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快,夏洛特意识到茱丽叶对自己的那个地狱还知之甚少。于是,她告诉了茱丽叶。
“我哥哥被打得半死,”夏洛特说,“他很有可能已经没命了。这一幕就发生在我的眼前。而干这事的人,却是一个像是我们俩父亲的男人。”她奋力将这几句话连在了一起,没让泪水溜进话语。“我现在也正在被搜捕。他们会把我放回冷冻棺,或是杀了我,不过我觉得这二者原本就没什么区别。他们将我们冷冻上一年又一年,而男人们则在轮班工作。这外面有一些电脑正在玩一种游戏,以决定你们这些地堡到底哪一个才能获得自由。剩下的全都会死。除了其中一个,所有的地堡全都会消失,而我们根本就没办法阻止这一切。”
她翻动着文件夹中的那些资料,寻找那张排名列表,但泪眼朦胧之间,根本就看不清。于是,她转而抓起了那张地图。茱丽叶什么也没说,像是被夏洛特和她所说的炼狱搞糊涂了。不过,还是得说出来。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需要被说出来。这种感觉真好。
“我们……唐尼和我,只是想要找出法子来帮你们,你们所有人。我发誓。我哥哥……他对你们那边的人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夏洛特松开了麦克风,以免这人听到自己的哭泣。
“我们这边的人。”茱丽叶说完,沉默了下去。
夏洛特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地堡。”
一阵久久的沉默,夏洛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你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吗?知道你们夺走了多少条人命吗?好几千人死了——”
夏洛特伸手调了调音量,将它调低了一些。
“——而且我们剩下的人,也会去陪他们。可你却说你想要希望。你他妈的算老几?”
茱丽叶在等待她的回答。夏洛特面对嘶嘶作响的匣子,按下了麦克风。“几十亿,”她说,“死了几十亿人。”
对方没有回答。
“我们所杀的人,远比想象的要多得多。我们对数字甚至都麻木了。我们几乎杀了所有的人。我觉得……这几千人……甚至都不会被记录在案。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干出这件事来。”
“谁?你哥哥?谁干的?”
夏洛特擦了擦脸上滚烫的泪水,摇了摇头:“不是。唐尼永远也不会做这种事情。是……你可能理解不了这个字,这个词——一个习惯用过去的方式统治这个世界的人。他殴打了我哥哥。他发现了我们。”夏洛特瞥了一眼房门,心里隐隐有些希望瑟曼能将它一脚踹开,破门而入,也那样殴打自己一番。她已经捅了马蜂窝,她相信自己终难逃过这样的下场。“他便是杀害了整个世界和你的人的人。他的名字叫瑟曼。他是一个……有点像是你们的首长。”
“你们的首长谋杀了我的世界?不是你哥哥,而是另外这个人?我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也是他谋杀的吗?它已经死了几十年。也是他杀的吗?”
夏洛特意识到,这个女人以为地堡便是整个世界。她想起了在伊拉克时,为了问清一个小镇的方向,她曾同一个当地女孩说过话。那是一场不同语言和不同世界间的对话,但也比现在简单得多。
“抓走我哥哥的那个人谋害了一个更加广义的世界,对。”夏洛特看到了文件夹中的那份备忘,那份标着“公约”的摘录。该如何解释?
“你的意思是地堡外面那个世界?那个庄稼长在地面上,地堡里边装的只有种子而没有人的世界?”
夏洛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哥哥所解释过的东西,看来远超他的权限。
“对,就是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已经死了几千年了。”
“几百年,”夏洛特说,“而且我们在那儿待过很长时间。我……我过去曾住在那儿。我看过它被毁灭前的样子。就是这个地堡里边的人干的。”
对方沉默了下来。这是炸弹爆炸前的真空状态。一份坦白已被清楚表达了出来。夏洛特做到了,她觉得这便是哥哥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向这些人供述他们的所作所为。绘制了一个靶心,静等报应降临,所有他们应得的报应。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希望你们全都去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活的吗?你知道外面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吗?你亲眼见过吗?”
