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06奥尔拉多(2 / 2)

她的思想消失了,像一个梦境,清醒之后便无影无踪,哪怕你极力回忆也杳无踪迹。安德不知道虫族女王发现的是什么,这个暂且不提,他自己却要跟实实在在的星际法律打交道,还有教会,还有也许不会让他跟猪仔交流的年轻的外星人类学家,还有那位改变主意不打算邀请他的外星生物学家。除了这些,他还有一个难题,也许是最大的难题:如果虫族女王留在这里,他也必须留下来。我与人类切断联系已经多少年了?他想,总是匆匆而来,处理问题,打击邪恶,治愈受伤的心灵,然后又一次上路。我自己的心灵从来没有受到触动,如果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安身之处,我怎么才能融入这里?我真正全身心融入的地方是战斗学校,一群小孩子组成的军队,还有华伦蒂。但这些都已成为过去,都过去了……

“怎么,沉浸失落在孤独中啦?”简说,“我听出你的心跳放慢了,呼吸变急促了。如果还是这个样子,再过一会儿,你不是睡觉,就是死了,再不然就是痛哭流涕。”

“我比你想的可复杂多了。”安德拿出愉快的语调,“我正预想今后的自怨自艾呢,想着必然来临但还未来临的种种痛苦。”

“太好了,安德,提前作好准备。难怪你这么惆怅。”终端启动了,简变形为一个猪仔,站在一排兴高采烈地表演大腿舞的长腿姑娘中间。“来,蹦跶一会儿,情绪必然高涨。已经全安顿好了,还等什么?”

“我连自己周围的环境都不知道呢,简。”

“他们这儿连一幅像样的城市地图都没有。”简解释道,“路怎么走本地人个个清楚。幸好有一幅下水道分布图,可以凭此推断建筑物的位置。”

“给我看看。”

终端上空出现一幅城市三维模拟图。也许这里的人对安德不太欢迎,给他的房子也很简陋,但当地人毕竟还算客气,给他提供了一台终端。这台终端不是随房附送的标准配置,而是一台高档模拟器,可以投射出比普通终端大十六倍的立体三维图像,清晰程度是普通终端的四倍。出现在眼前的图像如此逼真,安德一时有点眼花缭乱,觉得自己像来到小人国的格列佛。这个小人国还没有意识到他具有将这个国度夷为平地的力量,所以还没有对他产生惧意。

每个街区的名字都标注出来,悬在空中。“你在这里,”简说,“Vila Velha,老城。Praça[4]离你只有一个街区,市民集会就在那个地方。”

“有猪仔住的地区的地图吗?”

地图从安德眼前掠过,近处的东西一晃而过,远处的东西已到了近处。感觉好像他从这些地方的上空飞过。我就像个巫师,安德心想。城市边缘是一圈围栏。

“我们和猪仔之间只隔着一道围栏。”安德轻声道。

“它还产生一道电场,只要有痛觉的生物都受不了。”简说,“轻轻一触就能让有机体抽搐起来,感觉像用锉刀锉掉你的指甲盖。”

“想想都让人心情愉快。我们到底是进了集中营还是动物园?”

“那要看你站在什么角度想了。”简说,“从人的角度看,虽说在围栏里,却还是能够穿行宇宙来往于各星球;猪仔们虽然没有围栏圈着,却被禁锢在这个星球上,哪儿也去不了。”

“问题是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损失。而人类却能够意识到自己被关在一道围栏里面。”

“我明白了。”简说,“人类有个最奇妙不过的特点,总觉得低于人类的动物心里嫉妒得要死,恨不得自己生来也是灵长人属。”围栏外是山坡,从山头起就是茂密的森林。“外星人类学家从来没有深入猪仔的土地。他们进入的猪仔领地还不到一公里。跟他们打交道的猪仔都住在一座木屋里,全是雄性。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别的猪仔定居点。卫星考察资料表明,与这片森林相似的每片森林都有足够的资源,足以维持一个以捕猎、采集为生的种族的生活。”

“他们还打猎?”

“主要依靠采集。”

“皮波和利波死在什么地方?”

