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介绍了,我认得他们。”她笑着接过话。我从眼角余光中看到翠丝神情凛然,面露不悦,大概是想到他们每时每刻都观测我们吧,可她未发一言。
技术员姑娘向我伸出手:“除了马修的主管,喊我胡安妮塔的人就是马修这小子了,我叫妮塔。需要准备两个测验吗?”马修点了点头。“马上好。”她说着打开对面的一排柜子,拽出一些东西,这些东西都包在纸和塑料包装里,上面贴着白色标签。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全是撕裂声响。“你们觉得这里怎么样?”她问我们俩。“正在慢慢适应。”我道。“好吧,我很理解你们。”妮塔冲我微微一笑,“我也经历了另外一个实验——在波利斯市进行的,那个失败了的实验。等等,你们还不知道波利斯市在哪儿吧?其实离这儿也不是很远,乘飞机大概不到一小时。”她停了停,又继续说,“这样说你们好像听不懂,不过也没什么。”
她从塑料袋里抽出一个注射器和针头,翠丝紧张起来。“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翠丝问。“读取你的基因。”马修说,“你没事吧?”“没事。”翠丝语调中依旧透着紧张,“只是……只是我不喜欢别人往我体内注射奇怪的玩意儿。”马修点着头说:“我对天发誓,这东西只用来读取你的基因,没别的副作用,妮塔也可以作证。”妮塔也点点头。“好吧,不过……我可以自己来吗?”“当然可以。”妮塔拿起注射器,在里面装满了他们要往我们体内注射的液体,递给了翠丝。
“下面我来简单介绍一下基因测验的原理。”马修说着,妮塔已在翠丝的手上擦了些消毒水,那味道隐隐有些刺鼻,搞得我的鼻子里面也有点酸酸的。
“液体中含有微型电脑,用来探测特殊的遗传标识,再把相关数据传送至计算机中。大约一小时就能读取到我需要的全部信息,不过要仔细检查你们所有的基因材质,得花更久的时间。”
翠丝把针管扎进胳膊,推动了注射器的活塞。
妮塔冲我招招手,示意我伸出胳膊,又用一个蘸上了橙色液体的棉球给我擦了擦。注射器里的液体泛着灰色的银光,有些像鱼的鳞片。看着这一管液体缓缓地注入我的体内,我不禁想象着其中的纳米技术在我身体中游走,研读着我、分析着我。身旁的翠丝拿着棉球按住针眼,冲我微微一笑。
“微型电脑……又是干什么的?”见马修点着头,我继续追问,“它们要寻找的具体是什么?”
“怎么说呢,基因局的前辈在把‘修复’基因植入你们祖先体内时,同时也植入了基因追踪器。简单点说,基因追踪器其实是证明这个人的基因已得到修复的证据。既然如此,在情境模拟中,基因追踪器会保持清醒——这很容易就能测试到。如此一来,我们就能知道你的基因是否被修复了。所以你们市里所有人一到十六岁就必须参加个性测试,若他们在测试中保持清醒,他们的基因可能就已修复。”
我默默把个性测试也列入那些原本对我来说很重要,到头来却不再属于我的东西的名单里,它只不过是这些人获取信息或是他们所需的测试结果的策略而已。
我一时不敢相信赤裸裸的现实,情境模拟下的清醒本是让我与众不同、让我觉得强大的东西,也是以珍宁为首的博学者动杀机的原因,闹了半天它却只能证明这些人携带着修复的基因。换句话来讲,它其实是一个特殊的代码,证明我身上有着纯净的基因。
马修继续道:“基因追踪器只有一个缺陷,在情境模拟中保持清醒或能对血清免疫并不能直接证明这人就是分歧者,两者之间只不过关联度很高而已。有的时候,有基因缺陷的人在情境模拟中也可能是清醒的。”他耸了耸肩头,“托比亚斯,也正是这个原因,我对你的基因很感兴趣,很想知道你真的是分歧者,还是对血清的免疫让你看起来像分歧者。”
正在收拾抽屉的妮塔紧抿着嘴唇,似在克制着想说出口的话。那一刻,我心神陡然有些不安,我竟然有可能不是分歧者?
