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悲伤得想要抹掉过去(1 / 2)

第二天,我开走了基因局基地的一辆货车。这里的人依旧处于失掉记忆的恢复期,所以也没人拦着我。我穿过火车轨道驶向城市,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天际,可又没有真正看进去任何东西。

驶到隔开城市内外的那片田野时,我踩下油门,车轮压过枯草和地上的雪,很快,轮下的路就成了无私派区域的人行道,而我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条条街道几乎都是一个样子,可我的手和脚知道该如何走,尽管我的大脑没能给它们任何指引。我把货车停在停车标识旁的那栋房子前。房子前的步行道有些裂缝。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我穿过前门,爬上楼梯,双耳依旧被那道屏障蒙着,好像我在漂浮,漂浮着离开这个世界。人们常常会说悲伤的痛,我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于我而言,悲伤是全身的麻木,所有感官都失去了原本的灵敏。

我走到楼上,手掌贴着镜子的挡板,推开了它。落日洒下金色的余晖,爬过地面,从下面照亮我的脸,我从未看起来如此苍白过,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从未如此深。过去的这几天,我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无法真正睡着,也无法真正醒过来。

我把理发器的插头插进镜子旁边的插座上,开关已经打开了,所以我只需要拿过理发器理头发,时而按住耳朵,避开锋利的刀片,时而侧过头,从镜子中看一下脖子后面,检查下有没有漏掉的地方。推掉的头发落在我的肩膀和鞋子上,碰到的皮肤都痒痒的。我用手拂过头发,感觉了一下理得是否平整,却有些多此一举。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学会了给自己理发。

我花了好一阵子来拍肩膀和脚上的碎发,又把拍落的头发扫进簸箕。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又站在镜子前,我在镜子里看到我文身的一角——无畏派燃烧的火焰。

我从口袋里掏出记忆血清的瓶子,这个小小的瓶子能抹掉我大半的人生,不过它作用的会是记忆,而不是事实。喝下这瓶血清,我仍记得怎么写字,怎么说话,怎么组装电脑,这些信息储存在大脑不同的区域里面,可对其他的事情,我会一无所知。

实验已经结束,约翰娜已和政府人员——也就是大卫的上司——达成了协议:前派别成员将继续留在城市里,只要他们自给自足,听从政府的指示;允许外面的人自由进入城市定居,把芝加哥建成和密尔沃基市一样的大型聚居城市。曾负责实验工作的基因局现在负责芝加哥城市内的秩序维持。

芝加哥将是唯一由不相信基因受损概念的人们统治的大城市,在某些方面来讲,这里是一片天堂。马修曾对我说,他希望边界地带的人们能源源不断地来到这里,将空缺填满,希望他们能在这里过上比从前富足的生活。

而我只想成为一个全新的人。我会成为伊芙琳·约翰逊的儿子托比亚斯·约翰逊,他的人生或许枯燥无味,没有什么波澜,可他是一个完整健全的人,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被痛苦压垮,没办法做出任何有用的事。

“马修告诉我,你偷了一些记忆血清和一辆货车,”走廊尽头传来克里斯蒂娜的声音,“说实话,我不太信他。”

我的耳朵仍然被那屏障挡着,也没听到她走进屋子。就连现在,她的声音也像是从水中传来,我得过一小会儿才能反应过来,我看向她道:“你既然不太信他,怎么还来了呢?”

“以防万一吧。”她一面说着一面朝我走来,“再说了,我还想再看一眼这个城市,它马上就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托比亚斯,快把瓶子给我。”

“不给。”我握着瓶子的手一紧,不想让她把它抢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无权干涉。”她深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在阳光中散发着光芒。这光让她那浓密的深色头发每一缕都闪着橙色的光,好似燃烧的火焰。“这不是你的决定,”她道,“这是懦夫的决定。老四,你可以用很多词来描述,可你不是个懦夫,绝对不会是懦夫。”“我现在可能就是一个懦夫。”我神情黯然地说,“人会变,我觉得无所谓。”“不,你不会无所谓的。”我太疲惫,所以只是翻了个白眼。“你不能变成让她憎恨的那种人,”克里斯蒂娜放轻了声音,“她肯定讨厌你变成这副样子。”滚烫而又无比真实的怒火击溃了我,连耳边的屏障也没了,本应安静的无私派街道在我听来却聒噪吵闹,我在这力量的冲击下颤抖着。“闭嘴!”我吼道,“快给我闭嘴!你怎么知道她恨些什么?你根本不了解她,你——”“我够了解她!”她抢过我的话,“我知道她肯定不想让你抹掉她曾在你心中留下的痕迹,肯定不希望她在你脑中从未存在过。”我几步冲过去,把她按在墙上,俯身凑向她的脸。“你再敢说这个,我就要——”“你就要干吗?”克里斯蒂娜使劲儿把我推开,“就要打我吗?一个大块头的强壮男人欺负女人,有个再恰当不过的词了,叫什么来着?叫懦夫。”

