术。举例来说,匿名散发传单,煽动公众反对你的自动机。”他喝了口威士忌,“唔,也许我得找人盯着点儿威洛比大师。”
和菲尔德赫斯特麾下的其他命名师一样,斯特拉顿也住进了达灵顿公馆的客房。这些人都是行业翘楚,霍尔康、米尔本和帕克均在其列;能和他们共事,斯特拉顿倍感骄傲,尽管他还在跟阿什伯恩学习活体命名学技法,贡献并不大。
有机生物领域内使用的很多称号也用于自动机的名字,但阿什伯恩研究出了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组合和分解系统,其中牵涉到很多创新的置换手段。斯特拉顿仿佛回到了大学里,正在重新学习命名学。不过,这些技法使得命名师能够快速开发出物种的名字;利用林奈分类学揭示出的相似性,可以从适用于一个物种的名字推断出另一个物种的名字。
对传统用于赋予自动机雄性和雌性特质的性别称号,斯特拉顿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原本只知道一个称号,如今惊讶地发现那只是诸多复杂变种中最简单的一个。命名师学界从不公开讨论,但性别称号是被研究得最透彻的称号之一,其第一次使用号称是在圣经时代:约瑟夫的兄弟们创造了一个女性泥偶,他们与之发生性关系,从而避免了违反禁令。这个称号秘密发展了千百年,主要研究地点位于君士坦丁堡,现在连伦敦的某些特别妓院也提供这种娼妓自动机——用皂石制造,抛光得柔润称手,加热到体温,喷上带花香的油膏,只有男女梦淫妖的叫价比它们更高。
他们的研究就生长在这片不光彩的土壤上。驱动娼妓自动机的名字组合了唤起人类性欲的强大称号,阳性和阴性变格都有。命名师分解了这两种变格,剔除共同的淫荡因子,孤立出代表人类男性特征和女性特征的称号,比用于动物的称号精纯千万倍。他们以这些称号为核心,增殖出他们孜孜以求的名字。
斯特拉顿吸收的知识越来越多,逐渐开始参与测试备选的人类名字。他和小组里的其他几位命名师合作,对命名可能性这棵参天大树分而治之,每人负责研究几个分支,剪去确定不会结果的枝杈,培育看似最有希望的枝杈。
命名师花钱向女性——通常是身体健康的年轻主妇——购买月经,供他们取出卵子,铭印需要试验的名字后,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寻找类似于人类胚胎的物体。斯特拉顿问能否从女性巨胚胎体内收取卵子,但阿什伯恩提醒他,只有活着的女人产生的卵子才有生育能力。生物学有条基本原理:雌性是生命要素的源泉,赋予后代生命,而雄性提供基础形态。由于这个分工,两性都不能自我繁育。
阿什伯恩的发现无疑打破了这个限制;既然可以通过词语诱导构成形态,那么雄性也就不再需要参与这一过程了。等他们找到能够促成人类胚胎的名字,女性就可以单独产下后代。斯特拉顿意识到有性倒错倾向的女人肯定很喜欢这个发明,比起性别相反的对象,她们更爱性别相同的个体。如果这个名字落到这种女人手里,她们将建立一个单性生殖的社群。这样的社群是会因为放大了柔弱性别的高度敏感性而欣欣向荣呢,还是会因为其成员的病态行为再也不受约束而崩溃呢?很难说得准。
在斯特拉顿加入之前,几位命名师已经研发出了几个名字,能在卵子内促发出大致近似人类的形体。他们使用迪比松和吉列的方法,将这些形体放大到可供验看细节的尺寸。这些形体更像自动机,而非人类,四肢的尽头是手指合并在一起的桡足。使用了他的灵巧性称号以后,斯特拉顿分离开手指,将这些形体的外貌精细化。阿什伯恩始终在强调非传统手段的重要性。
“考虑一下绝大多数自动机的热力学特征,”阿什伯恩在一次例行讨论会上说,“采矿机挖矿,收割机收庄稼,伐木机砍木头;但这些任务无论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都不能说是在创造有序度。自动机的名字从热力学层面说都是在创造有序度,将热能转化为动能,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结果所做的功在可见层面上都只创造了无序度。”
“你的看法很有意思。”斯特拉顿陷入思考,“从这个角度说,自动机长期存在的许多能力缺陷就变得很容易理解了:自动机能轻易地找到板条箱,但没法整整齐齐地堆叠起来;自动机无法按照成分拣选碎矿石。你认为现存的几类工业名字在热力学方面都不够强大?”
