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这把刀能把你的手指头切下来。”
我把手里的刀一甩,接住了刀柄:“噢?是吗?”
他大笑起来,胳膊环住了我的肩膀。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儿。“别装作不能做精细活儿,我可是亲眼见过的。”他说。
我恶狠狠地皱着眉,极力专注于“切”,我的手却微微发抖:“你不过是看见我在训练室里跳舞,就自以为了解我的一切了。”
“我当然了解。看,这就是切!跟你说了你可以的嘛!”
他抬起胳膊,但是手仍然放在我的背上,就在肩胛骨下面。后来一整晚我都记着当时当刻的感觉,直到我们配好了这万能灵药,准备就寝,他关上了我们卧室之间的那扇门。
锁上他的房门的时候,我闭上了双眼,随后下楼走到浴室,把当晚的这份安眠止痛剂倒进了水池。
我换上格斗训练时常穿的那身衣服,宽松、灵活,鞋子踏在地板上也不会发出声音。我把头发紧紧地编成辫子,然后把它们盘在脑后,免得打斗的时候被人拉扯。我还在后腰上插了一把刀,靠近身体一侧,这样就能方便地抓住刀柄把它抽出来——不过我可能不会用到它,危急时刻,我更喜欢徒手相搏。
然后我就钻到房间墙板后面的隔层里,沿着侍从通道向后门走去。这里的路线我已经烂熟于心,但我还是每到一个转角都摸了摸墙壁上的凹痕,以确保没走错地方。在厨房旁边的墙上,我摸到了那个圆形的记号——秘密出口。我停下来。
我真的这么做了:帮助反抗者刺杀我的哥哥。
利扎克这辈子,残暴冷酷却浑然不觉,遵循着我们离世已久的父亲的遗命,仿佛一直受他监督,全无一点儿自我。利扎克·诺亚维克这样的人并非天生如此,而是被一步步塑造成这样的。但时间不能倒流,正如他被塑造,他也必须被还原。
我推开隐蔽的门,径直走进了掩映着院门的极羽草草丛。茎叶之间,我看见了一张张苍白的脸——莱蒂、尤祖尔、我的妈妈——他们招手唤我,轻声低诉着我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风吹过草叶发出的沙沙声。我颤抖着,在门边的密码锁上敲下了妈妈的生日。门开了。
几英尺之外,有人在黑暗中等待:缇卡、托斯、约尔克,都遮着脸。我向一旁偏偏头,他们便一个个地经过我身边,走进草丛中。等他们都进来了,我关上门,赶到最前面,把后门的位置指给缇卡看。
在我看来,带着他们穿过秘密通道,直抵我哥哥的房间,这一里程碑式的事件,不该这样悄无声息地发生。不过,也许这种近乎虔诚的静默,正是对我们此刻所作所为的敬意。在一处拐角,我摸了摸那道深深的凹槽,知道到了上楼梯的地方。我凭着记忆横跨一步,躲开了凸起的钉子和开裂的地板。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向左是属于我的地盘,向右在利扎克的麾下——我对托斯说:
“左转,第三个门。”我把阿珂斯房间的钥匙交给他,“用这个开门,给他用药之前,你可能得花一些力气制伏他。”
“我不担心这个。”托斯说道。我也不担心——托斯壮得像块巨石,不管阿珂斯的自卫技巧有多出众也难不倒他。我看着托斯和缇卡、约尔克击掌,随后就消失在左侧的通道中。
当我们逐渐接近属于利扎克的地盘时,我的动作放慢了,因为我记得他对阿珂斯说过,他的房间周围布有先进的安保设备。缇卡碰了一下我的肩膀,越过我匍匐下来,把手掌按在地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感受着。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冲我点点头。
“这条路上没有。”她柔声说道。
我们就这样一直往前走,每到一处角落或转弯的地方就停下来,让缇卡用她的天赋赐礼去检测那里是否有安保设备。利扎克永远也想不到,一个天天与机油、电线打交道的女孩,会直接导致他的完败。
突然,通道戛然而止,被栅栏围板挡住了。当然了,那次阿珂斯差点儿就逃脱了,利扎克可能是因此下令封闭了这条通道。
我的胃开始翻腾,但并不惊慌。我钻到墙板后面,来到了一间空置的客厅。现在,我们距离利扎克的卧室和办公室,只有几个房间之隔了。而在我们和他之间,至少要搞定三个警卫,以及只有诺亚维克家族之血才能打开的密码锁。要不声不响地解决警卫而不引起混乱、不引来更多人,看来是不可能办到的了。
我把手放在缇卡肩上,凑近她的耳朵问:“你们需要多久?”
