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没有搭档。你的妻子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然后你也没有再婚。”

格雷森在想这个小女孩的生父和生母到底怎样了,但是他还不至于蠢到开口去问。

“你知道这个任务有多重要吗?”幻影人问道,“你能不能看出来生物异能对人类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相信幻影人做的事情。他相信地狱犬。

“我们花了很多工夫才找到这个小女孩。她很特别。我们把她托付给你。这是对你的信任。你对她要像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

“我会的。”他承诺道。

他发下誓言的时候,绝没有想到结果对他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知道最后真正的代价,他也许不会这么快就答应……虽然最后的结果还会一样。

婴儿柔弱地呼吸,格雷森看着她还有皱纹的小脸,入迷了。

“这个任务中你不是一个人,”幻影人安慰他道,“我们在这方面有顶尖的专家。他们会保证她得到良好的训练。”

格雷森看着小女孩呆住了,而小女孩已从焦躁不安中进入梦乡。她的手攥成拳头,不停地画着圈儿。

幻影人转身离开了。

“她有名字吗?”格雷森问道,没有抬头。

“一个父亲有权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字,”幻影人说道,在身后关上门。

格雷森醒了,就像往常一样,梦中的关门声还回响在耳边。

“开灯一暗,”他喊道,床头灯发出暗弱的光亮,阴影洒向房间。只过了一个小时,他们到学院还有七个小时的路程。

他爬下床,套上睡袍,拎起公文箱。他把公文箱放在屋角的小桌子上,然后坐在安乐椅上按下开锁密码。箱子马上软软弹开,发出液压柱泄压时特有的嘶嘶声。

箱子里面是几份假文件,作为他伪装成考德·西斯罗普公司高级职员的身份掩护——主要是合同和销售报告。他把这些文件拿出来,扔到地上,然后升起箱子的夹层,拿下面的东西。他无视佩尔给他的小瓶子——直到他见到吉莉安这个玩意儿才有用——他伸手去够用玻璃纸装的一小袋红砂。

格雷森一直怀疑幻影人对那天晚上交给他的小女孩了解多少。他知道她的精神状况吗?他知道联盟有一天会启动一个类似于升华计划的项目吗?他将小女孩交给格雷森,知不知道有一天会下命令让他完全放弃这个小女孩?

他打开小袋子,把细细的粉末倒出来,堆成一小堆。足够他爽一次了,不用再多了。而且,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在到达格里斯姆学院之前平静下来。

一开始很容易的。吉莉安看上去和其他正常的小女孩没有两样。每隔几个月就会有地狱犬派来的专家看看她:采集血样,读取阿尔法波读数;健康体检;测试条件反射和反应力。在所有的医生看来,吉莉安应该是个开心健康的孩子。

她身上的综合征在三四岁间的时候显露出来。专家告诉他,她有原因不明的分裂型障碍,这种病容易诊断,但不易医治。他们不是没有努力,不过无论是用大剂量的药物阻断还是行为疗法,都在她身上没有作用。每过一年,她就越加孤僻,甚至自闭。她把自己锁在自己的意识深处。

格雷森与小女孩之间的情感鸿沟越来越大,地狱犬决定把小女孩送到升华计划中的时候,这本来是想让格雷森好受一些。可惜不是。

格雷森除了对地狱犬的忠诚和对女儿的关爱,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情感依托。这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吉莉安交到他手里以后,他再也没有接受过其他需要执行的任务,这样他就可以集中精力照料女儿。照顾这个无助的小女孩填补了他空虚的生活。她长大了——他把她从一个婴儿培养成为一个聪明漂亮然而麻烦不断的小女孩——她成了他世界的中心……就像幻影人希望的那样。

然后,就在两年前,他们命令他把小女孩送走。

他封上塑料袋,把红砂藏在公文箱底的安全夹层里。他站起身走到浴室里,从剃须刀上取下永利牌刀片,用刀锋把这一小堆红砂分成两道长长的细线。

幻影人希望吉莉安加入升华计划,这样地狱犬就可以让自己的研究借助到联盟最顶级的力量。而不管幻影人想要什么,他都能成功。

格雷森知道,他在这件事情上没有选择,但让小女孩离开仍然是个艰难的决定。过去的十年时间里,她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想念早上看到她,晚上喂她吃饭的生活。他怀念她打破自己与外界世界间那面看不见的墙的时刻,虽然这样的时刻很少出现,他怀念她展示出的纯真的爱和感动。但是,就像所有的父母一样,他必须把孩子的福祉放在自身需要之上。