“正是如此!”阿什伯恩十分兴奋,活像家庭教师意外发现了一个聪明的小学生。“这一点也是你那类灵巧名字与众不同的特征。你那些名字能做需要手艺的事情,因此它们不但在热力学层面创造有序度,还能在可见层面创造有序度。”
“我在米尔本的发现里看到了共同之处。”斯特拉顿说(米尔本开发出了能将物品放回原位的家用自动机),“他的工作也牵涉到在可见层面创造有序度。”
“确实如此,根据这点共同之处,可以提出一个假说。”阿什伯恩俯身道,“将你和米尔本开发出的名字加以分解,假如我们能找到两者共同拥有的一个称号,这个称号在两个层面上都表达了‘创造有序度’。继续想下去,假如我们找到了适用于人类的佳名,并且将这个称号结合进去,你认为铭印这个名字能产生什么?你要是敢说‘双胞胎’,我就扇你后脑勺。”
斯特拉顿大笑道:“我敢说我明白其中的意义。你的意思是说,假如这个称号能在无机界引起两个层面上的热力学有序度增加,或许也能在有机生物界创造两种促发。这么一个名字创造出的雄性的精子也许会包含预成胚胎。这样的雄性将拥有生育能力,尽管生下来的后代仍旧不育。”
导师猛拍双手,“说得好,能产生有序度的有序度!多么有意思的推测啊,你说呢?这样我们物种延续的医学干预就能减少一半苦工了。”
“能不能一次诱使超过两代的胚胎成形呢?自动机需要拥有什么能力,它的名字里才能包含这样一个称号呢?”
“很抱歉,热力学还没有发展到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地步。无机界有什么能构成更高的有序度呢?协同工作的自动机?现在还不清楚,以后也许会搞明白的。”
斯特拉顿早就想问的一个问题脱口而出。“阿什伯恩博士,我刚加入小组的时候,菲尔德赫斯特勋爵提到过大灾变过后诞生新物种的可能性。是否真有可能用命名学创造一整个物种?”
“啊哈,我们走进神学的领域了。一个新物种需要祖辈有海量后裔栖息在其生殖器官内;如此形体所包含的有序度超乎想象。一个纯粹的物理过程能创造出如此巨量的有序度吗?博物学家还没有提出能产生这种结果的机制。另一方面,虽然我们知道能用词语创造有序度,但创造一整个新物种所需的名字必须拥有难以衡量的力量。想把命名学掌握到这个程度,只有上帝的伟力才搬得动;也许这就是神之所以是神的原因之一。”
“斯特拉顿,这个问题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但不能让这一点影响我们当前的工作。无论是否存在负责创造我们物种的名字,我相信必然有个名字能帮助我们的物种延续下去。”
“同意。”斯特拉顿说。过了几秒钟,他又说:“不得不承认,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置换和组合的细节上,忘记了我们的工作究竟有多么重要。思考一下若是成功能收获什么,可以帮助我清醒头脑。”
“我也这么认为。”阿什伯恩答道。
斯特拉顿坐在制造厂的办公桌前,眯着眼睛读他在街上拿到的传单。文字印刷粗糙,模糊不清。
“人类主宰名字,还是名字主宰人类?长久以来,资本家把名字用专利、铁锁和钥匙藏在保险箱里,仅仅因为拥有几个字母就积蓄财富,而普通人却必须用劳动赚取每一个先令。他们要从字母表里压榨出最后一分钱,然后才扔给我们使用。我们还能忍受多久?”
斯特拉顿扫视着整张传单,没看到任何新鲜内容。过去两个月,他一直在看这些传单,但上面只有习以为常的无政府主义的夸夸其谈;菲尔德赫斯特勋爵说雕刻师会利用它们反对斯特拉顿的工作,但他一直没有找到证据。他的灵巧自动机定于下周公开演示,威洛比已经没什么机会煽动大众反对了。转念间,斯特拉顿忽然想到他也该去散散传单,获取公众的支持。他可以解释说他的目标是将自动机的便利带给所有人,他打算严格控制这些名字的专利,只向愿意善意使用的制造商授权。他甚至可以打出旗号:“通过自动机,得到自主权。”
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斯特拉顿把传单扔进垃圾桶。“请进。”
一个男人走进房间。他身穿黑衣,留着长胡子。“斯特拉顿先生?”他说,“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本杰明·罗斯,卡巴拉学者。”
斯特拉顿有半秒钟惊讶得说不出话。现在将命名学视为科学的潮流往往惹得这些神秘主义者非常恼火,他们认为这是对神圣仪式的世俗化。斯特拉顿没料到他们竟会造访制造厂。“很高兴认识你,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听说你在字母置换方面成就斐然。”
“哎呀,多谢夸奖。没想到你们也关注这方面的研究。”
罗斯尴尬地笑了笑。“我的兴趣不在于实际应用。卡巴拉学者的目标是更好地理解神。最佳手段自然是研究他创造万物的技法。我们冥想不同的名字,让意识进入迷醉状态;名字越是强大,我们就越接近神性。”
“我懂了。”斯特拉顿心想,这位卡巴拉学者若是得知他们正在尝试用活体命名学造物,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请继续说。”
“你的灵巧称号能让泥偶雕刻泥偶,从而自我复制。一个名字拥有这种能力,也就拥有创世的力量,可以让我们前所未有地接近神。”
“很抱歉,你恐怕误解了我的工作,不过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误解的人。能够组合模具并不足以让自动机自我复制。那还需要许许多多的其他技能。”
卡巴拉学者点点头,“我完全明白。我在学习过程中研究出了一个称号,能够指明其他必需的技能。”
斯特拉顿忽然兴趣大增,身子前倾。浇注完躯体之后,下一步就是用名字驱动躯体。“你的称号赋予自动机写字的能力?”他的自动机能轻而易举地拿起笔,但连最简单的符号都写不出来。“你的自动机灵巧到足以誊写,却无法组合模具?”
