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休息一下吗?”他问道。那一刻我真有点庆幸自己装成了女人。一路走来,那些绳梯和索桥一直在风中摇摆不定,让我觉得自己像走在浪花上一样。只有这个平台是动荡不定的世界中稳固不变的支点。一个穆勒之子是绝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休息的,而一个来自伯德的女性大使说累了却不是什么丢面子的事。
我在平台上躺下,仰面看着仍然距离甚远的绿色树冠,想象着自己还躺在大地上。
“你看来并不疲倦,”我的向导评价道,“甚至连呼吸都没变粗。”
“哦,我不是因为疲倦才要休息的,只是还不习惯这样的高度。”
他漫不经心地靠在平台边上,向外探出头去张望地面:“可是,我们才只离地面八十英尺而已,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他反问道。
“我想去见国王。”
他笑了起来,我想着一名伯德的女贵族是否能允许别人这么当面嘲笑她。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要节外生枝:“这很好笑吗?”
“你不会真的想要见到国王吧,女士?”
他脸上还带着笑,但我恰好擅长对付这种自视甚高的家伙。我换上冰冷的口吻反问道:“难道说你们有个看不见的国王?这还真可笑。”
他脸上的笑容消退了少许:“我的意思是,他从不公开亮相。”
“啊,在文明世界,出于礼貌,国王总会召使者晋见,哪怕他并不喜欢社交场合。但在你们国家,一个使者大概只能满足于爬爬树,互相拜访一下什么的。”
他的笑容消失了。现在轮到我居高临下了,这让他很不高兴:“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使者来拜访我们。和我们邻近的国家,总把我们当作住在树上的猿人。没错,他们就是这么叫我们的。直到最近,我们的士兵四处征战,引起了世界的注意,这才陆续有使者抵达这里。所以,我们对所谓文明世界的礼貌并不太熟悉。”
我不由得暗自猜想,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话。自各家族崛起并划地而据后,整个“背叛河平原”的每个家族都相互派驻使节。不管这些纳库麦人从前怎么粗鄙无知,既然他们已经强大到可以征服一两个其他的家族,怎么也应该对这套外交礼仪有点概念了。
“女士,现在只有三名使节驻扎在这里。”他说道,“目前国王陛下正忙于接待来自埃里森的使者。当然,来自曼考维兹、派克、木下和斯隆的使者则被我们送了回去。因为相较于建立起长期而友好的外交关系,他们似乎对我们的交易馆更感兴趣。所以,我们只接受了来自约翰逊、康明斯和戴尔的使节。但我们并没有足够的房子给他们居住,只能让他们住在同一栋楼里。毕竟,我们还与世隔绝,偏僻而落后。”
“你演得有点过头了。”我暗自想着。但不管他的言行如何生硬,我已经得到了足够的警示。他们知道那些大使们是想来干什么的,并怀疑我也是抱着相同的目的。因此,我必须得小心。
“无论如何,”我说道,“我是来见国王的,如果见不到他,我就只能回去向我的上级汇报,说纳库麦无意与伯德建立友好关系。”
“噢,你会有机会见到国王的。但你必须在负责外交事务的官员处提出申请,但结果如何却不是我能判断的了。”他又微笑起来。
又是那种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笑容,让我意识到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可以出发了吗?”他问道。
我面色苍白地走向那条犹自在风中轻摇的绳梯。它从上一层的平台上垂下,只用一条细绳松松垮垮地系在平台边的一根柱子上。
“不是那边。”他说道,“我们要走另一边。”然后他离开平台,开始沿着树枝奔跑,如果你能叫它们树枝的话——这些树枝有至少十米粗。我缓步走向平台边通往树枝的地方,并在那里发现了一些设计精巧的把手,与其说是从树上砍削出来的,倒不如说是长在树上的。我笨手笨脚地从平台上下去,走上树枝,而我的向导已经不耐烦地等在那里了。树枝平着向前延伸了一段,又开始向上翘起,和来自其他树木的枝干连在了一起。
“还好吗?”他问道。
“不好。”我回答道,“但我们可以继续前进。”
“那我们先慢慢走一阵子,”他说道,“直到你更习惯我们的树路为止。”然后他问了我一个似乎毫不着调的问题,一起旅行了这么多天,直到现在我才被问到这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女士?”
名字?当然,在埃里森时我就已经给自己准备了个名字,但这个名字一直没派上用场,而现在它却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我甚至想不起当时给自己选了个什么名字来着。大概是我的迟疑过于明显,哪怕我临时起一个名字,都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怀疑,所以不得不再次以风俗习惯为由来掩饰自己的失态。我真希望伯德的掌权者最近没有派使者过来。如果纳库麦和穆勒一样讲究效率,向每个派使者来的地方都派出间谍,我精心吹起的谎言泡泡就要轻易被人戳破了。
“名字吗?”我回答道,用傲慢的表情掩盖住了刚才的疑惑,“为什么不先说你的名字?是你不够绅士,还是你觉得我不够淑女?”
