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这干吗啊?”
“你看到这个没有?”我指了指肩上的绷带。
“没有近看过。我跟尤莱亚整早都忙着把受伤的博学者抬到四楼。”
我抓住绷带一边,稍稍一移,露出那伤口,还好它已经不流血了,可这如丝般的蓝颜料似乎还未消退,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根原本植入我胳膊的针。
“他们发动攻击的目的并非置我们于死地,而是植入这玩意儿。”我说。
他用手轻轻抚着伤口四周的蓝丝,我盯着他,内心有一股小小的震颤,他和以前有些不同了:胡子长长了些,头发也比以前更长了,已经浓密到我可以看出他的头发不是黑色,而是棕色。
他接过针,轻轻敲了敲连接在尾端的圆盘:“这东西是空心的,你胳膊上的蓝色物质应该是从这里散出的。对了,跟我描述下你被射中之后的情形。”
“他们往大厅里扔了些喷烟雾的圆筒,所有人都晕了过去。当然,我和尤莱亚没晕,这东西对分歧者不起作用。”
托比亚斯神色镇定,完全没有震惊之色,我不禁微眯起眼睛。
“你早知道尤莱亚是分歧者吧?”
他耸了耸肩:“当然,我了操控了他的情境模拟。”
“可你没告诉我?”
“机密信息,况且透露这信息会把他推入险境。”
我内心刹那间冲出一股不可遏制的愤怒,真不知道他到底还瞒着我多少秘密,我隐忍,再隐忍,终于把这股怒气压制下去。他不是不说,是不能说,是尊重尤莱亚的个人隐私,这样想倒有几分道理。
我轻咳了几声:“你救了我们,艾瑞克当时正到处搜寻分歧者的下落。”
“现在谁救过谁早就算不过来了。”他的眼光凝固在我身上,良久没移开。
“不管怎样,”我打破了静默,“周围的人都晕了过去,尤莱亚从楼梯冲上去,准备去通知楼上的人做好准备。我独自一人去二楼打探情况。后来,艾瑞克把分歧者抓到电梯间边上,正在纠结带哪两个人回博学派总部复命,说上级只让他带两个回去,可我不懂他们为什么会带人回去。”
“果真有些奇怪,”他说。
“那你怎么看?”
“我猜那针含有传输器,而烟雾大概是常规模拟中的液体所转化的气体,目的是作用于大脑,进入情境,可为什么……”他双眉间爬上一道很深的抬头纹,然后语气一松,“哦,明白了,她是变着法儿找出分歧者。”
“就这一个原因?”
他摇摇头,眼睛紧紧锁住我的眼光,他深蓝色的眼睛是如此深邃而熟悉,我整个人几乎就要沉溺其中。我倒真希望自己能永远沉沦在这一汪蓝眸中,远离这揪心之地,远离这是是非非。
“想必你已知道答案了,你是想让我提出别的说法。”他说。
“看来永久传输器已经试验成功。”我说。
他点点头,算是同意。
我随即补充了句:“也就是说,我们身上已植入了多重情境的永久传输器,换句话说,珍宁想控制我们,就能随时操控我们。”
他又点了点头。
我心头一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颤动:“托比亚斯,情况不妙啊。”
讯问室外的走廊里,他忽然停下脚步,斜倚在墙上。
“你什么时候给了艾瑞克一刀?”他凝重地说,“是他们发动进攻时,还是你们在电梯旁的时候?”
“在电梯旁。”我简洁地答道。
“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他说,“你们当时在底楼,本可以逃跑的,你怎么又独自冲回无畏派叛徒占领的地方?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没有带枪。”
我抿上双唇,沉默不语。
“对不对?”他声音很急切。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枪?”我一脸阴沉地看着他。
“自博学派发动进攻后,因为威尔的事,你就没办法拿枪了,这点我理解,可——”
“和威尔的事无关。”
“无关?”他眉毛一扬。
“我只是想做些有用的事。”
“是吗?那你现在做够了吧。”他猛地转过身,和我相对,好在这诚实派的走廊够宽敞,我也能和他保持我想要的距离。他继续说道,“你应该好好待在友好派,不该插手这里的一切。”
“谁说的。别想当然地以为你知道什么才对我最好,你不懂,永远不懂。若一直待在友好派,我肯定会发疯的,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自己……正常了很多。”
“那怪了,我怎么觉得你表现得像个疯子。”他说,“你昨天的所作所为根本和勇敢两字不沾边,愚蠢不足以形容你,你那简直是自取灭亡。你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期望吗?”