罗斯谦虚地摇摇头,“我的称号并不能赋予自动机写字能力或其他手工灵巧能力,只是能让泥偶写出驱动它的名字,没别的了。”
“哦,我懂了。”这个称号并没有提供能学习一类技能的智力,而只是赐予单独一个先天技能而已。想让自动机出自本能地写出一个特定的字母序列,肯定需要在命名学方面下许多苦功夫。“非常有意思,但恐怕没有实用价值,你说呢?”
罗斯露出尴尬的笑容,斯特拉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过对方倒是心胸宽广。“从一个角度看确实如此,”罗斯答道,“但我们的视角不同。对我们来说,这个称号的价值和其他称号一样,并不在于它可以赋予泥偶什么有用的能力,而在于它能让我们进入什么样的迷醉状态。”
“当然,当然。那么,你对我的灵巧称号也抱有同样的兴趣?”
“是的,我希望你能和我们分享这些称号。”
从没有卡巴拉学者向斯特拉顿提出过这种请求,而罗斯显然也不喜欢当这第一人。斯特拉顿思考片刻。“卡巴拉学者必须达到一定的等级,才能冥想力量最大的那些名字,对吧?”
“是的,无疑是这样。”
“那么,你们限制成员接触名字。”
“哦,不是的;非常抱歉,我误导了你。一个人只有在掌握了必需的冥想技法之后,才有可能通过名字进入迷醉状态,而这些技法受到严格保护。不经过完整训练就使用这些技法将导致疯狂。但名字本身,包括力量最大的那几个,对于新信徒来说也没有迷醉效力;它们能驱动泥偶,除此无他。”
“除此无他。”斯特拉顿附和道,思考着两人的视角究竟有多么不同。“如果是这样,我恐怕不能允许你使用我研究出的名字。”
罗斯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你希望收取版权费用。”
现在轮到斯特拉顿不理睬对方的失言了。“金钱不是我的目标。我的灵巧自动机拥有特别的用途,需要我严格控制专利。我不想因为贸然泄露名字而破坏我的计划。”其实他已经向菲尔德赫斯特勋爵属下的命名师公布了这些名字,但他们都是绅士,发过誓要保守一个更大的秘密。他对神秘主义者可不怎么有信心。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只会将你的名字用于迷醉冥想。”
“非常抱歉;我相信你的真诚,但风险实在太大。我顶多只能提醒你,专利的有效期有限,过期之后你就可以随意使用了。”
“但那要等好些年啊!”
“还有其他人的利益不得不考虑,我想你应该明白吧。”
“我只看见商业利益对灵性觉醒构成了障碍。我真傻,居然以为你会有所不同。”
“这么说就太不公平了。”斯特拉顿抗议道。
“公平?”罗斯显然很不容易才控制住火气,“你们这些‘命名师’窃取了本该用于崇敬神明的技法,拿来抬高自己的地位。你们整个行业就靠滥用创造的技法牟利。你们哪里有资格谈公平?”
“我说啊——”
“谢谢你抽空见我。”罗斯说完就离开了。
斯特拉顿喟然长叹。
斯特拉顿望着显微镜的目镜,转动操纵器的调节轮,直到针头抵住卵子的侧面。仿佛软体动物的肉足受到刺激回缩,卵子陡然折叠,从球形变成小小的胚胎。斯特拉顿收回针头,取下玻片,换上新的针头。接下来,他把玻片放进温暖的孵育器,把另一块载着未经铭印的人类卵子的玻片放在显微镜底下,趴在显微镜上重复铭印过程。
命名师最近开发出一个名字,能够诱导产生与人类胚胎毫无区别的形体,但问题在于这些形体欠缺生命力,它们一动不动,对刺激没有反应。大家认为这个名字未能准确描述人类的非肉体特性。斯特拉顿和同事因此开始汇编有关人类独一无二之处的描述,试图从中精炼出一组称号,不但能完整表现这些特质,而且还足够简洁,和肉体称号整合在一起后不超过七十二个字母。
斯特拉顿将最后一块玻片放进孵育器,在日志上留下相应的记录。手头没有更多的针头名字需要测试,一天后新胚胎才能成熟到可供测试生命力,因此他决定上楼去休息室消磨今晚剩下的时间。
走进用胡桃木镶板装饰的房间,他看见菲尔德赫斯特和阿什伯恩坐在皮椅里抽着雪茄喝着白兰地。“啊哈,斯特拉顿,”阿什伯恩说道,“快来坐下。”
“敢情好。”斯特拉顿走到酒柜前,拿起水晶玻璃滗酒器,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在两位长者旁边坐下。
“刚从实验室上来?”菲尔德赫斯特问。
斯特拉顿点点头,“几分钟前刚用我最新的一组名字铭印完卵子。我觉得我最近的置换方向很正确。”
“感到乐观的不止你一个。阿什伯恩博士和我正说到前景如何乐观。现在看起来,我们肯定能在最后一代降临前找到一个佳名。”菲尔德赫斯特吸着雪茄往后靠,把脑袋枕在椅套上,“灾难最后反而会变成福祉。”
“福祉?怎么说?”