简调高亮度显示一块地区。这是山坡上的一块草地,通向上面的树林。附近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不远处还有两株小一点的树。

“那些树是怎么回事?”安德说,“我在特隆海姆上看到的三维图像中,附近好像没有树。”

“已经过了二十二年了。大的那棵是猪仔们为一个名叫鲁特的反叛成员栽的,他在皮波死前不久被处决。另两棵是为了纪念后来被处决的两名猪仔。”

“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给猪仔种树,却不为人种树。”

“树是神圣的。”简说,“根据皮波的记录,猪仔为这片森林中的许多树取了名字,利波推测那些树都是以死者的名字命名。”

“而人类却不是他们树木崇拜文化中的一份子。唔,很有可能。问题是,仪式和神话不会凭空而来,通常都与活人社会息息相关。”

“安德鲁·维京现在成了人类学家啦?”

“生而为人,理当学习有关人类的知识。”

“那就出发找几个人研究研究吧,安德。比如娜温妮阿·希贝拉一家。顺便说说,电脑网络上特别给你设了屏障,让你看不出当地人住在什么地方。”

安德笑道:“这么说来,波斯基娜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友好?”

“如果你开口问路,他们就会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只要他们不想让你去,肯定没人知道其他人住在哪儿。”

“你可以打破这种限制?”

“已经打破了。”围栏周界附近,一个亮点闪了起来,位置在气象台所在的小山后面。米拉格雷城里,再没有比那里更远离人群的地方了。一眼就能看到围栏的地方,建筑物十分稀少。安德心想,娜温妮阿竟然把自己的家安在那里,不知是为了离围栏更近,还是为了离邻居更远。也许是马考恩做的决定?

最接近那幢房子的街区叫后街,之后就是一个名叫工厂区的街区,一直伸向河边。工厂区名副其实,分布着一些小厂,制造各种金属、塑料制品,处理食物和纤维,都是米拉格雷用得着的东西。这个地方的经济发展得不错,规模虽小,却能自给自足。娜温妮阿却要住在这一切的背后,躲开别人的视线。安德现在相信,这个居住位置是娜温妮阿选的。从来不是米拉格雷的一分子,这就是她的生活?难怪三次代言请求都出自这个家庭。召唤一个死者代言人,单单这种行为就是傲慢不逊,表示自己不是虔诚的卢西塔尼亚天主教信徒中的一员。

“不过我还是想明确地提出要求,让人领我去。我不想让他们这么快就发现,他们什么都瞒不过我。”

地图消失了。简的脸出现在终端上空。她忘了调校自己的形象,以适应这个图像放大型的终端,于是脑袋比正常人大了许多倍。这个形象相当吓人,加上清晰度高,连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纠正一下你的话,他们瞒不过的是我。”

安德叹了口气。“简,看来你自己也对这里的事产生了兴趣。”

“我自己的事我知道。”她挤了挤眼,“但你不知道。”

“你是说你不再信任我了?”

“你全身上下一股不偏不倚、公平公正的气味。可我已经颇有人性了,我是有自己的好恶的,安德鲁。”

“你能至少保证一件事吗?”

“什么都行啊,我有血有肉的朋友。”

“你如果决定要把什么情况瞒着我,至少跟我明说你不肯告诉我。行吗?”

“对我这么个小女子来说,这个要求有点太难了。”她摇身一变,成了个卡通式的过分娇柔的女人。

“对你来说没什么太难的事,简。为了咱们俩,做做好事,别太为难我。”

“你去希贝拉家时,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吗?”

“有,娜温妮阿一家与其他卢西塔尼亚人有什么显著的不同之处,把它们找出来。还有他们与当局的全部冲突。”

“明白了,遵命。”她变成魔王,钻进瓶子。

“为什么跟我耍花样,简?为什么让我的日子更不好过?”

“我没耍花样,也没整你。”

“我在这儿的朋友本来已经够少的了。”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连性命都可以托付给我。”

“我担心的不是我的性命。”

广场上到处是玩足球的孩子。大多在颠球,看光凭双脚和头能让球多长时间不落地。两个小孩正在较量,较量方式有点吓人。男孩尽力一脚,把球踢向三米外站着的小女孩。小女孩站着不动,咬牙承受皮球的冲撞,毫不退缩。接下来她又将球踢向男孩,男孩也一样站着不动。一个小女孩负责捡球,每次球从受害者身上弹开,她就把球捡回来。

安德问一群男孩,知不知道娜温妮阿的家在什么地方。他们的回答一模一样,耸耸肩,摇摇头。如果他继续追问,孩子们便从他身边跑开。不久,大多数孩子离开了广场。安德心想,不知主教是怎么在大家面前诬蔑他的。