这个项目对吉莉安是个好事。学院的科学家们正不断突破生物异能研究的前沿。他们取得的进步是地狱犬凭借自己的力量远远无法达到的,而且这也是吉莉安唯一能够成功植入革命性的L4增幅器的地方。

把他的女儿送走也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所必需。这是地狱犬研究人类生物异能绝对极限的最好方法,这是他们有一天进行最后斗争所需要的大杀器,而这场斗争将会把地球和人类提升到比其他外星人更高的位置上。吉莉安在幻影人的计划中有她目己的位置,就像格雷森一样。他希望,有朝一日,人们会将他的女儿视为人类的英雄。

格雷森理解这一切。他接受了,就像他接受了他只是一个中间人的事实,他是地狱犬的研究人员在需要的时候接触吉莉安的代理人。不幸的是,接受这个事实并不能让他更加好受些。

可能的话,他本可以每周都去学院探访吉莉安。但是他知道如果他经常去,吉莉安也会很难受;她需要在生活中有稳定性——她不善于对付干扰和不期而至的惊吓。所以他躲得远远的,尽力不去想她。这让孤独更容易忍受,将持续的疼痛转化成钝痛,在他思绪的背景中盘旋不去。

然而,有时候,他禁不住想念她——就像现在。他知道自己去看望她只会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让疼痛更加剧烈。这样的时候,他也无力舒缓疼痛。至少如果没有药物的帮助,他就不能舒缓疼痛。

他身子前倾,按住自己的左鼻孔,吸入第一列红砂,然后他按住右鼻孔,吸入第二列红砂。红砂在他的鼻腔里燃烧,刺激得眼泪直流。他坐直身体,眨掉眼泪。他抓住椅子扶手,牙关紧闭,用力抓牢椅子,指节都变白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嗵……嗵……嗵。欢快感淹没他之前,他只需要等三下心跳。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里,他乘风破浪,眼睛紧闭,摇头摆尾。偶尔,他的喉咙后部会发出软软的哼叫,口齿不清地享受纯粹快乐的呻吟。

初始的冲击开始消退,但是他努力挣扎着,克制想要再来一次的冲动。他现在感受到不快乐的感觉:恐惧、妄想、孤独——在他意识的阴暗角落里潜伏着,依旧在那里,但是被麻醉药带来的暖流临时按压住了。他睁开眼,发现房间里的一切都带着一股玫瑰色调。这是红砂的副作用之一……但不是最厉害的副作用。

他嘴巴里吃吃地说着些什么没有意义的音节,靠在椅子上,椅子靠两条后腿支着。他眼看房间,寻找合适的目标,最终注意到他撒落在地板上的文件。

他小心地不要弄翻椅子,伸出左手捻动手指。纸沙沙作响,好像在风中颤抖。他挣扎着集中注意力——在一片红云之中,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秒钟之后他用手猛击空气,纸从地板旋转飞起,在房间中飘动。

他一直挥动手臂,不让纸片落下。他被毒品短暂激发的生物异能让纸片像暴风雨中的叶子一样飞舞。

七个小时后伊琳开门的时候,他又以冷静的形象示人。他已经睡了几个小时,洗个澡,刮了胡子,把房间收拾干净,仔细地没有留下任何与红砂有关的证据。

“我们还有一个小时降落,格雷森先生。”她提醒道,把洗干净熨好的衣服交给他。

他拿衣服的时候朝她点头微笑,然后关上门。他在自己私密的房间里最后检查了一次,保证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判他有罪的东西。

这就是瘾君子和吸毒者之间的区别,他这样提醒自己,接着穿上衣服。他的手扣衬衫上的纽扣时已不再发抖。瘾君子和吸毒者都需要好好修理,但是瘾君子至少还会努力隐藏自己做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