“唔,等我们控制了人类繁衍,就有办法防止穷人拼命生小孩,他们实在太能生了。”
斯特拉顿大吃一惊,但尽量不动声色。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阿什伯恩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计划。”
“我觉得太早提起不是很妥当,”菲尔德赫斯特说,“谚语说得好,‘蛋还没孵出来就别数你有几只鸡。’”
“当然。”
“你必须同意潜力巨大。通过判断谁能生孩子谁不能,我们的政府就能避免人口暴增。”
“人口暴增难道构成了威胁吗?”斯特拉顿问。
“也许你们还没有注意到,下层阶级的出生率要远远高于贵族和乡绅。平民虽说并不欠缺德行,但优雅和智力毕竟略逊一筹。精神方面的贫乏如此得以延续:生在下等环境里的女人总会怀上注定遭受相同命运的孩子。下层阶级若是数量暴涨,我们的国家最终将被拖入粗鄙和愚蠢。”
“因此将不向下层阶级开放铭印名字?”
“不完全是这样,刚开始尤其不可以。生殖能力衰退的消息一旦传出,若是拒绝让下层阶级铭印名字,那简直就是存心酿成暴乱。当然了,下层阶级在社会上还是有一席之地的,但必须控制他们的数量。在我的设想中,这项政策将在一些年后生效,等人们习惯于通过铭印名字生育后代了,配合人口普查的手段,我们也许能定出每一对夫妇允许生下的后代数量。这样政府就能控制人口的增长和构成了。”
“这么使用我们研究出的名字合适吗?”阿什伯恩问,“我们的目标是物种延续,而不是实施党派政治。”
“恰恰相反,这是纯粹的科学。我们的责任不仅是确保物种延续,还应该通过保持群体内的平衡来保证物种的健康。这里并不牵涉政治;情况如果反过来,如果劳动力严重匮乏,就应该执行相反的策略。”
斯特拉顿壮着胆子建议道:“要我说,改善穷人的生活条件是否能使他们生出更好的孩子呢?”
“你指的是你的廉价引擎带来的变革,对吧?”菲尔德赫斯特笑着问,斯特拉顿点点头。“你我的改革也许能互相促进。降低下层阶级的出生率能让他们更容易地改善生活条件。但是,请不要指望光靠改善经济状况就能提升下层阶级的精神素养。”
“为什么?”
“你忘了文明的自我延续天性。”菲尔德赫斯特说,“巨胚胎在我们眼中虽然都是一个模样,但谁也不能否认不同国民之间存在区别,在外观和气质这两方面都有表现。这只能是母性影响的结果:母亲的子宫这个容器反映了社会环境。举例来说,从小在普鲁士人中长大的女人,诞下的孩子天生就有普鲁士人的特征。通过这种方式,人口的国民特性能延续几百年,无论生活条件发生多大变化都一样。认为穷人会有所改变的看法是不现实的。”
“身为动物学家,你在这些话题上无疑比我们更加睿智。”阿什伯恩用眼神示意斯特拉顿别再多说,“我们愿意听从你的判断。”
那晚剩下的时间里,谈话转向其他话题,斯特拉顿尽其所能地隐藏他的不快。等菲尔德赫斯特告退之后,斯特拉顿和阿什伯恩回到实验室继续讨论。
门刚关上,斯特拉顿就喊道:“我们答应帮助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他打算像养牲口一样育人?”
“也许我们不应该这么震惊。”阿什伯恩叹息道。他坐上一只高脚凳。“我们小组的目标就是像复制动物一样繁育人类。”
“但不能以牺牲个人自由为代价啊!我不能参与这种事。”
“别着急。你退出小组能有什么好处?你为我们小组的目标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努力,退出只会让人类这个物种的未来面临更大的危险。反过来,如果小组在没有你帮助的情况下取得了成功,菲尔德赫斯特勋爵肯定会去推行他的政策。”
斯特拉顿尽量恢复平静。阿什伯恩说得对;他能看到结果。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能联络什么人吗?比方说有权否定菲尔德赫斯特所提政策的议会议员?”
“我相信大部分贵族和乡绅阶层都会赞同菲尔德赫斯特勋爵的想法。”阿什伯恩用指尖撑着脑门,仿佛忽然老了几十岁。“早该料到的。我的错误在于只把人类看作一个物种。看到英国和法国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我忘了除了国别,人们互相争斗还有其他原因。”
“要是我们偷偷地把名字传播给劳动阶层呢?他们可以在私下里自己拉针头铭印名字。”
“可以是可以,但铭印名字是个精细活儿,最好能在实验室里完成。这项操作要想扩大到一定规模,恐怕不可能不引起官方注意,最终还是得落入政府的控制。”
“还有其他办法吗?”
两人在沉默中思索了很长时间。阿什伯恩忽然说:“还记得我们设想过能诱发两代胚胎的名字吗?”