“现在坐着等结果就行了。我去搞点吃的填饱肚子,你们饿吗?”
我和翠丝都摇了摇头。
“那我去去就来。妮塔,你陪着他们,好吧?”
没等妮塔作答,马修就匆匆地离开。翠丝坐到了检测台上,腿来回晃着,压得桌上的纸皱成一团,纸在桌子边沿挨着她腿的部分被蹭得已有些破损。妮塔的手插在连体衣的口袋里,看着我。她深色的眸子熠熠闪光,宛若漏油引擎落下的一滴滴汽油。她递给我一个棉球,我接过来按住胳膊肘内侧的针眼,它冒出了小血泡。
“这么说来,你也经历了某种城市里的实验。来了多久了?”翠丝问。
“差不多八年吧,波利斯市的实验宣告失败后,我就来到这里。我本来是可以不用参加实验的——不参加实验的人比参加实验的人多多了,但那样又太随大流了。”妮塔斜倚着柜台,继续说着,“我就自愿到了这里。我以前曾干过警卫,我这算是一步步往上升了。”
她语气中满是苦涩,大概这里和无畏派一样,职位的晋升往往会有一个上限,她很年轻就已达到这个“上限”,再想往上爬,估摸着不太可能。这情况和我当时很相似,选择了控制室的工作就是选择了一辈子“爬”不上去。
“你们那儿没有派别吗?”翠丝追问。
“没有,我们是实验对照组。这样对比下来,派别制度是真的有效。我们那里倒是有很多规矩,什么宵禁令啊,起床令啊,安全令啊,对了,还有禁枪令。”
“那后来呢?”话音刚落,我就有些后悔,真想把这话收回去。妮塔的嘴角向下一拉,似乎这个问题对她而言有千斤重。
“哎,即使上缴枪械,那边有些人还是能制造出枪支弹药,后来就果真配制出威力很猛的炸药,他们把炸弹扔向了政府大楼,死了很多人。这事一出,基因局就宣告实验失败,他们把投弹者的记忆全部抹掉,还重新安置了我们。想来这里的人倒不是很多,我是其中一个。”
“很抱歉。”翠丝轻声道。我有时太过偏执,总是只关注翠丝刚毅的一面,甚至都忘了她柔和的一面。每次看到她,我都像看到了一个斗士,胳膊上那结实的肌肉,锁骨处代表飞翔的黑色文身,都是她力量的标志。
“没关系,你们又不是完全体会不到,我也知道珍宁·马修斯的残忍捕杀行动。”
“那他们为什么不痛快点,像对待印第安纳波利斯市一样,直接终止我们城市的实验?”翠丝问。
“现在也并不是没有结束这个实验的可能,不过我觉得芝加哥实验持续了那么长时间,一直以来都很成功,要说现在就放弃,他们恐怕还真有些不舍得,毕竟它是第一个设立派别制度的实验。”
我拿下棉球,针眼处不再出血,只剩下一个小红点。
“如果让我选,我应该会选无畏派,不过我怕自己没那个勇气。”妮塔打趣道。
“面临绝境时,你会惊异地发现自己其实什么勇气都能有。”翠丝道。
我心中隐隐一沉,觉得她这话再正确不过了。绝望能让人做到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这一点,我们俩都深有体会。
等马修返回实验室,时间刚刚好,他坐在计算机前观察了好久,眼球转来转去,阅读着屏幕上的内容,只是不时感叹,“嗯……啊”。我们等着他宣布结果或说些什么,等得越久,我浑身的肌肉绷得越紧,等到后来,双肩僵得都跟石头一样了。他终于抬了抬头,把屏幕一转,对着我们的方向。
“这个程序可以用一种易于理解的方式来解读数据。这里是翠丝遗传物质中一种特殊的DNA序列的简化描述。”他说道。
屏幕上的图案密密麻麻的全是一条条线和一个个数字,有的地方用黄色或者红色标了出来,除了这些,我看不出其他任何意义,这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这一段是修复基因,受损基因携带者是看不到这部分的。”他敲了敲屏幕几个地方,我还是一脸迷茫,他却自顾解释,没注意到已完全摸不到头脑的我,“这一段呢,是程序发现的基因追踪器,也就是情境模拟时的清醒意识。能够看到这两部分恰恰说明翠丝是真正的分歧者。可奇怪的事在这儿。”
他又敲了敲屏幕,图案变了个样,却是一样复杂,还是纵横交织的线和数字。
“这是托比亚斯的基因图。”马修解释道,“你们也看到了,他有情境模拟中清醒意识的基因成分,却没有翠丝体内的‘修复基因’。”
