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充斥着聊天交谈的嗡嗡声,和几个月前我与莱蒂的那场对战相比,人并不算特别多。但也已经大大超过了其他比试。这也是很好的。按规定,赢得一场角斗挑战,便可以赢得更高的社会地位,不过它真正的意义,却在于枭狄人以此判断彼此的价值。看到阿珂斯打败苏扎的人越多,阿珂斯就能赢得越多人的重视和尊敬,他要带埃加离开,也就更容易一些。一个方面的能力和制胜,有时会转化为另一个领域的势力和控制权——只要选对人。
利扎克没有出席今晚的挑战赛,瓦什却在为高级官员准备的看台上找到了我。我坐在看台一边,他坐在另一边。在黑暗的地方,我能比较容易地避开人们的视线,把身上的潮涌阴翳藏在暗影里。但瓦什离我这么近,我什么也掩饰不了——每次听到人群中响起阿珂斯的名字,我的皮肤上就会泛起黑色的斑纹,像是脸红一样。
“你看,涤故更新之前,你在起降平台和佐西塔的女儿说话这事,我没有告诉利扎克。”就在苏扎将要入场的时候,瓦什这么对我说。
我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一度怀疑,和反抗者见面这件事,是不是刻在我脸上了,只要仔细观察,人人都能看得出来。不过我极力保持冷静,回答说:“不久前我查过,和维修工人说话,并不违反利扎克的规定。”
“以前他也许不在乎,但现在肯定是在意的。”
“我应该对你的提示表示感谢吗?”
“不,你应该把这当作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你这些愚蠢的行为都不过是一时误判,一定是这样,希亚。”
我转向竞技场。灯光暗了下来,收音设备悬挂在场地中央的半空中,好放大两人打斗的声音,有人转动着按钮,扩音器发出一阵尖声啸叫。先走进来的是苏扎,观众们大叫着欢呼起来。他抬起双臂,意在激起更多更大声的叫喊。这动作奏效了:人人狂喊号叫,声嘶力竭。
“狂妄自大。”我喃喃自语。不过这不是因为他的动作,而是因为他的衣着:他没穿枭狄盔甲,只穿了普通的衬衫。他自认根本就不需要盔甲。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阿珂斯格斗了。
过了一会儿,阿珂斯也入场了,穿着他赢得的盔甲,还有那双在皮塔穿过的结实的靴子。迎接他的是嘲弄讥讽和下流的手势,但不管他身处何地,这些都影响不了他——甚至他眼神中常常流露的小心翼翼也不见了。
苏扎抽出了刀,阿珂斯凝视他的眼神霎时凌厉起来,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他也抽出了自己的刀,我立刻认了出来——那是我给他的,是我在集市上送给他的那把来自佐德的平刃刀。
他的触碰并没有使刀锋上出现缠绕的生命潮涌。而观众已经太习惯于看人用潮涌之刃对阵了,我敢肯定,在他们看来,拿着平刃刀的阿珂斯简直就是个死人。所有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关于他对生命潮涌的阻隔——此刻都坐实了。这反而更好了,因为他的天赋赐礼令人们惊恐——而恐惧会给人增添别样的力量。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
苏扎前后甩动着刀子,让它在手掌上旋转。这是他的惯用招数,是从他的心境派朋友那儿学来的,而他自己则很明显是硬武派的门徒——衬衫下面的肌肉都紧绷绷地凸出来了。
“你看起来很紧张,”瓦什说,“需要借你一只手来抓着吗?”
“我只是在为你的人紧张,”我说,“留着你的手吧,一会儿你会需要它的。”
瓦什笑了起来:“我想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反正你已经找到另一个能碰你的家伙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瓦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仔细看着你的荼威小宠物。他就要死了。”
苏扎先出手了,挥刀刺向阿珂斯,而后者淡然地横跨一步闪开了,眼睛都没眨一下。
“噢,你动作很快嘛!”苏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回荡在竞技场中。“像你姐姐一样,她也差点儿就从我手里跑了。我抓住她的时候,她都要打开前门了呢!”