“当然。”
“假如我们开发出了这个名字,但拿给菲尔德赫斯特的时候不说明它有这个特性,如何?”
“有见地,”斯特拉顿讶异道,“通过这个名字生下来的孩子具有生育能力,可以不受政府控制繁殖后代。”
阿什伯恩点点头,“在人口控制手段生效之前,让这个名字得到广泛的传播。”
“但接下来的一代呢?他们还是会不育,劳动阶层仍将依赖政府繁殖后代。”
“是啊,”阿什伯恩说,“这只是一个短暂的胜利。永久性的解决方案大概只能指望一个更倾向自由派的议会了,但仅凭我的经验,恐怕想不出我们该如何入手。”
斯特拉顿再次想到廉价引擎将带来的变化;如果他的愿望能够成真,劳动阶层的地位得以提升,就能让贵族看到贫穷并非先天习性。但即便接下来的事情都能按照理想进行,议会也需要好些年时间才会改变方向。“假如我们能一次铭印就诱发多代胚胎呢?不育来得越晚,更自由的社会政策就越有可能落地。”
“你这是在想入非非,”阿什伯恩答道,“诱发多代胚胎的技术难度太大,我宁可把赌注压在人类能长出翅膀飞翔上。诱发两代就已经足够雄心勃勃了。”
两个人直到深夜还在商谈策略。若想在把名字交给菲尔德赫斯特勋爵的同时隐瞒真名,他们就必须伪造大量试验结果。就算不考虑保密带来的额外负担,他们也将陷入不平等的竞赛,因为他们要寻找的是个极为复杂的名字,而其他命名师只需要找到相对直接的佳名即可。为了尽量削减不利因素,阿什伯恩和斯特拉顿必须招募志同道合的战友;有了他们的帮助,也许能用微妙的手段给其他人的研究设置障碍。
“你认为小组里有谁和我们政见相同?”阿什伯恩问。
“米尔本我很有信心。其他人就拿不准了。”
“不能冒险。我们必须比菲尔德赫斯特勋爵建立小组时更加小心地接触他们。”
“同意。”斯特拉顿说。两人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握握手。“我们在秘密组织内部又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胚胎要是这么容易诱发就好了。”
第二天傍晚日头西沉的时候,斯特拉顿漫步走过威斯敏斯特桥,最后几个小贩推着水果车散去。他刚在他最喜欢的俱乐部吃过晚饭,此刻正返回科德制造厂。昨晚达灵顿公馆的变故让他心神不宁,于是便在白天返回伦敦,想在确保脸色不泄露真实心情之前尽量少接触菲尔德赫斯特勋爵。
他回想起多日前的谈话,他和阿什伯恩第一次构想能否分解出可以在两个层面创造有序度的称号。当时他花了些力气来寻找这种称号,但考虑到目标和手头的工作并无关系,所以只是随便看看而已,最终也是一无所获。可现在他们所期待的成就变得更高了,之前的目标还远远不够,两代看起来只是可接受的最低目标,若是能再增加几代,价值将不可估量。
他又一次想到他那些灵巧名字的热力学特征:热力学层面的有序度驱动自动机,让自动机在可见层面创造有序度。有序度产生有序度。阿什伯恩曾说下一层有序度也许应该是自动机协同工作。有可能吗?自动机必须互相沟通才能有效率地协同工作,但它们天生无法出声。还有其他办法能让自动机表现出复杂行为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科德制造厂。
天色已黑,不过他很熟悉去办公室的路。他打开正门的锁,穿过展廊,经过商务办公室。
拐进命名师办公室前的走廊,他陡然看见自己办公室的毛玻璃门透出亮光。他难道忘了关煤气灯?他打开门走进去,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一个男人趴在办公桌前,双手绑在背后。他连忙走过去查看。那是本杰明·罗斯,卡巴拉学者,已经死了。斯特拉顿发现罗斯断了几根手指,他在死前遭受过折磨。
斯特拉顿脸色苍白,颤抖着站起身,看到办公室里一片狼藉。书架空荡荡的,书本乱七八糟,扔得橡木地板上到处都是。办公桌上一扫而空。黄铜手柄的抽屉摞在旁边,都被倒空了扣在那里。散乱的纸张一路撒向工作室敞开的大门。斯特拉顿茫然地走向工作室,去查看那里的情况。
他的灵巧自动机被摧毁了,下半截躺在地上,上半截化为石膏碎块和粉末。工作台上,双手的黏土模具被碾平了,设计图也被从墙上扯了下来。搅拌石膏的大盆里塞满了文件。斯特拉顿凑近查看,发现文件被浇上了灯油。
他听见背后有动静,转身面对办公室。办公室前门砰然关闭,一个宽肩膀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斯特拉顿进门时他就站在那里。“来得正好。”男人说。他用猛禽和刺客狩猎时的眼神打量斯特拉顿。
斯特拉顿冲出工作室的后门,拐进后走廊。他能听见男人追了上来。
他飞奔过暗沉沉的大楼,穿过一间间塞满了焦炭和钢锭、坩埚和模具的工作室,只有月光透过天窗照亮脚下;他来到了厂房的金工区。他跑进下一个房间,停下来喘口气,这才意识到脚步的回声有多么响亮;躲藏似乎比奔跑更容易逃脱。他远远听到追赶者的脚步声也停下了;刺客同样喜欢鬼祟行动。