“当然有!”我反驳道,“我只不过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他这就这么瞪着我,一声不吭。
“你应该比无畏派的人要聪明。”过了好久,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如果还想跟他们一样不计后果、不顾性命、没有理由地冲进险境,一点也不考虑道德问题就想报复敌人,那请自便。我本以为你的能力不止这样,当然,也可能是我错了。”
我握紧双拳,紧咬唇齿。
“你不该这么侮辱无畏派,当初你无路可逃,是无畏派收留了你,给了你一份工作,给了你珍贵的友情。”
我斜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地面。“够狠市场”是诚实派一贯的黑白色瓷砖,而在这里,黑白瓷砖是交错着铺的,假如我的眼神没有焦点时,正好能看到诚实派不愿相信的那部分:灰色地带。或许,我和托比亚斯内心的深处也不相信,至少不是真心相信。
我觉得内心好沉重,远远超出我这小小身躯所能承受的极限,这担子压得我快要窒息,压得我快要扑倒在地。
“翠丝。”
我还是盯着地面发呆。
“翠丝。”
我这才缓缓抬头看他。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又过了几分钟,我们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周围又是针落可闻的静寂。我没有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或许他说得对,我内心深处的确有这样一种渴望,不想再活在这个世上,想去父母和威尔的身边,那就不必为他们感到伤痛。尽管忧伤的情绪徘徊在我心头,但我的内心另有一种渴望:我想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会怎么发展。
“你是她哥?遗传基因的优劣一目了然啊。”琳恩说道。
听到这话,迦勒嘴巴扁成一条线,瞪圆了眼,这表情令我捧腹。
我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他:“你什么时候再回去?”
我咬了一口迦勒从餐厅自助盘子里拿给我的三明治,突然觉得有一丝丝紧张。曾经温馨的四口之家,只剩下我们两个;曾经团结的无畏派,也只剩下我们这些人。我之所以紧张是因为我要同时面对仅存的家人和残存的派别成员。哥哥若在这里待久了,他会怎么评价我的朋友、我的派别?我的派别又会怎样看他?
“很快,我不想让别人担心。”他说。
“原来苏珊现在改名叫‘别人’了。”我扬起一条眉毛,打趣道。
“哈哈。”他冲我扮了个鬼脸。
兄弟姐妹间的调侃本是一件平常事,可在无私派看来,调侃也能引起别人不自在,也就被人们抵制。
我们两人现在都小心翼翼地对待彼此,但也发现了不同的相处之道,因为我们各自有了新派别,父母也都离我们而去。每次看到他,我就想到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血缘至亲,我的心会弥漫着一种迫切:迫切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迫切想缩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苏珊也是博学派逃兵吗?”琳恩用叉子戳了一串青豆。我侧头一看,尤莱亚和托比亚斯还在排队,他们很不幸地排在二十多个叽叽喳喳完全忘记拿食物的诚实者身后。
“不是,她是我们儿时的邻居,是无私者。”我应着。
“你和她在交往?”她问迦勒,“你不觉这样很荒唐吗?等战争一结束,你们又不是一个派别的人,生活方式会完全不同,也不可能天天见面……”
“琳恩,”马琳拍了拍她的肩,“能不能少说两句?”
就在这时,一抹蓝色闪过,吸引了我的目光,卡拉走进餐厅,一看到她,我的胃就有些胀,食欲也所剩无几。我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她的举动,她端着餐盘走向餐厅一角,坐在专门为博学派避难者空出的位子上,这些博学者大多已换成黑白衣服,只是没摘下眼镜。我把视线移到迦勒身上,他的眼睛也死死盯着那些博学者。
“我和他们一样,都回不去了。”迦勒唉声叹气,“等战争结束,我就是无派别者了。”
他神情忧伤,我这才知道,放弃博学派对他而言是何等痛苦。
“你可以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我冲那些博学者的方向点了点头。
“我又不认得他们。”他耸了耸肩,“别忘了,我只在那儿待了短短的一个月。”
尤莱亚愁眉苦脸,啪的一声把餐盘放在餐桌上:“刚才排队的时候,有人议论艾瑞克的讯问结果,说什么他对珍宁的全盘计划几乎一无所知。”
“什么?”琳恩把餐叉狠狠摔在桌子上,惊呼道,“这怎么可能呢?”
尤莱亚耸了耸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这一点也不奇怪啊。”迦勒说。
众人的眼光刷一下投向了他。
他显得有些难为情,脸红了:“怎么了?这道理不是很简单吗?珍宁不会傻到把所有机密都告诉一个人吧?她把自己的计划分离开来,每个替她卖命的手下都只知道其中一部分,这才是明智之举。若有人背叛了她,即使把自己知道的信息泄露出去,损失也不会太惨重。”
“哦,这样。”尤莱亚若有所思地说。
琳恩拿起叉子吃起东西来。
“听说诚实派做了冰激凌。”马琳说着回头看了下排队的人,又看着我们,兴冲冲地说,“意思是说,‘昨晚遭到了袭击很糟糕,今天用甜点来补偿’。”
“真贴心啊,我还没吃心情就好了。”琳恩讽刺道。
“可再怎么好吃,也不及无畏派的蛋糕。”马琳有点难过地长叹一声,一缕灰褐色的头发掉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们的蛋糕做得很好吃。”我冲迦勒说。
“我们有碳酸饮料。”他回道。
“啊,我们那儿的暗河上方有大峡谷,你们有吗?”马琳挑了挑眉毛,有些自豪地说,“我们还有能让你直面自己所有恐惧的屋子,你们恐怕也没有吧?”
“的确没有。”迦勒说,“那是怎么回事?恐惧是电脑制造出来的,还是脑电波?”
“天哪。”琳恩捂着脸说,“又来了。”
马琳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有关“恐惧空间”的事。我听任她跟迦勒大聊特聊,专心把三明治吃完。伴着她和迦勒的声音,伴着刀叉的碰撞声,伴着周围所有的嘈杂声,我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