我忽然记起这座屋子中父亲的吼叫声,记起他用手紧紧掐住母亲的喉咙,记起他把她扔在地上和墙上,当时小小的我站在卧室的门廊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小手抓在门框上,记得母亲卧室中传来的轻声啜泣,她反锁着门把我挡在门外。

我退后了几步,倚靠在墙上,任凭身体垮在墙边。

“我很抱歉。”我道。

“我知道。”她回道。

我们就那样站了几秒钟,静静地盯着对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我有多讨厌她,当时她还是个刚从诚实派转来的新生,口无遮拦,什么都叽叽喳喳地说出来,日子久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证明了真正的她是什么样的——她是个宽容的朋友,对真相虔诚信仰,还勇敢到肯去行动。我现在忍不住也有些喜欢她,也渐渐看到了翠丝眼中的她。

“我知道想忘掉过去是怎样的滋味,”她道,“我也能体会无端失去爱人是怎样的痛苦,我甚至也理解你为什么想通过抹掉关于她的全部记忆来换取片刻的安宁。”

她握住了我抓瓶子的手。

“我认识威尔的时间不长,可他改变了我的生活,他改变了我。我知道,翠丝对你的改变要更大。”

刚才她那满脸的严肃渐渐散去,伸出手,轻轻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在她的影响下你所变成的那个人是值得做下去的。你若是喝下这瓶血清,你就永远永远变不回那个人了。”

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跟我去看她的尸体时一样,可这次痛却随着泪水而来,热辣、尖锐地刺着我的胸膛。一个个记忆片段如同动物的爪子,挠着我的心房。我把瓶子紧紧攥在手心,急切地渴望它带给我释然,渴望着它能让我免受苦痛。

克里斯蒂娜双臂揽住我的肩膀,这个本该安慰我的拥抱却加重了我的痛,它只能让我想起翠丝那两只瘦削的胳膊拥抱我的感觉,起初带着些犹疑和不确定,后来慢慢变得更有力,变得自信,变得对自己更加确定,对我也更加确定。我又想到以后的拥抱都将不同,因为没有人可以替代她,因为她已经走了。

她已经永远地走了,再多的眼泪也只是徒劳,只是愚蠢,而我却只能垂泪。克里斯蒂娜扶着我不让我倒下,良久良久,却没说一句话。

我挣开她的怀抱,她的双手依旧搭在我的肩头,长满老茧的手掌粗糙却很温暖。或许,人生如手掌,一次次痛了,就长出一个个茧子,变得坚硬,而人一次次痛了,就会变得坚强。可我不想变成这个长满了老茧的人。

世上的人分为许多许多种,比如翠丝,她经历了痛苦煎熬,遭受了背叛,却依旧愿意为自己的哥哥献出生命;比如卡拉,她原谅了开枪射穿她弟弟头颅的人;再比如克里斯蒂娜,她的朋友一个个离她远去,她却依旧敞开心扉,结交新的朋友。我眼前也有另外的选择,这些选择比我已做出的要鲜艳夺目,勇敢坚强。

我睁开眼睛,伸手把瓶子递给她。她接过瓶子,放进兜里。

“我知道齐克在你跟前还是有点怪怪的,”她边说边抬起一只胳膊,“但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朋友。你要是愿意,我们还可以学友好派的姑娘那样互换手镯。”

“这个还是算了吧。”

我们一齐走下楼梯,走进街道。太阳隐在芝加哥那一栋栋大楼之后,远方传来火车在轨道上飞驰的声响。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抛开我们曾经在乎过的一切,而我觉得这无所谓。