斯特拉顿环顾四周,寻找合适的藏身之所。他周围都是处于各个半成品阶段的铸铁自动机;这里是成品车间,从铸造车间过来的自动机在这里锯掉多余部分和抛光表面。这里没有能躲藏的地方。正要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像是把成捆来复枪装在了两腿上的玩意儿。他仔细端详,认出那是一台军用自动机。
这些自动机是给战争部制造的:自走式射击武器,携带加农炮或机关枪(就像这个),并自带弹仓。很可怕,但在克里米亚被证明是无价之宝;发明者因此受封勋爵。斯特拉顿不知道能驱动这武器的名字——那是军事机密——但只有携带枪支的躯体本身是自动机,枪支的发射装置完全是机械式的。只要能把躯体对准方向,他就可以手动开枪。
他暗骂自己的愚蠢。这里没有弹药。他悄悄摸进下一个房间。
这里是包装室,放满了松木板条箱和稻草。他俯身从板条箱之间走到里墙边。望向窗外,他看到了工厂背后的庭院,成品自动机在那里被运走。他没法从那条路逃跑,庭院的大门在夜里上锁。他只能走前门离开,但如果沿来路返回,就有可能遇到刺客。他必须绕回陶工区,重新穿过厂房的那一头。
包装室前面传来了脚步声。斯特拉顿在一排板条箱背后蹲下,忽然发现仅仅几英尺外就是一扇边门。他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进去,转身掩上门。追击者听见了吗?他透过门上的小格栅向外张望;他没有看见刺客,感觉对方刚才没有注意到他的行动。刺客多半正在搜查包装室。
斯特拉顿转过身,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错。通往陶工区的门开在对面墙上。他躲进了一间储藏室,房间里只有成行成列完工的自动机,并没有其他出口。这扇门没法上锁。他把自己逼进了死角。
房间里有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吗?这些自动机里有几个矮胖的采矿机,上肢的尽头是巨大的鹤嘴锄,但锄头和上肢扣死在一起,他拆不下来。
斯特拉顿能听见刺客在打开一扇又一扇边门,走进其他储藏室搜查。这时他注意到墙边还有一台自动机。这是一台用来搬运货物的装卸机,外形拟人,是房间里唯一一台这种型号的自动机。他忽然有了主意。
斯特拉顿查看装卸机的后脑勺。装卸机的名字多年前就进入了公有领域,因此名字插槽上没有锁扣保护;铸铁上的水平插槽里露出羊皮纸的一角。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总是随身携带的笔记簿和铅笔,找到一页空白的扯下一小块。他在黑暗中飞快地写下七十二个字母,组合成一个熟悉的名字,然后把纸紧紧地叠成一个小方块。
他对装卸机轻声说:“去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铸铁人形迈步走向房门,步态流畅,但不够快,刺客随时都有可能走进这间储藏室。“快点。”斯特拉顿咬着牙说,装卸机遵命而行。
装卸机刚走到门口,斯特拉顿就透过格栅看见追击者已经来到了门外。“滚开。”那家伙喊道。
自动机顺从地抬脚后退,斯特拉顿赶忙抽出它正在用的名字。刺客开始推门,但斯特拉顿抓住了这个插入名字的机会,把那一小方纸片尽可能深地塞进插槽。
装卸机继续向前走,这次的步态很快很僵硬;他儿时的玩偶现在有了真人版。装卸机撞在门上,毫不在意地用冲力死死地抵住门,双臂每次甩动,铸铁双手都在橡木门板上留下深深的凹坑,包着橡胶的双脚重重地摩擦着砖地。斯特拉顿退到了储藏室的最里面。
“停下,”刺客命令道,“别走了,你!停下!”
自动机丝毫不顾他的命令,继续前进。男人使劲推门,但毫无用处。他尝试用肩膀撞门,每次撞击都使自动机微微向后滑行,但自动机步伐很快,每次都能在男人挤进房间前回到原位。片刻宁静过后,忽然有什么东西捅穿了门上的格栅;刺客使上了撬棒,格栅猛地脱落,留下一个椭圆形的窟窿。敌人的胳膊伸进房间,在自动机的后脑勺上摸来摸去。每次自动机的头部向前晃动,他的手指就在四处寻找名字,但始终一无所获;那片纸头被塞进了插槽深处。
胳膊缩了回去。刺客的脸出现在洞口。“以为自己很聪明,对吧?”他喊道,接着便消失了。
斯特拉顿略微松了口气。这家伙放弃了吗?一分钟过去了,斯特拉顿开始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可以在储藏室里等工厂开门,到时候人那么多,刺客不可能久留。
男人的胳膊忽然又伸进洞口,这次他手里拿着一罐液体。他把液体浇在自动机的头上,液体四溅,顺着它后背向下流淌。男人的胳膊缩回去,斯特拉顿听见划火柴的声音,外面亮起火光。手臂再次出现,拿着火柴伸向自动机。
自动机的头部和上背燃起火焰,房间里陡然亮如白昼。敌人把灯油浇在了自动机身上。斯特拉顿眯起眼睛打量局势:光影在地板和墙壁上舞动,将储藏室变成了德鲁伊的仪式地点。热力让自动机更猛烈地撞击房门,仿佛火蜥蜴祭司跳着越来越狂乱的舞步,紧接着自动机忽然定在了那里;名字着火,字母被烧掉了。
火焰渐渐熄灭,斯特拉顿的双眼已经习惯了光亮,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听到敌人再次推门,这次自动机向后退去,让他进了房间。
“够了!”