有那么一会儿,他看上去有点难堪。然后他笑了起来:“我必须请求你的原谅,女士。各地的风俗不同。在我们的土地上,只有女性有自己的名字,男人们则以他们各自的职责称呼自己。我的名字,正如我向你说的那样,是‘教师’。所以,这绝非不敬。”
“好吧。”我说道,并做出一副原谅了他的样子。这游戏变得有趣起来了。身处不利的局面,却还要像一个真正的外交人员那样,在言辞交锋中占据上风,偶尔还得用上我的女性身份。这游戏有趣至极,让我几乎不再去想这一路的艰难困苦。我们沿着树枝攀缘向上,难度不亚于攀登一座险峭的山岭。山岭上的道路非常光滑,一不小心你就可能从左右任一方滑下去。而一旦我从这条路径上滑下,肯定就会这么直坠树底。我不敢向下望,也不敢猜测我们已经爬到了多高的地方,但又忍不住想要获得答案:“我们已经离地多高了?”
“在这里的话,大概一百三十英尺,女士。但我并不是很确定,我们很少对高度斤斤计较。当这里已经高得足够让你摔死时,它到底有多高就没什么意义了,不是吗?但我可以告诉你还要往上爬多高。”
“多高?”
“大概还有三百英尺。”
我倒抽了口凉气,在库库艾的森林里我就见识到“背叛星”上的树能长到多惊人的高度了。但那么高的地方,树枝不会变得太细嫩而柔弱,因而无法支撑起我们的重量吗?
“为什么要去那么高的地方?那里有什么吗?”
他又笑了,这一次他没有掩饰对我恐高的鄙视。刚才对名字的小争论让他丢了面子,还有这一路上我找了不少的碴。大概他也想借此找回点面子吧。
“我们去的地方,就是你要住的地方。我以为你会因为造访树顶而心怀感激,毕竟没有几个外来客有资格去那么高的地方。”
“我要住在树顶上?”
“当然,我们没办法把你和其他大使们放在一起,不是吗?他们是男人。我们可是文明人。所以,麻宝麻瓦愿意接纳你与她同住。”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因为他开始沿着绳梯小跑,只偶尔才用手扶一下。这看起来还挺容易,尤其是整个绳梯上都铺着木板。可当我踩上去时,才发现它正轻轻摇摆。走得越远,摇晃的幅度就越大。每次摇晃到顶点,我仿佛都能看见树干正朝着地面坠落,而那地面又距离太远,被层层枝干掩盖,我甚至连它在哪儿都不知道。最后,可能是在桥的中段吧,我终于忍不住吐了起来。但那之后我就好受多了,最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索桥的另一端。而且,既然我已经这么丢过一次脸了,在那之后就不必再假装毫无畏惧了。这么一来,似乎连这畏惧也不再是那么不可忍受了。我的向导——“教师”——也帮了不少忙。他引领我放慢脚步,而我也更经常依靠着他的扶持向上攀登。
再向上攀登一段路后,我发现附近的枝杈上长出了树叶。那些树叶足有两米宽,仿佛巨大的扇子。我不得不承认,即便弄清了这些纳库麦人拿什么东西卖给交易馆,我们或许也无能为力。那些生来就居住在大地上,甚至从小就生活在平原上的穆勒士兵怎么可能入侵乃至征服这样一个树上的民族?纳库麦人只要收起他们的绳梯,丢点石头下来,就可以看我们的笑话了。恐高更足以让除我之外的绝大多数穆勒人失去战斗力。虽然我们学习过如何将恐惧和疼痛分开来看待,但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我完全不知道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到底会造成多大的伤害,或许来不及治愈,甚至干脆摔个粉身碎骨呢?如果穆勒要跟纳库麦在这里开仗,就好像鱼想要征服鸟一样不自量力。
当然,除非我们能找到什么办法训练穆勒人习惯这样的高度。或许他们可以在什么平台上练习,又或者可以在库库艾的森林里找一棵这样的大树。因为不得不时时分心寻找落脚处,以免我倒栽葱似的摔下去,让我没法再分心继续思考这些可能性。
最后,我们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狭窄的树枝走进一栋房子。在穆勒时,我会觉得这样的房子简陋不堪。“教师”转向我,声音轻柔却一针见血:“现在,你从地面升至空中了。”
“应该说钻进鸟巢了。‘教师’,进来吧。”麻宝麻瓦的声音沙哑却美丽动人,我们循声走进房子。
这房子由五个平台组成,每个平台都和我之前休息过的平台没什么区别。其中两个略大一点。但它们有树叶做的屋顶,还有一个设计精巧的排水系统,用于把树叶承接的雨水导引至房屋一角的木桶里。
如果这也能算房间的话,每个平台就是一个房间。但我怎么都找不到墙壁。只有颜色艳丽的布匹从天花板直垂至地面算作帘子。只要一阵清风袭来,那些帘子就随风摇摆。
我立刻站定在平台的正中央。
麻宝麻瓦的样貌让我略感失望。她的声音让人浮想联翩,但却算不上特别动听,哪怕以纳库麦的标准衡量时,也是如此。但那面容却显得很立体、生动,令人难忘。而且,她很高。当我说高时,你可能对此毫无概念。毕竟在纳库麦,几乎所有人都有我现在这么高。在穆勒的时候,哪怕还未完全成年,我也算得上是高个子了。但就算在纳库麦人里,麻宝麻瓦也算是鹤立鸡群了。在我眼中,她简直就是个巨人。可她走路的样子仍然亲切动人,毫无威胁,甚至让人觉得像个保护者。
“‘教师’,不给我介绍一下客人吗?”