在这个世上,有很多种勇敢。勇敢有时需要我们为了更崇高的事业或是为了别人奉献生命,有时却需要我们为了更伟大的事放下你所有的知识和记忆,放下你爱过的所有人。

可有时候,勇敢没那么惊天动地。

有些时候,勇敢只不过是咬紧牙关挺过痛苦,做完一天天的工作,缓缓地朝着更好的日子迈进。

此时我需要的,恰是这样的勇敢。

终曲 两年半后

伊芙琳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这里的地面已被来来回回的车轧得有些旧了,边界地带的人们或搬进城市,或从城市离开,前基因局基地的工作人员通勤也常常过这条界线。她站在一个洼处,手中拎着的包搭在腿上。看我过来了,她就挥挥手跟我打招呼。

她钻入卡车后,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亲,我没有阻止她。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上爬上了一抹微笑,于是就一直笑下去。“欢迎回来。”我说。两年前,我让她选择,之后不久她和约翰娜达成和平协议,她离开这座城市。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芝加哥的变化翻天覆地,我觉得她的归来对这座城市早已没什么害处,她自己也这么想。虽说时间过去了两年,她反倒年轻了许多,脸庞变得圆润,笑容也更加灿烂。看样子,时间帮了她不少。

“你日子过得怎么样?”她问。“我……我还好。”我说,“今天准备撒她的骨灰。”我看了看摆在后座上的骨灰盒,仿佛它也是车上的乘客。有好长时间,我一直把翠丝的骨灰放在基因局的太平间,我不知她想要怎样的葬礼,也不知我能不能撑到参加她的葬礼。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若派别制度还在,今天应是“选派大典”。在这个日子我也该向前看,向前迈出一步,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步。

伊芙琳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看着田地。那原本被围在友好派总部,与外界隔开的庄稼现已延伸开来,延伸到城市周围大片长草的地方。我偶尔会想念那片荒无人烟的空旷之地,这一刻却不介意穿梭在一排又一排的玉米或小麦里。农田中穿梭着劳作的人们,他们穿着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衣服,手中拿着前基因局科学家发明的手提设备,仔细地检测土质。

“没有派别的日子感觉如何?”伊芙琳问。

“再普通不过。”我冲她微微一笑,“你肯定会爱上这边的日子。”

我把伊芙琳带到我住的公寓。我住在河的北面,楼层不高,但透过一扇扇窗子,我还是可以看到一大片楼房。我算是新芝加哥城最初定居者中的一个,也就有机会自由选择住所。齐克、桑娜、克里斯蒂娜、艾玛尔和乔治选择住在汉考克大楼较高的楼层,迦勒和卡拉已搬到千禧公园附近的公寓套房,我住在这儿主要是因为这里的风光很美,而且离我从前的两个家都很远。

“我邻居是个历史学家,他是从边界地带那边来的。”我摸索着口袋,寻找钥匙开门,“他把芝加哥叫作‘第四城市’——因为很多年前,这座城市被一场大火烧毁了,后来又被‘纯净基因战争’再次焚毁,我们是第四批打算在这里定居的人。”

“第四城市。”我推开门时,伊芙琳重复着,“我喜欢。”

我的屋里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沙发,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间厨房。阳光洒在湿地对面那栋楼的窗子上,闪闪烁烁。一些前基因局科学家试图让河流和湖泊恢复它们曾经的面貌,只不过尚需时日。变化和愈合一样,需要时间。伊芙琳把包扔在沙发上:“谢谢你让我先在这儿住些时日,我尽早找房子搬出去。”

“没事。”我说。可一想到她要住在这里,拨弄着我那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穿梭于我走过的走廊,我便有些莫名的不安,可我不能永远疏远母亲,更别说我还向她承诺过,一定会努力修补我们之间的关系。

“听乔治说,他要找些人帮他训练警察部队,你没过去看看?”伊芙琳问。“没有。我说过,今生今世再也不想碰枪了。”“也对,你现在靠说话吃饭了。”伊芙琳皱了皱鼻子道,“你也知道,我不怎么信任政客。”“你要信任我,我是你的儿子。”我道,“反正,我不是什么政客,至少现在不是,我只是个小助理。”她坐在桌子旁边,环视四周,眼神中流露着机警,又带着些焦躁,像猫一样。“知道你父亲去哪儿了吗?”她问。我耸耸肩:“听说他走了,没问去了哪儿。”她用手托着下巴,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跟他说吗?哪怕一句话?”“没有。”我一面说一面来回转着手中的钥匙,“我只想把他留在身后。他就该被抛在身后才对。”