喉咙有些干涩,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在接收一个坏消息,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样的坏消息。
“什么意思?”我问。
“它表明了你不是分歧者,你的基因依旧有缺陷,遗传物质的异常导致你能在情境模拟中保持清醒。换句话讲,你只有分歧者的表征,却不是分歧者。”我脑中缓缓过滤了一遍马修的话,一点又一点,一切渐渐明了:我不是分歧者,我和翠丝不是一类人,我是受损基因携带者。
“受损”二字如铅般在我心里沉下来。我一直就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只不过原本我觉得这是因为我的父亲或母亲,因为他们像传家宝一般传给我的痛,却不料父亲唯一的优点——他的分歧者基因——却没遗传给我。
我一时没法接受,也没有看向翠丝,只是盯着妮塔,她神色凝重,带着些许愠怒。“马修,”她终于忍不住说了话,“你不想把数据带到你的实验室做进一步分析吗?”“我是想和咱们的实验对象谈谈。”马修答道。“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翠丝语气尖锐如刀。马修说了些什么,我却没有听到,我只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他又敲了敲屏幕,我的DNA序列消失,屏幕转黑,又和普通的玻璃没了区别。他临走时还告诉我们有问题可以去他实验室问,可我、翠丝,还有妮塔都陷入了沉默。
“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开点,好吗?”翠丝坚定地说。“你少来告诉我这重要不重要!”我吼道,声音出人意料地高。妮塔在柜台边忙活着,确保所有容器都摆放整齐,只不过由始至终我们都没有动过那些东西。
“不,我要!”翠丝也抬高了嗓音,“你还是你,和五分钟前的你,和四个月之前的你,甚至和十八年前的你是同一个人!这结果一点也没改变你。”
她的话倒是有些道理,可此刻我怎么都无法信她。“你是说,它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吗?真相一点也没影响到我?”
“真相?哼,这些人说你的基因有问题,你就相信了?”“刚才就显示在那儿,”我指了指屏幕,“你也看到了。”“可我也看到你了,”她几近嘶吼,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停地摇着头,眼神有些涣散,一时没法聚焦:“我……我要出去走走,回头见。”“托比亚斯,等等——”她话音未落,我已大步冲到门外,一逃离那间屋子,心里积聚的压力顿减。我沿着狭窄的走廊匆匆走着,却总感觉四周的墙壁无限挤压着我,等我走出走廊,踏进阳光明媚的大厅,心中的压抑消散了不少。头顶的天空现在蓝得耀眼。身后传来哐哐哐的脚步声,脚步声很响,不是翠丝的。
“喂。”妮塔的声音传来,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扭着脚,鞋子触地,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不要太有压力,我只是想和你谈一下……受损基因的问题。如果你有兴趣知道,今晚九点在这里和我碰头……请勿见怪,我无意冒犯你的女朋友,但你应该不会把她带来吧。”
“为什么?”我问。“因为她是GP,也就是纯粹基因携带者,她肯定理解不了。算了,一时解释不清楚,只请你相信我。她最好回避一阵子。”“好。”“行,那我走了。”妮塔点了点头。看着她跑回基因治疗室,我又迈开了脚步,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有行走时,连日来那些令人烦躁的信息才不会迅速地向我袭来,才不会一遍遍大声回响在我的脑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