“她不肯告诉我名字。”“教师”回答道,“而根据他们的习俗,一个男人不应主动询问女士的名字。”
“我是来自伯德的使者。”我说道,试着让自己听起来庄重而不失礼,“对另一位女士,我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于是,我把在路上想好的那个名字抛了出来,兰珂。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兰尼克,同时又符合伯德人习惯的名字了。
“兰珂。”麻宝麻瓦说道,这名字由她念出来,却带上了莫名的韵律感,“进来吧。”
我以为我已经在房间里了。
“到这里来。”她立刻做手势让我打消疑惑,“而你,‘教师’,你可以走了。”
他转身轻快地沿着那条把我吓坏了的嫩枝离开了。我注意到他听命而行的样子,就像是麻宝麻瓦具有无上的权力一样。这让我意识到,或许这里的女人并不是无足轻重的,至少不像在埃里森那样可以任人轻薄。
我跟着麻宝麻瓦穿过帘子。后面没有道路,只有一条大约一英尺半的空间横亘于两个房间的边缘处。跳不过去,就会摔下去。当然,这距离并不会远到让人跳不过去。但在穆勒,如果首跳失败,只会让你被教官狠狠训一顿;而在这里,你会摔得粉身碎骨。
用作墙壁的布帘是黑色的,且厚重低垂,不再随风轻摇。地板没有连成片地悬在半空,而是下陷两步直达一个开阔的中心场地,那里随意地铺满了靠垫。踩在这地板上,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正被真正的墙壁包围着,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坐在这里吧。”她说道,“这是我们放松时待的地方,也是我们睡觉的地方。‘教师’带你上来时,一定特意挑了些难走的险路。可我们也是人,也不是对高度无所畏惧。所有人都睡在这样的房子里。我们可不想半夜在睡梦中一个翻身就掉了下去。”
她笑了起来。那声音低沉又温润,但我没笑。我只是躺下来,任由躯体颤抖,把一路爬上来积攒的压力完全释放出来。
“我的名字是麻宝麻瓦。”她说道,“你可能听说过关于我的事,但还是让我自己来澄清一下吧。有传言说我是国王的女人,对此我懒于理会。毕竟这传言给了我一些微不足道的特权。还有人传说我手握生杀大权,冷血无情。相信这传言的人更是对我唯命是从。但事实是,我微不足道,只是一个擅长主持聚会的女主人,还是个好歌手,或许是这世上所有歌手中最好的那个。我承认我有点儿虚荣,”她笑了起来,“但我相信人当自知,方得谦卑。”
我嘟哝着说了点赞成的话,她说话的方式和身下牢靠的地板让我感到放松了许多。她和我聊着天,还给我唱了几首歌。我几乎已忘记对话的内容了,那些歌谣记住的则更少。毕竟我完全听不懂歌词,也无从分辨那些曲调的考究之处,但那些歌确实引领我脱离了俗世,任想象飘摇,我甚至可以看见她歌声中描绘的景物。尽管我对她在唱什么,实在是一无所知。尽管那之后发生了不少可怕的事情,我甚至亲手斩断了麻宝麻瓦再唱歌的可能。但若能再有机会聆听那歌谣,我真的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那天晚上,她在门前点起火把,并告诉我会有客人前来。我后来才知道,火把意味着主人愿意接待客人,它就像一个发送给所有人的邀请一样,在黑夜中闪耀,哪怕在远处也清晰可辨。而且,它也是麻宝麻瓦权力的象征,或者说是人们对她的爱与尊敬的象征。只要她在门外亮起火把,不到一小时,房间里就塞满了人,以至于她不得不熄灭门外的火把。
客人大多是男人,这并不奇怪。因为女人很少在夜间出行,她们必须在家照顾孩子,小孩的平衡能力还不好,无法在夜间穿梭在枝杈间。人们交谈的声音都很低,但只要认真聆听,还是能听懂不少。不幸的是,纳库麦的习惯是客人必须和身为主宾的我谈上不少时间,才能和别人交谈。对一个外来者,这习俗固然温馨,但我更希望他们别找我麻烦。在穆勒,一个外来者除非主动参与,否则完全可以不加入任何谈话。当然,纳库麦的习俗也起到了保密的作用。那一晚我就忙着应付各种对话,完全无力探听别人交谈中透露的信息。
我只能略微弄清楚,麻宝麻瓦的客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甚至大多是某个学科的科学家。从交谈和争论的方式来看,他们似乎完全不考虑自己钻研的科学有什么实用之处,和穆勒的科学家们截然相反。穆勒的科学家们研究科技时都以实用为前提,而对纳库麦的科学家而言,似乎研究本身就是目的。