整整两年了。两年前,我们在千禧公园里面对面站着,当时大雪纷飞。那时候我意识到,这个男人给我带来的痛苦,“够狠市场”里当着无畏派的面对他那一通痛揍也无法抚平,吼他或是骂他同样无法抚平,我面前剩下的只有唯一一个选择,那就是放手。

伊芙琳眼神奇怪,似乎在搜寻什么似的看着我,接着她穿过屋子,打开刚刚扔在沙发上的包,拿出一个用蓝色玻璃制作的雕塑。那尊雕塑宛若奔涌而下的水凝固在某一时刻。

至今我还记得她把这尊雕塑给我的时候。当时我很小,但还是知道母亲给我的东西是无私派的禁忌之物,它没有什么用处,也因此被无私者视为自我放纵的东西。我还问过她这雕塑有什么用处,她说它表面上没什么用,但它可以改变这里,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心的位置。美丽的东西有时候能改变我们的心。

很多年来,这尊小小的雕塑都是我无声反抗的象征,告诉世界我并不心甘情愿做一个顺从、谦恭的无私派小孩。它还诉说着母亲的反抗,尽管当时我一直以为她早已离世。当年我把雕塑藏在床底下,就在打算离开无私派的那天,我把它摆到桌子上父亲看得到的地方,想让他看到我的力量,看到母亲的力量。

“自你走后,我看到它就想起你,”她把雕塑紧紧贴在腹部,“想起你有多勇敢,你一直以来有多么的勇敢。”她浅浅一笑道,“你可以把这东西放在你这儿,毕竟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没有说话,生怕一旦张口,声音就不再镇定,我能做的只有冲她笑笑,又点点头。

春风带着些许寒意,可我还是打开了卡车的窗子,这样我就能在胸腔里感受这风,任它轻轻刺着我的指尖,提醒我寒冬还未远去。我停在“够狠市场”附近的火车站台上,从后座取出骨灰盒。银色的骨灰盒简单素雅,上面没有什么雕刻。盒子不是我选的,是克里斯蒂娜选的。

我走过站台,朝已经聚在那里的一小群人走去。克里斯蒂娜和齐克站在一起,桑娜在他们身旁坐在轮椅上,腿上还盖着一条毛毯。她现在坐的轮椅比以前那辆更高级一些,轮椅的后面没有了把手,她也可以更方便地调整座椅。马修站在站台边上,半个脚已站在台沿外头。

“嗨。”我走到桑娜身边时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克里斯蒂娜冲我微微一笑,齐克拍了拍我的肩头。尤莱亚只比翠丝晚去世几天,可齐克和哈娜在他走后几周后,就在亲朋好友的谈笑声中把他的骨灰撒进了大峡谷。我们朝基地深坑喊着他的名字,让他的名字在空旷的深坑中回荡着。这一次,尽管我们是为了纪念翠丝,最后一次做证明无畏派勇气的事,可我知道齐克一定是想起了他,我们也都想起了他。

“给你看样东西。”桑娜一面说着一面把腿上盖着的毯子往边上一扔。她双腿上架着复杂精巧的金属支架,支架的上端一直架到她的臀部,顶端如腰带般缠在她的腰上。她冲我一笑,只听一声齿轮摩擦的吱吱声,她的双腿落在了地上,她一点一点地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在这庄严肃穆的场合中,我嘴角还是绽出一抹笑。“哇,快看看,我都快忘了你还是个大高个儿呢。”“迦勒和他实验室的同事们帮我造的这玩意儿。”她道,“现在只能慢慢摸索怎么用,不过听他们的意思,说不定有一天我还能跑步呢。”“真不错。”我道,“那迦勒在哪儿呢?”“他和艾玛尔晚些时候再和我们碰头,”她道,“总要有人在下面接着第一个下去的人。”“他现在还是个软脚虾,”齐克道,“可我总算不怎么讨厌他了。”

“啊。”我答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其实,我和迦勒也算和好了,虽然我还是不想和他一起待太长时间。每每看到他的举止形态,听着的他声音语调,我总会想起她,总会觉得在他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看到的不够多,却又多到难以承受。

我正要说什么,火车在锃亮的轨道上朝我们疾驰而来,接着,伴随着轮子刮擦轨道的声响,火车停在了站台前方。车厢头节的驾驶室里探出一个脑袋——卡拉编着辫子,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