他伸手去抓阿珂斯的喉咙,想要把他拎起来摁到竞技场的围墙上。但阿珂斯用手腕内侧挡开了苏扎,用力地推开他脱了身。我能听见这一套动作里面的神识派谋略:面对体量悬殊的对手时,与之保持距离。
阿珂斯手里转着刀子,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锋刃反射出的寒光投映在地板上,如四散蹿动的影子,苏扎下意识地盯着它,目光随之游走。这一瞬间的走神给了阿珂斯机会,他用左手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苏扎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鼻孔里流出了血。他从未意识到阿珂斯的左手能这么有力。我可是自从认识他那天起就开始让他练俯卧撑了,这个苏扎当然也无从知晓。
阿珂斯紧追过去,弯起胳膊,一个肘击,再次命中苏扎的鼻子。苏扎的叫喊声充斥了整个竞技场。他不管不顾地瞎打一气,抓住阿珂斯盔甲的前部,把他往边上掼。阿珂斯失去平衡,被苏扎用膝盖压在地上,下巴上挨了重重的好几下。
我浑身发抖。阿珂斯看起来像是要晕过去了,他提起膝盖,靠近自己的脸,似乎是想把苏扎从自己身上甩开。然而他并没有那么做,他从靴子一侧抽出另一把刀,将刀锋插进了苏扎的身体一侧,刚好在两根肋骨之间。
苏扎目瞪口呆,盯着那把揳进自己身体里的刀子不知所措。阿珂斯举起那把平刃刀,轻轻一挥,血从苏扎的喉咙里喷溅而出,大块头颓然倾倒。
我都没发觉自己有多紧张,直到胜负分出,全身的肌肉才松弛下来。
四周一片闹哄哄的。阿珂斯俯下身,从苏扎的尸体上拔出那第二把刀子,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重新插回了靴子里。扩音器放大了场内的声音,我能听见他惊颤不已的呼吸。
别慌。我心里对他说着,仿佛他能听见似的。
他用袖子抹掉额头的汗,抬眼望了望看台上的观众,缓缓地自转一周,像是凝视着每一个人,驳回他们的视线。接着他把平刃刀插回刀鞘,跨过苏扎的尸体,沿着通道向出口走去。
我迟疑了几秒,便走下看台,挤进了人群里。层层叠叠的衣服随着我摆动翻腾,我两只手提起裙子,想快点儿追上阿珂斯。但是他离我太远了,我来到门外走廊,往我们的房间走的时候,他已经不见踪影。
房门之外,我的手在传感器旁边停住了。我仔细听着门后面的声音。
起先,我能听见的只是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啜泣。接着阿珂斯叫喊起来,坠落、撞击、摔碎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他不停嘶吼着,我把耳朵贴在门上,紧紧咬住了下唇。当阿珂斯的叫喊声变成了呜咽声,我的嘴巴里弥漫着嘴唇流血的味道。
我碰了下传感器,门开了。
他坐在浴室的地上,四周散落着砸烂的镜子碎片。天花板上垂下的浴帘被扯掉了,墙壁上的毛巾架也拽了下来。我走进浴室,小心地绕过碎玻璃,来到他身边,可他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跪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伸手越过他的肩膀,打开了淋浴。等水变得温热了,便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水帘之下。
我和他一起站在淋浴下面,穿着衣服。他的呼吸变得尖锐,直喷到我的脸颊。我用手按着他的后颈,让他的脸浸在水里。他闭上双眼,任凭水花冲刷,颤抖的手指摸索着,拉起我的手,抵在了他胸前的盔甲上。
我们就这样站着,过了好久好久,直到他的眼泪平息下去。然后我把水关掉,把他领到厨房,一路上用脚尖拨开地上的镜子碎片。
他凝视着半空中的某个点,一动不动。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发生了什么。我松开他盔甲上的绑带,从他头顶脱下;我拈起他衬衫的褶边,把湿透的衣服从他身上褪下;我解开他裤子上的纽扣,让它滑落地板,摊成湿漉漉的一堆。
我曾经想象过自己这样看着他,甚至想象过某一天会脱掉他的衣服,撇开所有隔绝在我们之间的东西,但此时此刻并非想象。他痛苦不堪,而我想要帮他。
我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疼痛,不过帮他擦干身体的时候,我看见身上那些阴翳比以往流动的速度要快很多,就像有人将它们注射到了我的血管里,于是它们便随着血液,流遍了我的全身。费德兰医生曾经说过,当我情绪波动时,我的天赋赐礼会更加强烈。是啊,他说对了。我根本不在乎苏扎是死是活——事实上,我还打算在他的葬礼上大吐口水呢——但我在乎阿珂斯,这在乎超过了任何人。
他渐渐回过神,能配合着我,让我用绷带包扎好他胳膊上的伤口,然后走进他自己的卧室。我看着他躺下,盖好被子,然后回到配药台案那里,拿了一只小锅放在炉火上。从前,是他帮我配药,让我远离噩梦的纠缠。现在,轮到我为他做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