“晚上好,女士。”一个矮小而声音轻柔的人对我说,“我是‘教师’,愿意为你效劳。”
又是一次毫无意义却不得不进行的对话,但我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询问道:“为什么你能叫自己‘教师’?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个人也自称‘教师’,带我一路到这里来的那个人也是‘教师’,你们怎么能知道谁是谁呢?”
他笑了起来,那种居高临下的得意笑声早已多次令我不快,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他们一族都是如此。
“但我就是我啊,他们并不是。”他回答道。
“可当你们说起对方时呢?”
“这样说吧,”他耐心地解释道,“我希望当人们跟你谈起我时,称我为‘教群星起舞的教师’,这是我教授的内容。而早上带你一路来到这里的,他是‘真知教师’,因为那是他的主要成就。”
“真知?”
“你理解不了。”他说道,“需要非常高的科学素养。如果有人说起我们,他会指出我们最大的成就,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在说哪个人。”
“如果你们谈论的那个人没什么值得一提的重大成就呢?”
他又笑了起来:“谁会想谈论这么一个无名小卒?”
“可当你们说起女人时,她们都有名字。”
“是啊,狗和小孩子也有名字。”他说道,语气轻松自然,让我相信他并不是有意挑衅,“没人指望女人能有什么伟大成就。她们忙于生育,忙于抚养子女。如果以她们在这方面的成就来称呼她们,不是反而失礼了吗?你能想象我们叫某人‘大屁股的绒毯舞者’,或者叫谁‘每次烧汤都烧焦’吗?”他被自己的笑话逗弄得哈哈大笑起来,边上的几个人也笑了。他们隐约听到了我们的讨论,便加入进来,还想出别的几个来称呼女人的名号。我觉得他们的样子很可笑,但既然伪装成了女人,我却必须做出受到侮辱的样子。说实话,当其中一人建议将我称呼为“乳房上有斑点的大使”时,我真的感觉有点受到侮辱了。
“你怎么知道我胸上有斑点?”我厉声问道。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擅长拉高音调让语声尖厉,这让我多少有点恼火。因为我只是下意识地模仿起“那个贱人”说话的样子,竖起一边眉毛,挤出一副尖锐嗓音。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就擅长这么做来取悦父亲,或者恫吓下属的部队来着。
“我不知道。”一个叫“观星者”的男人回答道,房间里还有其他两个人也叫这个名字,“但我不介意亲自观察一下。”
这一击可有点出乎我的预料。如果是在路上碰到有人想强奸我,我可以干掉他们。可在这里,对一个这么礼貌相待、温言款款甚至毫无冒犯之意的男人,我该怎么拒绝?一个女人碰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作为国王的儿子,很少有女人拒绝我。而作为萨拉娜的爱人,我甚至不用主动去问,就会得到她的温柔抚慰。
幸好,我根本没有回答的机会。
“来自伯德的女士并不是来看看你的袍子下面有什么的。”麻宝麻瓦说道,“更何况我们大多数人都知道那下面根本没什么可看的。”笑声更响了,那个被讽刺的男人竟笑得最大声,但他们都从我身边迈步走开了。我终于得以一人独处,并观察周围的其他人。
到处都是关于科学和朝政传言的讨论,其中讨论科学的尤其多。这情形让我觉得分外有趣。我发现一个男人将麻宝麻瓦带至一旁,两个人没有交谈。另一次,我则听到男人说:“中午。”而后她点头认同。尽管观察到的信息少得可怜,我仍觉得他们是在做出某些安排。安排什么?我预想到几种可能。她可能是个妓女,尽管我对此持怀疑态度,一方面因为她不够漂亮,另一方面则是在场的男人们明显对她保持尊敬,从未在交谈中撇开她,或忽视她做出论断。或者,她真是国王的宠妃,正借机出售自己对国王的影响力。但我仍有些怀疑,因为让一名使者和有这种权力的女人住在一起,显然并不合适。
第三个可能,是她参与了某个阴谋,或加入了某种密党。这个可能还比较符合逻辑,也让我开始考虑是否可从中获利。
但一晚的时间显然并不够,至少,我已经累了。尽管此前被纳库麦士兵毒打的伤早已痊愈,爬到麻宝麻瓦高高在上的家而导致的肌肉酸痛也已消退,但我仍觉得精神疲惫不堪,需要好好睡一觉。我一定打了个小盹,再睁开眼睛时,最后一个客人都已离去。
“噢,”我猛然惊醒,“我睡了很久吗?”