“见过。”
“用你自己的双眼?因为我见过。”
夏洛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她坦承道,“不是用我的双眼,而是用摄像头。但我看得比谁都远,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外面已经好多了。我觉得你所说的我们污染世界这事应该是真的,但我觉得它已被遏制住了。我觉得我们周围应该有大片的乌云,在它们外面便是蓝天和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你得相信我,如果我能帮助你们获得自由,让一切回到正轨,那我会毫不犹豫去做的。”
又是一段沉默,长长的沉默。
“怎么帮?”
“我还不……我想我现在应该还没有那个能力。我说的是如果我能,我会的。我知道你们在那边有许多困难,可我这边的情况也不乐观。他们找到我之后,很有可能会杀了我,或者类似的下场。我干了一件……”她摸了摸工作台上的那把螺丝刀,“……非常糟糕的事情。”
“因为这事我也有份,所以我的人也想要我去死,”茱丽叶说,“他们会送我出去清洗镜头的,可这次,我却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想,咱们还是有一些共同点的。”
夏洛特笑着擦了擦眼泪,说:“我真的非常抱歉,为你们所遭遇的一切感到非常抱歉。对不起,是我们给你们带来了这一切。”
沉默。
“谢谢你。我想要相信你,相信你和你哥哥不是干这件事的人。主要是因为一个离我最近的人想让我相信你哥哥正在帮我们。所以,我希望等我去到那边的时候,你们尽量躲着点。现在,你说你干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是对坏人干的吗?”
夏洛特坐直了身子,低声说:“对。”
“好。那只是一个开始。那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吧。我这辈子爱过两个男人,而他们俩都一直在努力让我相信,相信外面的世界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相信我们可以让它变得更好。当我找到了那台钻掘机,当我梦想着将隧道挖到这儿时,我以为自己摸到了门路。可这一切,只是让事情更加不可收拾。而那两个内心饱含这份激情的男人呢?全都死了。这就是我所生活的世界。”
“钻掘机?”夏洛特问。她试图搞明白这个。“你们难道不是穿过气闸,从山上走到另外那个地堡去的吗?”
茱丽叶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她说,“我该走了。”
“不,等等。请帮我理解一下。你们挖掘隧道,从一个地堡挖到了另外一个地堡?”夏洛特俯身向前,再次展开那些笔记,抓起那张地图。这上面有一个谜题,一直未能找到答案,可现在似乎一条新的线索出现在了眼前。她循着地堡外面的一条红线,一直追踪到了一个标着“种子”的点上。
“我觉得这事非常重要。”夏洛特说。一阵兴奋之情突然袭来。她知道这个游戏是如何玩的了,明白这两百年过完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了。“你一定要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因为我是从原先那个世界过来的人,我保证。我曾看到过它长满了庄稼……正如你所说,都长在地面上。外面的那个世界看起来是被毁了,但我不觉得它会永远这么蔓延下去。我就曾看到过一眼。还有你口中的这些钻掘机,我现在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用的了。你听我说,我手中有一张地图,我哥哥觉得非常重要的一张地图。它上面有好多线条,全都指向了一个标着‘种子’的地方。”
“种子?”茱丽叶说。
“对。那些线条看起来像是飞行线路,这完全没道理。但我觉得它们应该通向一个更好的地方。我觉得你所找到的这台钻掘机,不应该是用来挖穿各个地堡的。我觉得——”
身后传来了动静。这一刻,夏洛特尽管已经期待了好几天,但等它真的到来时,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她早已习惯了形影相吊,纵然害怕他们前来寻她,却最清楚不过,他们已然来了。
“你觉得什么?”茱丽叶问。
回过头去,夏洛特看到无人机控制室的门突然被踹开了,一名男子出现在走廊上,身上的衣服同当初按着哥哥的那些人的一模一样。他朝她走了过来,大声呵斥让她别动,命令她举起双手。一支枪,已瞄准了她。
茱丽叶的声音从无线电上传出来,她要夏洛特接着说,告诉她钻掘机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让夏洛特回答。可夏洛特实在是太忙,忙着服从这人的命令,将一只手举到了头顶,而另外一只则忍着伤痛,最大限度地抬了起来。她知道,一切都已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