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1 吉尔(2 / 2)

等我到王宫时,大门已经打开,并有人进出。我跟在一位女士身后,紧贴着她溜了进去。我沿着那些站满了守卫的通道一路前行,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站满了达官显贵。我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定,仔细打量房间里的每张面孔,然后切回真实时间。

坐在王位上的那名老女人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和巴顿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围在他身边的大多数官员则丝毫未变。但我在人群中看到了杜尔,他变成了一个矮个子,穿着棕色无袖长袍,还有其他几张脸也发生了改变。我在真实时间和快速时间中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把他们每个人都辨认出来了。一共有八个人。

在来之前,我一直想着先弄清他们从哪儿来,再把他们全部干掉。但现在,我却不得不考虑该怎么达到这个目标。我没法在快速时间流下跟他们对话,更不能轻易切回真实时间将自己置于危险中。而如果杀掉他们,又势必引起其他潜入者的注意,意识到我已经到了他们身旁,进而提高警惕,甚至找到办法防备我。

至少我能在两种时间里切换,找出他们。但要在快速时间流里杀死他们并没有那么容易。当然,要杀他们是很简单,但相比我在快速时间流下玩的其他那些小把戏,把刀子捅进一无所知的人的胸膛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受过很多训练,我知道如何作战,我也上过战场杀过人,但要杀一个无法反抗的人,这有点超出底线。

那些库库艾人习惯于在快速时间流里狩猎,那行径只让我觉得不齿。但他们是对的,在赛跑时干吗要绑住自己的腿呢?他们要借着自己的异能统治世界,我就只能尽一切力量阻止他们。我没法和他们谈判,他们早已证明自己决心用一切力量来夺取并保有权力。哪怕必须像个懦夫那样从背后捅刀子,我也是在维护正义啊。

这样思考下去毫无意义,而且,杜尔正悄悄从人群中抽身而退,准备离开大厅。我等着看他走向哪座大门,然后切进快速时间流,赶在他前面穿过门。我还没想着要杀了他,只想着要获得更多信息。当他走进房间时,我切回真实时间,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杜尔,我们又见面了。”

他停下身,转头看着我,但脸上只闪出微微的诧异:“我以为你还待在布灵顿呢。”他说道。下一瞬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双手一动不动,却能感到一柄匕首刺入我前胸,捅穿了心脏。这下心脏得花点时间重生了。我立刻意识到,要想和这些伪装者正面对决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连对方的行动都看不见,怎么能在一对一的对决中取胜?

我立刻切进快速时间流,看见他把匕首留在了我胸膛中,抽身后退。我也向后退开,拔出胸中的匕首,然后在地上躺平,等着心脏自愈至可支撑我继续行动为止。匕首捅刺的伤口很深,虽然没有额外的撕裂伤,但我仍不敢怠慢,毕竟心脏是重要器官,还是得小心应对。几个小时后,伤口好得差不多了,我才起身继续面对杜尔。他已经抽回了手,脸上满是惊讶,大概是被我突然消失吓到了。我拾起匕首,为了警告他别再耍花样,我把匕首捅进了他的胳膊。然后切换回真实时间,看着他瞬间从那个被我捅了一刀的小个子男人,变成了沉默寡言高大威猛的仆人杜尔。他脸上的冷峻表情没能持续多久,一开始他像是吓了一跳,然后像是愣在了那儿,猛然伸手去握住自己的手臂,笼罩在他身上的幻影开始来回切换。他在我眼前变来变去,直至最后,幻影消失,他变回了自己,那个小个子的年轻男子。

他猛扑向我,把我拽倒在地。胳膊上的匕首已经拔了出来,正划向我的喉咙。我抓住了他的手,止住了那把匕首,使劲想把他的手扭过去。他年轻而强壮,但我比他更年轻,也强壮得多。而且,他还很不习惯用匕首。大概他这辈子都没碰上能看见他的动作,并跟他扭打在一起的人吧。

我把他压倒在地上,命他说出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不然就杀了他。就在那一刻,我听见门上响了一声。我抬起头,但却什么人都没看见,可门还在轻轻摇晃。如果那些伪装者能让我产生幻觉,他们应该也有本事把我看见的东西从眼里抹掉。我立刻确信有别的什么人进了房间里。有第二个伪装者在场,我没法再从杜尔嘴里挖些什么出来了,而他们也知道了我能看穿他们的伪装。这个摆在眼前的机会,被我自己错过了。

我切进快速时间流,从被我按倒在地的杜尔身边站起来,然后发现三名伪装者正手持匕首,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我把他们手中的匕首取下来,带到刚才的大厅里。那名伪装成柏斯的老妇人正百无聊赖地端坐在王座上。我把匕首放在她腿上,刃尖对着她。尽管这么做可能没什么意义,但好歹传达了这样的意思:我完全可以杀了她。但这不过是个信息,不过是种任性的发泄,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把他们都杀了?如果不弄清他们是从哪儿来的,这就毫无意义。只会有新的伪装者来替代他们,根本无法挫败他们正在进行的阴谋,最多只能耽搁他们点时间而已。但我确实还有点时间计划下一步。吉尔的使者们哪怕快马加鞭,也要花上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能抵达其他国家的首都,而一个星期的时间够我在快速时间下做很多事情了。