“只睡了一小会儿。”麻宝麻瓦说道,“但他们明白已经很晚了,所以离开了。现在你可以睡了。”
她走至角落,将一只手浸入木桶,捧水出来喝。
我也想喝点水。但一想到水,我猛然一震。在监狱时,没人会在我排泄时注意我。旅行途中,“教师”也会特意让我在马车的另一侧自行解决问题,并严禁任何人偷窥。而现在,房间里的另一个住客也是女人,再摆出一番作态就有点奇怪了。
“是否有一个房间,专用于……”用于什么呢?我想着,有什么关于那种事的女性点的说法吗?“我是说,其他三个房间是干什么用的?”
她转向我,微微笑了起来,但眼中却有着微笑之外的某种含义,“你有什么特别想知道的吗?如果有的话,我会向你解释。”
没生效。比这更糟的是,我看着麻宝麻瓦毫不在意地脱下长袍,赤身裸体地穿过房间走向我。
“你不睡吗?”她问道。
“要睡的。”我回答道,没有试图去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她的躯体并不特别引人注目,但却是我第一次看见身材这么高大的女人赤裸着的样子。再加上我已禁欲许久,她深黑色的光滑皮肤显得格外诱人,让我克制不住地硬了起来。这让我更得想个办法拒绝脱下长袍了。我可是以女人身份进入这个国度的,身上的这一袭长袍是我最后的伪装。
“那你为什么还不脱衣服呢?”她疑惑地问道。
“因为在我们国家,睡觉时并不脱衣服。”
她大声笑道:“你是说,哪怕在别的女人面前,你们也要穿得整整齐齐的?”
我装出眼下的举动正是遵循了伯德习俗的样子,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伯德到底有什么习俗。“肉体是人最私密的所有物,”我说道,“也是最珍贵的。你会把自己最珍贵的珠宝随时拿给所有人看吗?”
她摇了摇头,仍然笑意盈盈:“好吧,至少我希望你在抛包时,脱掉衣服。”
“抛包?”
她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方式大笑起来:“可能你们这些居住在地上的人会有自己的形容方式,不是吗?好吧,看我来吧,毕竟言语不如行动。”
她走到房间的一角,抓住立柱旋至帘幕外侧,凌空而立。那突然的举动让我回想起我们正在离地四百英尺的高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有那么一瞬,我想着她会不会就这么跳入空中,御风而去,可她只是紧抓着立柱,平静地对我说:“拉开帘幕,兰珂。你不看着的话是不会明白的。”
我拉开帘幕,看着她对空排泄,然后再以立柱为轴旋转回来,走向另一个水桶,从中取水洗净。
“你必须记住每个水桶是拿来干什么的。”她笑道,“还有,有风时不要抛包,尤其是下雨时。虽然我们正下方没有人。但我的房子下方其他角度上却有别人的房子。如果你把包抛到了他们的房顶上,或者落进了他们的水桶里,他们可是会有意见的。”然后,她在地面的一堆靠垫上躺了下来。
我拉起长袍,卷至腰间,紧抓住立柱,立起脚尖旋至帘幕外。我忍不住向下看了一眼,发现在极远处还有几支火把在燃烧,这高高在上的悬空感让我不由得颤抖起来。但我还是弯腰或不如说是蹲下身来,试着说服自己无视这高度和周身的一切。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让肌肉放松下来,不再因为恐惧而绷得紧紧的。结束时,我再旋至房间里,并走向水桶。有那么一会儿,我克制不住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站在了错误的水桶前。
“就是那个。”麻宝麻瓦的声音从地上的那堆垫子里冒了出来。想到她可能一直在观察,让我不由得心底一颤。但我努力不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若无其事地清洗自己,然后躺倒在另一堆垫子里。那些垫子太柔软了,我很快就把它们推开,并在木质的地板上沉沉睡去。相比之下,地板要舒服得多,尽管如果能垫点什么会好受得多。
在我睡着前,麻宝麻瓦睡意惺忪地问道:“如果你睡觉时不脱衣服,抛包时也不脱衣服,那么你做爱时脱衣服吗?”
