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就到家。阿珂斯的脑海里立刻充满了那个地方熟悉的气息:奇西独自待着,脸上挂着那安慰人心的微笑;老妈一如既往地用预言游戏调侃逗趣;暖洋洋的小厨房里亮着硫黄石提灯;极羽草原长势凶猛,蔓延到他家的屋子边,毛茸茸的草茎轻拂着窗子;楼梯嘎吱作响,通向的那个房间是他和……
“不,”他摇头,“埃加不走,我也不走。”
“我也是这么想的。”希亚有点儿悲伤地说,松开了手。她咬着嘴唇,心事重重。他们一路回到希亚的房间,一句话也没说。她一进屋就直接进了浴室去换干衣服,阿珂斯则出于习惯,驻足在滚动新闻屏幕前面。
通常,荼威只会出现在屏幕底部的滚动字幕中,而就算是这么少的内容,也只是和冰花出口有关——对其他星球而言,他寒冷的故乡的意义仅止于此。但是今天,画面里竟然出现了巨大的积雪堆。
他知道那个地方:欧萨克,荼威最北部的城市。那里的建筑飘浮在天空中,像是用玻璃做成的云朵,据说这是某种从欧尔叶舶来的技术。它们的形状宛如雨滴,又像萎蔫的花瓣,两端尖尖的。有一季,他们曾经到那儿去拜访过他的表兄。他们穿着最暖和的衣服,待在公寓大楼里,那大楼就像是永远不会掉落的熟果子一样挂在半空中。
阿珂斯坐在希亚的床边,湿衣服弄湿了床单。他觉得难以呼吸了。欧萨克,欧萨克,欧萨克,犹如一首颂歌回荡在他的思绪中。风中的白色雪花,冰冻成的窗花,一碰就会碎掉的脆弱的冰花茎。
“怎么了?”希亚编着辫子走出来。看到屏幕上的画面时,她垂下了双手。
她念出了标题:“荼威之命定首相走马上任。”阿珂斯点了一下屏幕,调大了音量。新闻是用欧尔叶语播报的:“她代表两季之前在枭狄对荼威的一次入侵中遭绑架的神谕者,对利扎克·诺亚维克表示强烈反对和抗议。”
“你们的首相不是选出来的?”希亚问,“他们用‘首相’而不用‘统治者’,不就是因为前者是选出来的,而后者是世袭的吗?”
“荼威的首相是命运决定的,是生命潮涌挑选的,他们……我们是这样认为的。”他说。希亚注意到他的口型从“他们”改成了“我们”,但她没说什么。“有的时候没有首相,只有地区代表——这些人是选出来的。”
“这样啊。”希亚转向屏幕,在他旁边坐下来一起看。
起降台上挤满了人,但仍然向两边让出了通道。一架荼威浮艇在平台边着陆,舱门打开了。一个身着黑衣的女人走了下来,人们立刻拥上前去欢呼起来。镜头立即推进,对准了她的脸。她围着围巾,遮住了鼻子和嘴,她的眼睛颜色很深,瞳仁四周泛着浅灰色的光——镜头相当近了,就像嗡嗡乱飞的苍蝇——她微微一歪头,他认出她来了。
他认识她。
“欧力。”他喘不过气来。
在她身后,还有另一个女人,和她一样高,一样瘦,也围着围巾。当镜头又对准她的时候,阿珂斯看见她,和欧力一模一样——不仅是姐妹,而且是孪生姐妹。
欧力有姐妹。
欧力的“另一个她”。
阿珂斯想在她们的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点不同之处,却只是徒劳。
“你认识她们。”希亚轻声说。
那一瞬间阿珂斯除了点头没别的可做,但他有些迟疑。他想到“欧力芙·雷德纳里斯”这个名字应该不是这个命运眷顾者的真名——因为她的真实身份是处于危险中的。这些他还是不要告诉别人的好。
但是,他抬头看着希亚,想——还没想到什么结论,话就脱口而出了:
“她是我们全家人的朋友,那时候我还是小孩。看来当时她用的是假名,不过我不知道她还有个姐妹。”
“伊赛和欧力芙·贝尼西特。”希亚念出了屏幕上的名字。
姐妹俩向大厅走去,样子都很优雅,从大厅里扑出的微风吹拂着她们的外套——侧边和肩部系扣,紧紧裹在身上。他不知道她们的围巾是用哪种皮毛做的,也不认得外套的衣料,黑色衬着落雪,十分清丽,但显然不是来自他们那颗星球,这可以肯定。
“她以前用的是‘雷德纳里斯’,”他说,“是个海萨名字。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就是我们的命运被公开的那天。”
伊赛和欧力芙停下来,向夹道欢迎的人们致意,但当她们继续行进时,镜头跟在后面,他捕捉到了瞬间的一个动作。走在后面的女孩弯着胳膊,钩住前面女孩的脖子,把她拉近自己。一样的,她想和埃加说什么悄悄话的时候,也会那么做。
阿珂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那是欧力,他家的餐桌上有她的一副餐具。她认识他,知道他成为……这东西——披坚执锐的、复仇心切的行尸走肉的东西——之前的样子。
“我的国家有首相了。”他说。