我离开了王宫。他们可不会留下什么显眼的证据,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伪装者是从哪个家族来的。我只能靠自己来判断了。如果要做出这样的判断,我必须借助巴顿的学识和智慧。

“你离开真没多久啊。”我把那个女孩从房间里打发了出去,巴顿不满地说道,“你这样可交不到什么好朋友的。”

“我需要你的建议。”

“而我需要女人,我那儿已经三十年没硬过了,现在好不容易来了状态,你又不让我好好爽爽?只要再给我十分钟就能完事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听着,巴顿,我去过王宫了,我也见过你的儿子了。那是个女人,大概是你这个年纪,可能更老点。她身边都是伪装者,包括你的前任仆人杜尔。我没法从他们嘴里榨出消息来。他们挺警醒的,大概得到了消息,知道自己的特殊能力已经暴露了,甚至还知道了我的能力。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会通知其他的同伴,我就没法抢先一步挫败他们的阴谋了。你明白眼下是什么状况吗?”

“你搞砸了。”

“我只是试图抓住机会,没错,我搞砸了。现在,既然你蠢到会跟着我来到这儿,而不是乖乖留在亨平,那就尽量派上点用场。我需要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他们的家乡在哪儿。如果不摧毁他们的家乡,我们永远没法阻止他们。”

他立刻开始思考。

“好吧,兰尼克,很显然,我们没法随便抛个骰子来猜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星球上一共有八十个家族,他们可能来自其中任何一个。”

“那就想办法缩小范围。我有个想法,关于所有这些家族的能力,我有个很好的解释。在纳库麦时,我看到过一些历史书什么的,书里面列出了每个家族的祖先的专长。纳库麦的祖先是物理力学家,他们用于换取钢铁的东西是天文学和物理学理论;在穆勒,我们的商品则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因为第一个穆勒人是一个基因工程师。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你是说其他家族也是如此?”

“我没去过那么多国家,也不知道他们拿什么换取钢铁。但库库艾人和舒瓦兹人的能力也能证明我的这个观点。”

“哲学家和地质学家?”

我愣住了。

“别那么惊讶,布灵顿家族的先祖是历史学家。尽管你没法出口历史来换取钢铁,但我们痴迷于各种历史记录。每一个布灵顿的小孩子都能背出所有八十个家族的先祖姓甚名谁,职业是什么。我们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甚至能背诵从布灵顿本人到我的全部族谱,只是因为你从没问过,所以我才没说过这方面的事。”

“我也不会闲着没事问这个啊。”

“现在的问题是,哪种专业可以让他们的后裔拥有这样的异能。心理学家的可能性最大,不是吗?那么谁是心理学家?德鲁,但他们都住在北边的苦寒之地里,每天想着杀死父亲,和母亲上床什么的。”

“这可能是伪装。”我说道。

“去年,他们翻过山脉袭击了阿尔文,遭遇了惨败。你觉得这听起来像我们的敌人吗?”

我耸了耸肩,对一个伪装者而言,什么都有可能。

“而且,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从不隐瞒自己在做什么。而我们正在找的那个家族,一定会在历史上的某个点,转入地下,开始隐瞒自己的实质。你不觉得吗?另一个心理学家,也是最后的一个心理学家是汉克斯。对他们,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两年前他们起兵反抗东部联盟。而我亲爱的儿子亲自带兵讨伐,把他们举国付之一炬。据说那国家的臣民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都背井离乡逃到雷士曼、派克和木下去了。吉尔人从不怜悯。所以,他们看来也被排除了伪装者的嫌疑。

是的,他说得对。我问道:“所以就没有别的心理学家了?”

“没有了。”

“那么,其他人的专业是什么?”

“也可能他们是个例外,与你的理论不符。兰尼克,可能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呢?”

“把所有家族都列出来,我们来试着找出最接近的专业,然后再讨论其他的。”

于是我们开始一个一个检查那些家族的历史。巴顿尽量简略地把他所知的历史写了下来,他用了一种非常漂亮的花体字,我几乎认不出他在写什么,这让我对他所受的教育感到由衷的敬佩,但我们的猜测大多不着边际。托勒曼家族是演员,但他们家族以文学天赋而知名,尽管过去的几千年里,交易馆回绝了他们提交的每一本图书、戏剧和诗歌,他们还是一直坚持提交而不气馁,真是令人惊叹。被流放的知识分子中,也没有魔术师。想来也完全可以理解。最初被流放的那些人,都是挺身反对群氓暴政的高级知识分子。除了少数例外,他们几乎可算是人类精华中的精华,是整个共和国的智慧结晶,这意味着所有人都是某个专业或知识领域的顶尖代表。

我们花了一整个小时探寻每个家族背后的历史,仔细寻找答案。而后,那答案突然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它太显而易见,以至于我几乎无法想象自己怎么会一直视而不见的。

“安德森。”我说道。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专业的。”巴顿说道。

“没错,我们不知道他的专业,但他是起义者们的领袖,不是吗?”