我也睡意沉沉,却犹自做出回答:“如果你有必要知道这一点,我会告诉你的。”她的笑声让我意识到自己获得了一个朋友,而后我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一声轻响唤醒了我。这房间高居于空中,不但有东南西北,还有上下之分,以至于我无法分辨那声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但我觉得,那是音乐。
歌声,或者说人声,在遥远处响着,而后有另一个更近处的声音加入。歌词含糊不清,甚至可能根本毫无意义,但却令人心情愉悦,让我不由自主地听了进去。那声音中并无和声,至少我没有听出来,每个声音似乎都有其各自的位置,互不关联,又像是以各自的方式合二为一。像是有着某种互动,仿佛是音律自身在相互呼应,随着更多声音加入,那音色就变得更清楚动人了。
眼角有什么一闪,我转过身,发现麻宝麻瓦正在看着我。
“晨歌。”她低声道,“你喜欢吗?”
我点点头。她以点头回应,挥手示意我跟上,然后走向一面帘幕。她卷起帘幕,就这样赤身裸体地在平台一角站定。我抓住一侧的立柱,看向她注视着的方向。
那是东方。我猛然意识到,这是敬献给初升太阳的赞歌。就在这时,麻宝麻瓦张开嘴,加入到歌唱者的行列。她的声音高亢,不复昨日在房间里哼唱时那么轻柔。那声音在树木与枝叶间回旋不止,仿佛树木本身的轻吟回响在晨间的空气中。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其他声音都已沉寂,只剩下她的声音。然后,她发出一系列短而急促的音节,初听上去仿佛毫无韵律可言,却深深刻入我脑海,让我从此无法忘怀。太阳从地平线的某一点上升起,尽管因为树木的枝叶遮蔽,我无法看见它初升的样子,但却能从树梢间突然闪亮的嫩绿色光芒知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响起来了。汇聚在一处,就这么向朝阳飘去,而后,仿佛有信号响起般,所有声音都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背靠着立柱,并意识到在此之前,我一直像大多数穆勒人一样,认为黑人只适合当奴隶。可这音乐却是这世上任何地方都没有的,它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没有出使至此,我就学不到这一点,而后亦将带着这认知离开。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直至麻宝麻瓦关上帘幕。
“晨歌。”她笑道,“昨晚我非常愉快,所以今天着实该庆祝一下。”
她烹饪了早餐——某种鸟类的肉,还有切成薄片的某种水果。
我问了一下食物的来源。她说水果就是从纳库麦居住的大树上摘下来的:“对我们而言,就像你们的面包和土豆一样。”
那果实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我并不喜欢,却又不得不承认它可以下咽。
“你们怎么捉鸟的?”我问道,“用鹰吗?如果你们用箭的话,鸟儿不是会直接掉下去吗?”
她摇了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而后回答道:“我会让‘教师’带你去捕鸟网那里。”
“‘教师’?”我问道。
仿佛我的问题变成了召唤的铃声,过了没多久,他就站在了房间外面,轻声道:“从地面到空中。”
“还钻进了巢里呢,‘教师’。”麻宝麻瓦回答道。她走出房间,走进隔壁“教师”等候着的房间。我不大情愿地跟在她身后,跳过间隙进入那房间,然后连道别都来不及说,就跟着“教师”离开了麻宝麻瓦的房间。没说再见,是因为我没想好,一对相互还不熟悉的女人是否该相互道别,而在我决定说点什么之前,她就已消失在帘幕后面。
向上爬很令人畏惧,但我没想到,向下更恐怖。沿着绳梯向上攀爬时,你会首先伸手抓住上层的绳结,然后把自己拉到安全的地方。可向下时,你只能肚子紧贴绳梯,然后伸脚去够下一层的台阶,心中清楚,如果弄错了下脚的位置,就再没机会稳住自己。
我清楚,是否能达到出使纳库麦的目标,完全取决于自己是否能在这些大树间来去自如,所以我拒绝向心底的恐惧屈服。我对自己说,如果会掉下去,那就掉下去吧。就这么把恐惧抛到脑后,跟在“教师”后面,一路快步前进。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挑难走的路,所以这一次的路途简单了不少。我发现当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时,走在空中却更令人胆战心惊;加快速度后,反而没那么令人恐惧,走起来也容易了不少。如果走得足够轻快,那些绳梯便很稳固;缓步慢行时,反而每走一步都要摇晃一下。
走至一个凌空的平台后,我们眼前是一个正常人绝不敢往下看的深渊。“教师”抓住一根悬空的绳索上的绳结,轻松地荡了过去。我抓住他丢回来的绳索,同样轻快地荡了过去,还笑着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只是跳过了一条小溪。我开始觉得这一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便跟“教师”说起这变化。
“当然不难,真高兴你这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
当我们沿着一条向下的树枝小步慢跑时,我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我没能够着另一边的平台,那该怎么办?如果我弄错了发力的方式,或者力气不够大呢?”