只有那场较量还在继续,炽烈程度丝毫不减。广场上现在没有刚才那么多人了,安德这才发现这场较量还有第四位参加者,一个大约十二岁的男孩。从背后看,那孩子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安德来到广场中央后,他发现那个男孩的眼睛有点不对劲。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出,那是一双人造眼。两只眼球都闪闪发亮,发出金属般的光泽。安德知道这种眼睛的工作原理:只有一只眼球负责看东西,但它可以拍下四重图像,再分离信号传回大脑,效果与两只眼睛一样。另一只眼球里是动力装置、控制电脑和操作界面。只要眼睛的主人愿意,他可以将一帧帧图像保存在记忆体中。保存数量是有限制的,大约只有十多亿比特。较量的双方显然用他当裁判,如果产生了争议,他可以用慢动作重放刚才的画面,让比赛双方清楚地看见刚发生的一切。

皮球正中男孩裆部,痛得他脸皱成一团。但女孩不为所动。“他身子转了一下,我看见了,他动了!”

“没有!你胡说,我根本没动过!”

“Reveja!Reveja!”孩子们刚才说的是斯塔克语,女孩这时却说起了葡萄牙语。

装着金属眼睛的男孩不动声色,抬起一只手,让争执双方安静。“Mudou.”他下了断语。他动了,安德心里翻译着。

“Sabia!”我早知道!

“你撒谎,奥尔拉多!”

装金属眼睛的孩子轻蔑地盯着他:“我从不撒谎。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刚才的画面下载给你。不过,我想我应该把画面贴上网,让大家都看看你是怎么躲球的,接下来又撒谎说自己没动。”

“Mentiroso! Filho de puta! Fode-bode!”

安德明白这些绰号的意思,但装金属眼睛的男孩泰然自若。

“Dá,”女孩子说,“Dê-me.”我赢了,东西给我。

男孩恨恨地摘下戒指,朝女孩脚边一扔。“Viada!”他小声骂了一句,转身跑了。

“Poltrão!”女孩冲着他的背影叫道。孬种!

“ção!”男孩回骂一句,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这一次他骂的不是那女孩。她掉头看看装金属眼睛的男孩,这句辱骂让那孩子全身都僵直了。女孩飞快地移开视线,盯着脚下的地面。负责捡球的小女孩跑到男孩身旁,对他悄声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安德。

大点的女孩正在道歉:“Desculpa,Olhado,não queria que —”

“Não há problema,Michi.”不是你的错。他没有看她。

女孩还想说什么,这时也发现了安德,于是不作声了。

“Porque está olhando-nos?”男孩道。你看着我们干什么?

安德用一句问话回答了他。“Você é árbitro?”你是这儿的裁判?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你是管这个地方的官员?

“De vez em quando.”有时候是。

安德换回斯塔克语。用葡萄牙语说起复杂句子来他没多大把握。“那请你告诉我,裁判先生,由着生人自己找路,谁都不管他,这合适吗?”

“生人?你是说生人、异乡人,还是异族?”

“不,我的意思是不信教的外人。”

“O Senhor é descrente?”你是个没信仰的人?

“Só descredo no incrível.”不相信不可相信的事物。

男孩咧开嘴笑了。“想去哪儿?代言人?”

“希贝拉家。”

那个小女孩挨近装金属眼睛的男孩。“哪个希贝拉?”

“守寡的那个。”

“我想我找得到。”男孩说。

“城里每个人都找得到。”安德说,“问题是,你愿带我去吗?”

“去那儿想做什么?”

“我要问那家人一些问题,想从他们嘴里听到某些真实的故事。”

“那家人不知道什么真实的故事。”

“撒谎也行,我可以接受。”

“那就来吧。”他走上大路,上面的草被修剪得很短。小姑娘在他耳边悄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停下脚步,朝紧跟在后的安德转过身来。

“科尤拉想知道你叫什么。”

“安德鲁,安德鲁·维京。”

“她叫科尤拉。”

“你呢?”

“我叫奥尔拉多。”他拉起小女孩,把她背在背上,“全名叫劳诺·萨莱莫·希贝拉。”他笑着说,转身大步向前走。

安德跟上去。

简一直在听,从他耳朵里的植入式电脑里对他道:“劳诺·萨莱莫·希贝拉,娜温妮阿的第四个孩子。一次激光事故中失去了眼睛。十二岁。噢,对了,我发现了希贝拉这家人与其他卢西塔尼亚人的一个重大区别:他们愿意违抗主教的旨意,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也注意到了一些情况,简。”他不出声地回答,“这个男孩喜欢捉弄我,还喜欢让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捉弄的。希望你别拿他当榜样。”

米罗坐在山坡上,四周是茂密的树丛,从米拉格雷的方向没人能发现他,他从这儿却能看见米拉格雷的许多地方,最高处的教堂和修会看得清清楚楚,北面一点的气象台也看得见,气象台下离围栏不远的凹陷处就是他的家。

“米罗,”吃树叶者悄声问他,“你成了树吗?”