“恭喜。”希亚说。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为什么你会告诉我这些?这可能不是你应该在这儿宣之于口的东西——她的假名,你认得她——所有这些。”
阿珂斯眨眨眼睛,挤掉眼泪:“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信任你。”
她抬起手,迟疑着放在他的肩膀上方。她的手最终缓缓地落下,轻轻地碰了碰他。两个人肩并肩地看着屏幕。
“我绝不会把你困在这儿的,你知道的,是吧?”希亚是如此平静。他从未听过她如此平静的语气。“如果你想走,我会帮你。”
阿珂斯握住了自己肩膀上的她的手。只是轻轻一碰,却充盈着全然不同的能量——仿佛是一种他从未知觉的疼痛。
“如果——我救出埃加之后,”他说,“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你知道的,我愿意。”希亚叹了口气,“但是只有利扎克死了才办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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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艇返回的途中,关于利扎克在皮塔的外交事务大获全胜的消息一点点地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敖特佳担当了希亚绝大部分的八卦来源。阿珂斯发现,希亚非常善于在事情真相大白之前就解读推断出它们。
“殿下很高兴,”敖特佳一边说,一边盛着一锅炖了整夜的汤,“我想他们应该是达成了同盟。一个是拥有相信命运的历史的枭狄,一个是没什么宗教信仰的皮塔,这可不是小事件。”接着她好奇地看了阿珂斯一眼。
“凯雷赛特,我想,希亚没跟你说过,你实在是……”她顿住了。
希亚立刻挑起眉毛,好像装了弹簧似的。她正靠在墙上,双臂环抱胸前,咬着一绺头发。有时候她会这样,毫无意识地就把头发放在嘴里,过一会儿又会一脸惊讶地把它吐出来,像是头发自己钻进了她嘴里似的。
“……很高。”她终于说出来了。阿珂斯很想知道,如果打圆场不必说谎,敖特佳想说的那个词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提过。”阿珂斯说。和敖特佳说这样不疼不痒的话很容易,他没怎么多想就顺着说下去了,“反正,她也很高啊。”
“是啊。都很高,你们都很高。”敖特佳淡淡地说,“嗯,喝汤吧。”
她走了之后,希亚径直走到滚动新闻那里,帮阿珂斯翻译枭狄语字幕。但是这回,字幕和解说两相比较,情况却令人惊异。屏幕下方的枭狄语字幕说:“鉴于枭狄到访皮塔首都,皮塔首相表示支持与枭狄的友好磋商与谈判。”画外的欧尔叶语播报却说:“荼威首相贝尼西特声称将对皮塔实施冰花贸易禁运,以对其与枭狄领导人进行的试验性援助商讨予以警示。”
“显然,利扎克在皮塔吃得开,让你们的首相不高兴了,”希亚评论道,“威胁要贸易禁运呢。”
“是啊,”阿珂斯说,“利扎克正在试图搞定她。”
希亚则咕哝着:“这个翻译不是玛兰的手笔,他们一定是用了其他的人。玛兰喜欢抓信息重点,而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平铺直叙地摆出来。”
阿珂斯差点儿笑出来:“你连谁做的翻译都知道?”
“这是诺亚维克家族胡说八道的艺术,”希亚把新闻调成静音,“我们从出生起就有人这么教了。”
他们的房间——阿珂斯开始这样“冠名”了,已经不太会让他别扭了——他们的房间仿佛暴风眼一样,在喧闹嘈杂的中心保持着安静和稳定。所有人都在忙着让一切归位,好为着陆做准备。他不敢相信,星际巡游就这样接近尾声了,他甚至觉得他们才刚刚出发。
在这之后,生命潮涌失去它的蓝色光芒的那一天,就是他履行与约尔克的约定的好时辰了。
“你确定他不会直接把我送到利扎克那儿去,说我给他下了药?”阿珂斯问。
“苏扎本质上是个战士,”希亚这话已经说了几百遍了,她翻过一页正在看的书,“他更喜欢自己解决。跟利扎克告发你,那是懦夫的行为。”
听了这话,阿珂斯就出发去咖啡厅了。他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加速的心跳,紧张痉挛的手指。每周的这个时候,苏扎都会在一处低等咖啡厅里吃东西——在利扎克的亲密支持者里,他确实属于等级最低的一批,这就意味着,在跟随利扎克所到的大部分地方,他都是最不受重视的。但是,在飞艇轰鸣的发动机房旁边的低等咖啡厅里,他是等级最高的。这儿是激怒他的最佳地点——当着下级的面被一个奴仆羞辱,他能受得了吗?