他停了一下,才回答道:“我们会找个小男孩从绳索顶端滑下来,然后摇晃绳索,直到绳索末端触到某个平台为止。”
“绳索能支撑住两个人这样晃来晃去吗?”我问道。
“不,”他回答道,“所以我们得等一阵子。”
我试着不去想象自己无助地攀住绳索悬挂在半空中,然后一群纳库麦人不耐烦地在两侧的平台上看着我,等着我松手掉下去,好让这条空中大道恢复通行。
“别担心。”“教师”说道,“大多数的这类摆绳都系着一条拉索,如果它停在中间,我们可以用拉索把它拉回来。”
我只有信以为真,尽管从没在摆绳上看到这些所谓的拉索。我只能想象在纳库麦别的什么地方才有这种东西。
我们的第一站是外交事务办公室。
“我希望能觐见国王。”在解释了我是谁之后,我对那名官员这样说道。
“很好。”那名坐在房间角落靠近立柱的垫子上的纳库麦老人这样说道,“我为你感到高兴。”
然后就没了,至少他没想再说点什么。
“为什么你要为我感到高兴?”我问道。
“所有人都有愿望无从实现,这种不完满即是生命的大完满。”
我迷惑不解。如果这是在穆勒,如果我处在“教师”的位子上,带着一名使者去见下属的官员,而他又是这样回答,我会立刻下令把这名官员吊死。但“教师”只是站在那儿微笑。感谢帮助,伙计。我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询问,我是否找错了地方。
“什么地方?”
“获得觐见国王的许可。”
“你还真是不屈不挠啊。”他说道。
“当然。”我回答道,并决定如果这是游戏的话,我就照他们的规则玩下去。然后不管这是什么规则,我都要获得胜利。
于是这样的问答游戏就这样持续了一整个早上,直到最后,那名老人做了个鬼脸说道:“我饿了,像我这种又穷又没什么薪水的人,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往肚子里塞点嚼头。”
他的暗示很明显,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环:“我曾有幸获得别人送给我这样一枚东西作为礼物,但我受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而在我看来,一位像您这么忠于职守的人应该更配得上它。”
“我本人不能接受。”他回答道,“尽管我又穷薪水又低,但我的职责是以国王的名义喂饱那些比我更不幸的人。所以,我将接受你的礼物,并将它转赠给那些苦命人。”
然后他向我们告辞,并去另一个房间吃午饭。
“接下来干什么?”我问“教师”,“我们可以去了吗?还是在这里等着?还是我刚把一枚金环浪费在一次毫无意义的贿赂上了?”
“贿赂?”他问道,“什么贿赂?我们对贿赂的惩罚是死刑。”
我叹了口气。谁能告诉我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名官员回到了房间里,笑着说:“噢,我的朋友,亲爱的女士,我突然想起来,尽管我没法帮上你,但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帮上忙。他住在另一个地方,出售雕刻过的木质勺子。你去找这个‘做出来的勺子薄得能透光的制勺匠’吧。”
我们离开了。“教师”拍着我的肩膀道:“很不错,竟然只花了你一天的时间。”
我有点生气:“如果你知道我该去找这个做勺子的,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带我过去?”