“是叛徒们的领袖。”巴顿回应道。

“他是所有这些知识分子的领袖,但自己却不是一个知识分子。”

“是的,这一点倒确实令人费解。”

“一个政客。”我说道,“他深得群众喜爱,而获选为共和国议会的议员,而又能赢得共和国顶尖智者们的信赖。你不觉得这反差有点大吗?”

巴顿微笑道:“你说得有点道理。当然,当时他可没有我们的敌人这样的本事,但他能把自己装成所有人的朋友,变成每个人都信赖的伙伴。这不就是那些伪装者在做的事吗?”

我靠在了椅子上:“所以,至少你认同这个可能性了。”

“有这个可能,尽管无法证实,但其他的选择根本连可能性都没有。所以,就是他了,至少值得试一试。”

我站起身朝房门走去。

“要这么着急吗?难道你不准备邀请我一道?”

“我只会离开几天的时间。”我说道。

“你至少得花一整周的时间,骑马越过伊世拉的乡野,才能抵达海岸。然后你得找条船,穿过全世界最可怕的海域——狂暴海;要不就只能走福纳地峡,这意味着要额外花两周时间,而且要跑这么快,你还得跑死一打快马才行。”

“花不了那么多时间,相信我。我让你失望过吗?”

“刚才你把那个美丽的女士从我房子里赶出去,就让我失望来着。不过别担心,我不会跟在你后面的。既然你说两天,我就等你两天,多几天也不成问题。你能让射出来的箭再掉头飞回去,哪怕你说能飞到月亮上,我都信。”

“或许你该换个地方等我。”

“滚你的。上街才不安全呢。而且,我还有事没做完呢。我要试试看能不能创个纪录,一小时来三发!快滚吧,顺便让那个女孩进来。”

我就离开了。

因为在库库艾时,我没能学会扩展自己的时间流到身边的其他人或物上,所以现在不得不接受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我必须切进快速时间,然后靠双脚走到目的地。虽然这比真实时间下骑马抵达还快,但对应地,却额外花了我不少天数。我在快速时间流里走了九天九夜,终于抵达伊瑟烈的海边。这是我用得最快的时间流,离开库库艾后,我就再没尝试过这么快的时间流速。有段时间我还挺喜欢这样独自一人长途跋涉来着,可现在,我已厌倦了孤身上路,尤其是像这样一直奔波在路上,看着路边的人们如石像般静止不动。而更令人疲惫的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正被那些伪装者操纵着,而我正出发去拯救他们,可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被拯救。

福纳是位于安德森岛和大陆之间的狭窄海峡。当我抵达伊瑟烈那个可以俯瞰福纳海峡的岬角时,已经疲惫不堪。面前的海水正从海峡里涌向北侧水位略低的狂暴海。只是在慢速时间流的作用下,海浪仿佛静止了一般。浪尖几乎打上了我站立的岬角岩岸。暗沉沉的海浪,仿佛从深渊中直扑上来一般。

我从未试过在快速时间流下游泳。在库库艾时,总是有别的什么人把我裹在他的时间流里,连带着我身下的湖水一道。所以我没试过跟眼前这种静止了似的海水打交道。

我小心翼翼地探脚进入水中。快速时间流下,空气并没有变得像墙一样挡在我面前,水却变得更黏稠,更能承载我的重量。所以我根本不需要游泳,只是手足并用地爬上浪花顶端,再从另一面滑下来,那感觉就像是在攀登一座座满是泥浆的山岭。过了一阵子后,这段旅程反而让我觉得挺有趣的。下午时,我就已经抵达了海峡的另一面,并顺着浪花爬上了安德森岛的岩石海岸。

离开了狂暴海后,我举头四望,眼前都是枯黄的草地,大块的圆石散布其间,还有三五只绵羊在岩石间逡巡。这里的土地贫瘠、干枯,地上的草并不茂盛,绵羊移动时就会带起小块的尘土,远远看去,就像是飘浮在由尘土构成的云团上一般。

我一边沿着岸边岩山的山脊走向遍布礁石的海岸,一边考虑着该怎么弄明白这里是不是那些伪装者的故乡。我总不能就这么随便地走到本地人边上问他:“下午好,你知道那些想篡夺这个世界权柄的浑蛋们是从这儿来的吗?”我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出现在他们面前。从刚才的惊涛骇浪来看,船难可能是个很不错的选择。我只要装作遇难者的样子,在某个捕鱼者的房子外面大声呼救,就不用费心解释自己的来历了。

我走到海边的一座房子边上,它离海只有几米远。我顺着岩石爬回到海中,想到真实时间下,浪花一定势大力沉。我小心翼翼地爬到离岸最近的一个浪花顶端,然后切回进真实时间。

那一瞬,我就后悔了。我真该站在岸边,让浪花打湿衣服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