约尔克答应帮忙做到最后一步。当阿珂斯走进咖啡厅——位于飞艇最底层的一间又大又暗的屋子时,约尔克正排着队站在他父亲之前。这里狭窄逼仄又满是烟雾,但是空气里却飘着香料和油脂的气味,让他不禁有点儿馋。
近旁的桌子边,一群比他年纪小的青年把盘子丢在一边,正在玩游戏。他们用的是比手掌还要小的机器:把齿轮和线材安在轮子上,一个顶端装着个大钳子,一个带着一把刀,还有一个装着拇指大小的锤子。桌子上用粉笔画出一个圈,他们用遥控器操纵着机器在里面你追我赶。机器相撞的时候,旁边看热闹的人就大呼小叫着支招:“转右轮!”“用钳子打啊,要它们是干吗的?”他们穿着蓝色、绿色、紫色的奇怪衣服,裸露的胳膊上绑着不同颜色的绳子,头发剃短,编成辫子盘在头上。阿珂斯看着他们,突然涌起别样的感觉:仿佛他自己成了个枭狄小孩,拿着遥控器,或者就是倚在桌子边看着。
这不可能是真的,也成不了真,但就是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可能性也是可以存在的。
他转向食品取用台旁边的一堆盘子,拿了一个。他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沿着台子往前走,越来越接近苏扎,越来越接近他的杯子。就在这时,约尔克佯装不小心撞上了他前面的人,盘子杯子撒了一地,还把汤泼到了那女人身上,引起一阵骂骂咧咧。趁乱,阿珂斯把瓶子里的药倒进了苏扎的杯子,完全没有人注意。
他走了过去,约尔克正在帮那个被泼了汤的女人清理衣服。她用胳膊肘把他推开,不停地抱怨臭骂。
苏扎在他常用的桌子边坐了下来,开始每日例行的一餐。阿珂斯暂停下来喘了口气。
苏扎和其他人一起闯进了他的家,他站在那儿看着瓦什杀死了阿珂斯的父亲。他的手指印印在了阿珂斯家的墙壁上,他的脚印踏在了阿珂斯家的地板上。阿珂斯最安全温暖的家,被他们以暴力践踏,再也回不去了。这些记忆,从来就不曾淡去,让阿珂斯更坚定地将他要做的事进行了下去。
他把自己的托盘在苏扎对面放了下来。苏扎的目光爬上他的胳膊,像一只掠过的手,数着那上面的杀戮刻痕。
“还记得我吗?”阿珂斯说。
苏扎现在比他矮了,但是仍然相当壮硕,坐下的时候,看肩膀就能看得出来。他的鼻子上有些雀斑,看上去和约尔克并不相像——约尔克更像他的妈妈。这也是好事。
“是那个被我拖过极羽边境的可怜孩子吗?”苏扎说着,咬下叉子上的肉。“然后没等走到飞艇边就被打成了肉酱?是啊,我记得。现在把你的盘子拿开。”
阿珂斯坐了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身前。肾上腺素激增,让他的视野缩小了,而苏扎就在正中央。
“你现在感觉如何?有点儿困?”他说着,“砰”的一声把药瓶放在他面前。
玻璃开裂了,但瓶子没有碎掉,里面还残留着一些液体,而其他的药水都已经倒进了苏扎的杯子。咖啡厅里倏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们这张桌子。
阿珂斯凑近他,笑道:“你的房间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安全。看这是什么?过去一个月里,你已经被下了三次药。你可真是不当心啊,不是吗?”
苏扎一跃而起,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拽起来,狠劲儿地掼在桌子上,把托盘上的食物砸个稀烂。汤洒了出来,浸透了衬衫,烫到了阿珂斯。苏扎抓过餐刀,用刀尖对着阿珂斯的脑袋,像是要刺进他的眼睛里。
阿珂斯看见刀锋凝聚成一点。
“我要杀了你。”苏扎咆哮着,唾沫乱飞。
“悉听尊便。”他火上浇油,“但是可能得等等,你马上就要睡过去了呢。”
差不多了,苏扎看起来已经有点儿迷糊了,他放开了阿珂斯。
“好,”他说,“我向你发起角斗挑战。带刀。至死方休。”
这个人确实不叫人失望。
阿珂斯站了起来,慢慢地,故意用颤抖的双手整了整弄脏的衬衫。希亚告诉过他,在踏上竞技场之前,一定要确保让苏扎低估他的能力。他擦掉脸上的唾沫星,点了点头。
“我接受。”阿珂斯说着,仿佛被磁力吸引似的,与约尔克目光相接——他看起来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