“因为,”他说道,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制勺匠不会跟任何人讨论觐见国王的事,除非是由那位赚取外国货币的官员引荐的人。”
那天,“做出来的勺子薄得能透光的制勺匠”没空见我,但却要我第二天再来找他,于是我只能跟着“教师”回到这树之迷宫中。他指给我看一张正在树木间织就的捕鸟网,大概再过一个月它就会织好并摆放到位。尽管卷起来时,看上去很厚重;但展开时,你几乎就看不见它了。他指给我看网间的洞隙只够一只鸟把头伸过去,而且除非这鸟儿能完全顺原路把头钻出来,否则绝无可能逃脱。而大多数鸟儿只会在挣扎的过程中扭断脖子,或者被勒死。
“到晚上时,我们就会收起网并分发食物。”
“分发食物?”我问道。
接下去,“教师”讲了一番长篇大论,说什么在纳库麦,所有东西属于所有人,没有人花钱,也没有人接受钱。
但我却迅速理解到,每个人都收到了自己的那份报酬。例如,我可以去找制勺匠,问他要一个勺子,他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并允诺在一星期内给我。但那个星期结束时,他会忘记答应过这回事,或者说有别的工作要做,以至于无法做我要的勺子,直至我给他帮个忙,给他点同等价值的什么东西——当然,完全是出于我心底的善意。
而麻宝麻瓦赖以谋生的工作,就是她会时不时地站在房间一角,吟唱晨歌、晚歌、鸟之歌或者其他什么歌。这就够了,她永无饥饿之虞,还不时得到额外的食物或财产可以转赠给他人。
而穷人就是那些无法给他人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的人——那些愚蠢者,天资差的人,懒鬼。他们备受折磨,尽管会获得些许食物,但被人认为是毫无价值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
我在纳库麦待了差不多两个星期,时间久到我几乎觉得这样的生活是正常的,才终于见到某个手握实权的人。他是“喂养所有穷人的官员”。在走进房间时,“教师”甚至还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但这次会面毫无意义。我们讨论了些纳库麦的社会道德之类毫无意义的东西,我回答了几个关于我家乡的问题。此前已有不少纳库麦人问了很多类似的问题,我总结出一整套有关伯德的说辞,因此应付得还算轻松自如。在这场空洞无物的谈话之后,他邀请我参加几天后的一次晚宴:“当我点起两支火把时就来吧。”他说道。而我只能悻悻地离开。
当“教师”笑着对我说,我终于爬到了这条由政府官员组成的绳梯顶端时,我越发觉得不快。
“你能给他什么呢?”“教师”问道。我没有指出他终于承认了我在一路贿赂纳库麦官员,而只是向他微笑,并展示了一枚贵重的钢环。
他只是微笑着,拉开长袍,向我展示挂在他脖子上的一条沉重的钢制项链。看到这么多钢铁被用于装饰一个人的脖颈,而不是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让我惊讶得打了个冷战。
“钢铁?”
他解释道:“我们的钢铁很充裕。钢铁或许能对制勺匠或者捕鸟人起作用,但对‘喂养所有穷人的官员’却是毫无意义的。”
“那他想得到什么礼物呢?”
“谁知道呢。”“教师”回答道,“从没听说他因为收到了什么而心花怒放过。但你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女士。你终于见到他了,这比绝大多数使节都了不起。”
“是啊,真值得自豪。”我应道。
我向“教师”坚持,说自己知道回去的路,他不用再给我指路了。最后,他耸了耸肩,让我自己走了。我在附近快速转了转,并欣喜地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于在树梢上行走。我甚至还花了点时间沿着某些未标记的树枝攀爬了一下,你别说,还挺有意思的。尽管我还是尽量避免向下看,但征服一个挺翘的树梢还挺有成就感的。直到傍晚时分,我才回到麻宝麻瓦的房间。
“欢迎回巢。”她笑道,并立刻端上了晚餐,“我听说你见到了‘喂养所有穷人的官员’。”
“哪天你得让我来烹饪晚餐,让你尝尝我们伯德的口味。”我说道。她笑了起来,我便问她:“你为什么接纳我,麻宝麻瓦?如果你的目的不是让我觐见国王的话?”
“国王?”她笑着问道,“目的?没人有任何目的。他们只是问谁愿意接纳你同住。而我恰好有食物可供分享,我就提供出来。他们就把你带来了。”
我有点生气,尽管我在吃着她提供的食物:“如果不允许使者觐见你们的国王,纳库麦人要怎么跟这个世界打交道?”
她伸出手,轻轻拍打着我还未长出胡须的面颊:“我们并没有拒绝你,兰珂。”她笑道,“别那么急躁,我们纳库麦人有自己的行事方式。”
我退后一步,从她手中挣开,并决定是时候让她看看我发怒的样子了:“你们都说什么禁止贿赂,可过去的十多次会谈我都靠贿赂开路。你们都说什么彼此分享一切,没人需要买或卖,可我却见到你们像街边的小贩一样以物易物。你说什么还未拒绝我,可我只见到各种敷衍塞责。”
我站起身,愤怒地从她身旁走开。
有那么一阵子,她什么都没说,而我又不能转身再继续说下去,不然就在交谈中落了下风,或至少减损了刚才表露出的愤怒。于是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直至她开始用一种小女孩的声音唱起歌来,而在此前的歌唱中,她从未用过这种声音:
<blockquote>
强盗鸟飞寻果莓,
抓到蜜蜂若何为?
我知如何吃与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