她伸出两个手指。
我点点头,拔出自己的刀,贴在腿的一侧。我的肌肉因即将到来的激烈运动而提前收缩紧绷起来。我们走出客厅,第一个警卫正好在走廊上踱着步子。我跟在他身后,几秒钟就逼近了他。我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用刀子挑起他的盔甲,将锋刃刺进了他的肋下。
他叫了起来。虽然嘴是捂住的,但那呜呜咽咽的声音还是能听见,做不到完全安静。我把他放倒在地,向着利扎克的房间冲了过去。其他人跟着我,也不再管会不会弄出声音了。前方响起了叫嚷声,约尔克超过我,扑向另一个警卫,徒手就将他撞翻在地。
又一个警卫来了,我抓住他的脖子,将潮涌阴翳汇聚在手心,把他摔向左边的墙壁。在利扎克的门前,我踉跄了一下,耳朵后面滴下了汗。血液传感器是镶在墙上的一个凹槽,长宽都只够放进一只手。
我把手伸进去,缇卡粗重的呼吸喷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四周满是大喊大叫、人仰马翻,但一时还没有人扑上来阻拦我们。我感觉到了传感器抽血的微微夹痛,便静待利扎克的房门洞开。
但它没有。
我收回手,又把左手伸进去。
门还是没开。
“你不能打开它吗?”我对缇卡说,“用你的天赋赐礼?”
“如果我能,那我们就不需要你了啊!”她喊道,“我可以切断电流,但是不能开锁啊——”
“失效了。我们走!”
我一把抓住缇卡的胳膊,也不管我的触碰会不会让她觉得疼了,拽着她就往回跑。她大喊道:“撤!”约尔克正和一个警卫缠斗,他用自己潮涌之刃的刀柄猛击,又将刀锋劈向另一个警卫的盔甲,然后紧随我们到了刚才的那间客厅。我们又一次在秘密通道里跑了起来。
“他们来了!”我听见了。每一道秘门的门缝、墙板之后都亮起了灯光,整个庄园都惊醒了。我的肺因为狂奔而灼烧着。我听见背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剐蹭声,有人正打开一块墙板。
“缇卡!快去找到托斯和阿珂斯!”我说,“左转,然后右转,下楼,再右转。后门的密码是0503。复述一遍!”
“左,右,下楼,右——0503,”缇卡重复着,“希亚——”
“快走!”我推着她的背,“我让你们进来,你们带他出去,记得吗?如果你死了他也就走不了了!快走!”
缇卡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昂然伫立在通道中央,听着——不是看着——缇卡和约尔克跑远了。警卫像潮水一样涌进了狭窄的通道,我让身体内的疼痛积聚起来,直到痛感让我几乎失去视觉。我的身体里溢满了潮涌阴翳,被黑暗包裹。如果暗夜能切成条条块块,我就是其中的一片,完全虚空地站在那里。
我大叫一声,撞向迎面而来的第一个警卫。疼痛随着我的触碰喷涌而出,他叫喊着倒了下去。我扑向下一个警卫,眼泪从我的脸上流下来。
然后是下一个。
下一个。
我所能做的,就是为缇卡他们多争取一点儿时间。而对于我来说,一切都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