斯特拉顿企图冲过去,但刺客轻而易举就抓住他,对着他头部一拳就把他撂倒在地。
他很快就恢复了知觉,但这时他已被刺客面朝下按在了地上。刺客用膝盖抵着他的腰眼,扒掉他手腕上的健康护符,把他的双手在背后捆紧,麻绳刮得他皮肤生疼。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斯特拉顿痛得大叫,他的面颊贴着砖地。
刺客嘿嘿笑道:“人和你的自动机没什么区别;塞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漂亮的数字,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男人点燃油灯,房间里亮了起来。
“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钱。”
“这可不行。总得为我的名声考虑一下吧,现在谈正经事。”他抓住斯特拉顿左手的小拇指,咔嚓一声折断了它。
疼痛撕心裂肺,有一瞬间斯特拉顿丧失了其他所有感觉。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在喊叫。接着他听见对方再次开口:“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你的研究资料在家里有副本吗?”
“有,”他一次只能说几个字,“书桌上,书房里。”
“没有其他副本藏在别的地方?比方说,地板底下?”
“没有。”
“你楼上的朋友没有副本。但其他人呢?”
他不能让这家伙找到达灵顿公馆。“没有。”
男人从斯特拉顿的外衣口袋里摸出笔记簿。斯特拉顿能听见他在随意翻看。“有没有寄过信给别人?同事之间的通信,诸如此类的?”
“都不足以重建我的研究。”
“你在撒谎。”男人抓住斯特拉顿的食指。
“不!是真的!”他遏制不住声音里的歇斯底里。
斯特拉顿忽然听见噼啪一声,背上的压力随之消失。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张望。刺客不省人事地躺在他旁边的地上。戴维斯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警棍。
戴维斯收起武器,解开斯特拉顿手上的绳索。“伤得厉害吗,先生?”
“他折断了我的一根手指。戴维斯,你怎么——”
“菲尔德赫斯特勋爵一听说威洛比联络了谁,就派我来找你了。”
“感谢上帝,还好你及时赶到。”斯特拉顿发现局势很讽刺:派遣部下来救他的正是他设计瞒骗的人;但此刻他满怀感激,并不在乎这种事。
戴维斯扶起斯特拉顿,把笔记簿还给他,用绳子捆起刺客。“我先去了你的办公室。那位先生是谁?”
“他是——他曾经是本杰明·罗斯。”斯特拉顿讲述了他和卡巴拉学者上次的会面。“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很多宗教信徒都有点狂热。”戴维斯查看刺客是否捆结实了。“你不肯把研究成果交给他,他估计觉得不告而取也没什么错,便来你的办公室寻找,运气不好,凑巧碰见这家伙杀到。”
斯特拉顿感到一阵懊悔。“真应该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
“你又不知道会这样。”
“他不幸送命,这实在太不公平了。他和这桩事毫无关系。”
“事情总是这样的,先生。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手。”
戴维斯用绷带包扎好斯特拉顿的手指,保证说皇家学会将低调处理今晚事件的各种后果。他们捡起斯特拉顿办公室里被灯油浸透的文件,放进箱子带出工厂,斯特拉顿可以在闲暇时慢慢翻看。他们刚忙活完,来接斯特拉顿回达灵顿公馆的马车就到了;马车和戴维斯是同时出发的,但戴维斯骑着驰骋自动机抢先赶到了伦敦。斯特拉顿带着那箱文件登上马车,戴维斯留下收拾刺客和卡巴拉学者的尸体。
斯特拉顿捧着酒壶喝了一路白兰地平息情绪。看到达灵顿公馆,斯特拉顿松了口气。尽管公馆本身也有它的各种危险,但斯特拉顿知道在这里可以不用担心被刺杀。走进自己的房间,大部分惊恐已经化为疲惫,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他觉得好多了,便开始整理那箱文件。他把文件按照来源大致摆成几堆,发现里面有个陌生的笔记簿。笔记簿里有按照熟悉的命名法组合和分解公式排列的希伯来字母,可注释也都是希伯来文的。一阵内疚袭上心头,他意识到这肯定是罗斯的笔记簿;刺客从他身上搜出了这本笔记,和斯特拉顿的文件放在一起准备烧掉。
正要把笔记簿放到一旁,他的好奇心跳了出来:他还没见过卡巴拉学者的笔记簿呢。很多用语很古老,但他读得懂;在符咒和质点图中,他找到了能让自动机书写其名字的称号。读着读着,斯特拉顿意识到罗斯的成就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伟大。