这是一个译成人类语言的坡奇尼奥短语。猪仔们有时陷入冥想,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他们称为“成了树”。

“成了草叶还差不多。”米罗答道。

吃树叶者哧哧笑起来,调门很尖,听起来不太自然——猪仔们的笑是跟人学的,发音方式和他们说其他句子一样。他们发笑不是出于高兴,至少米罗不这么想。

“要下雨了吗?”米罗问。对一位猪仔,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打断我,是为了我,还是为你自己?

“今天雨大得像着了火,”吃树叶者回答,“在下面的草原上。”

“说得对。我们从另一个世界里来了一位客人。”

“是那个代言人?”

米罗没有回答。

“你一定要带他来看我们。”

米罗没有回答。

“我把我的脸埋在地上恳求你,米罗,我愿意砍下四肢,作为你盖房子的木料。”

米罗特别不喜欢他们恳求他做什么,他们仿佛把他当成了一个特别睿智、威力无边的人物,当成了只要好好哄骗就能满足他们要求的父母。唉,如果他们真这么想,这只能怪他自己,怪他和利波在猪仔中间扮演上帝的角色。

“我答应过你了,吃树叶者,不是吗?”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得过一段时间,我先得看看他值不值得信任。”

吃树叶者看上去很失望。米罗解释过,人类成员间并不总能互相理解,有些连好人都算不上。但他们好像总是不懂似的。

“我尽快吧。”米罗说。

突然间,吃树叶者前仰后合起来,不住在地上来回扭着屁股,好像肛门发痒,非得蹭蹭不可。利波以前分析,这种姿势可能相当于人类发笑。“跟我说说‘不倒牙’语。”吃树叶者哼哼唧唧恳求道。米罗和别的外星人类学家来回使用两种语言,吃树叶者好像觉得这一点非常好玩。他也不想想,同一猪仔部落使用的语言至少有四种呢。

好吧,他想听葡萄牙语,就让他听听葡萄牙语好了。

“Vai comer folhas.”吃你的树叶去吧。

吃树叶者迷惑不解。“这是一句俏皮话吗?”

“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Come-folhas.”

吃树叶者从自己鼻孔里抠出一只很大的昆虫,朝空中一弹,昆虫嗡嗡嗡飞走了。“你经常这样气我。”他说,接着走开了。

米罗看着他走远。吃树叶者是个很难相处的猪仔。米罗更喜欢跟另一个名叫“人类”的猪仔打交道,虽说“人类”更机灵,和他相处时必须更加小心,可至少他不像吃树叶者这样动不动就使小性子。

猪仔走出视线,米罗起身朝城里走去。从他家附近的山坡上下来两个什么人,朝他家的方向走去。走在前面的个子很高——不,是奥尔拉多,肩上坐着科尤拉。科尤拉已经大了,不该老让别人扛着。米罗很担心她,她好像始终没有从父亲去世的冲击中恢复过来。米罗心里一阵难过,他和埃拉还以为,父亲一死,他们的所有麻烦都会烟消云散呢。

他停下脚步,想看清跟在奥尔拉多和科尤拉身后的那个男人。那人他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个死者代言人!这么快就到他家来了!他到城里最多不过一个小时,可已经朝他家去了。简直太妙了!正是我需要的——让妈妈发现是我叫来的代言人!我还以为死者代言人都是懂得怎么小心从事的人呢,不会笔直地朝发出请求的人家走去。我可真是太傻了。比我希望的早来了几十年,这本来已经够糟糕的了。就算别人都不说,金也准会去向主教告密的。现在,除了应付妈妈之外,我还得应付全城的人。

米罗钻进树丛,沿着一条小径跑起来。小径曲曲折折,但最终,它还是会通向回城的围栏大门。

[1]原文为利波的葡萄牙语名字,Liberdade Figueira de Médici。

[2]定向迁移:作者自创的太空飞行术语。

[3]“核心微粒”是作者杜撰的一个概念,既是宇宙即时传送信息的安塞波的工作基础,又是组成宇宙万物的基础。

[4]Praça:葡萄牙语,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