这个称号描述的不是一组特定的行为,而是自反性的一般概念。合并了这个称号的名字是本名,也就是能自我阐明的名字。笔记里说这么一个名字能通过躯体所允许的任何手段表达其词语本性。被驱动的躯体甚至不需要用手也能写出它的名字;只要恰当地合并了这个称号,连瓷马都能用蹄子在泥地上写出名字。
加上斯特拉顿的灵巧称号,罗斯的称号就可以让自动机完成大部分自我复制工作:自动机浇铸出与自身一模一样的躯体,写出自己的名字,插进去驱动躯体。但旧自动机没法教新自动机学习雕刻,因为自动机不会说话。不需要人类帮助就能自我复制的自动机还很遥远,但前进的这一大步无疑让卡巴拉学者欣喜若狂。
自动机比人类更容易繁殖,这一点似乎很不公平。自动机自我复制的问题可以一次性得到解决,而人类繁殖的问题却犹如西绪弗斯的苦工,每增加一代就会增加所需名字的复杂性。
斯特拉顿忽然意识到,他不需要增加名字的复杂性,只要能复制文字就行了。
解决方案是将本名铭印在卵子上,这样诱导出的胚胎将携带自己的名字。
正如最初的设想,这个名字会有两个变格:一个诱导产生男性胚胎,另一个产生女性胚胎。如此受孕而生的女性将和正常人一样能生育。男性虽然也有生育能力,但情况有所改变:精子包含的不再是预成胚胎,而是最初用玻璃针头铭印在卵子表面上的拥有自我表达能力的两个名字之一。等这种精子遇到卵子,名字将诱导创生新的胚胎。物种将不需要医疗手段干预就能代代繁衍,因为它体内携带了名字。
他和阿什伯恩博士原先以为要让动物自我繁殖,就必须赋予他们预成的胚胎,因为这就是大自然使用的方法。结果他们忽视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假如能用一个名字表达一个生物,生物繁殖就相当于誊录名字。一个有机体除了携带自身的微小副本,也可以携带对它的文字表述。
人类将成为名字的载体和造物。每一代都将既是意旨也是容器,是冲击波自发产生的一次回音。
斯特拉顿想象着未来:人类这个物种将在其行为允许的范围内永远存在,兴衰纯粹取决于其自身的活动,不会因为天定寿限到头而消亡。像花朵随着季节绽放凋零一样,其他物种随着地质时代起起落落,而人类只要想继续存在就能存在下去。
而且,也不会由一小撮人控制其他人的生育;至少在繁殖后代这方面,自由回归个人所有。罗斯肯定没打算这么应用他的称号,但斯特拉顿希望那位卡巴拉学者会觉得没有白费力气。等本名显现出真实力量,将有整整一代数以百万计的人带着这个名字在世界各地诞生,任何政府都不可能控制他们的生育。菲尔德赫斯特勋爵和他的同党将非常恼火,斯特拉顿迟早会付出代价,但他觉得自己能够接受。
他快步走向书桌,打开自己的笔记簿,把罗斯的放在旁边。他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如何把罗斯的称号结合进一个人类佳名的构想。斯特拉顿已经在脑海里搬动字母,寻找能够同时阐述人类躯体和名字本身的置换结果,这将是我们这个物种的个体发育密码。
后记
这个故事起源于我注意到了先前以为毫无关系的两个概念之间居然存在联系。第一个概念是泥偶(golem)。
在最广为人知的泥偶故事里,为了保护犹太人不受迫害,布拉格的勒夫拉比赋予了一个泥塑偶像以生命。但这个故事是当代人的发明,仅仅来自一九〇九年而已。让泥偶充当用人完成琐事(成功与否各自不同)的故事可追溯到十六世纪,但它们还不是有关泥偶的最古老的传说。早在公元二世纪,就有故事讲述拉比驱动泥偶,并非为了什么实际用途,只是为了展示他们掌握了置换字母这门技艺;他们想通过创造更进一步地理解神。
很多比我聪明的人都讨论过语言的创造能力这个主题。我觉得泥偶特别有意思的地方是他们传统上就无法说话。泥偶是用语言创造的,因此这个限制同时也限制了泥偶的自我复制。如果泥偶能够使用语言,它就能够复制自己,有点像冯诺依曼机。
我时常琢磨的另外一个点子是预成论,这套学说认为有完全成形的有机体存在于其父母的生殖细胞内。现在的人们很容易斥之为胡说八道,但在提出的当时,预成论听起来很有道理。它试图解答活有机体如何自我复制的问题,而正是这同一个问题后来启发产生了冯诺依曼机。想到这里,我发现我对这两个点子的兴趣可归结于相同的原因,所以我知道我非得写出来不可了。
姚向辉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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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即以利亚撒·本·犹大(约1176-1238),德国人,犹太教拉比、卡巴拉学者、塔木德学者、编纂家。
</li>
<li>
即亚伯拉罕·本·撒母耳·阿布拉菲亚(1240-1291),西班牙人,犹太教拉比、卡巴拉学者、编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