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我知道杰夫需要我,我就醒了。”
这种就事论事的简单回答让乔治隐隐产生了某种预感。“我知道杰夫需要我。”你怎么知道呢?他感到奇怪,但嘴里只是问了一句:“他做恶梦了吗?”
“我不知道,”简说,“他现在看来没事儿了,但我进屋时他好像很害怕。”
“我没害怕,妈咪,”那弱弱的声音反驳,“可那地方真奇怪。”
“什么地方?”乔治问,“快告诉我。”
“那地方有大山,”杰弗里迷迷糊糊地说,“那么多高高的山,山上不像我见过的那样,没有雪,有些还着了火。”
“你是说那是火山吗?”
“不像。那些山整个都着火了,都是奇怪的蓝色火苗。我正看着,太阳升起来了。”
“接着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杰弗里困惑地看着父亲。
“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爸爸。太阳升得那么快,又那么大,颜色也不对,特别特别蓝。”
一阵长长的沉默,让人感到心里冷飕飕的。最后乔治平静地问:“然后呢,就这些吗?”
“就这些。后来我觉得一个人孤单单的,这时候妈咪进屋,把我叫醒了。”
乔治一只手捋着儿子乱蓬蓬的头发,另一只手揽紧披在身上的睡衣。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感到自己是那样渺小。不过,这些在他对杰弗里的话里毫无流露。
“这不过是个梦罢了。你晚饭吃得太撑了。忘了这些,接着睡吧,好孩子。”
“好,爸爸。”杰弗里答应道。他顿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我想再试试去那儿。”
“蓝色的太阳?”卡列伦说。时间过去了不多几个小时。“这应该很容易辨认。”
“是的,”拉沙维拉克回答,“那肯定是阿尔法尼顿2号。硫磺山可以确认这一点。有意思的是时间比例的扭曲,星球转动得很慢,因此,他能够在几分钟内看到几个小时的事情。”
“你就发现了这些?”
“只有这些,除非直接询问那孩子。”
“我们不能这么干。任何事情都有其自然的轨迹,我们不必干预。如果他的父母来找我们,那时候我们倒可以问问他。”
“他们也许不会来找我们。等他们来的时候可能就太晚了。”
“我恐怕也没别的办法。有一件事情我们永远要记住,我们对这种事情的好奇心并不比人类的幸福更重要。”
他伸出手去,中断了连接。
“继续监视,任何结果都汇报给我。不要进行任何干预。”
杰弗里醒着的时候,就跟原来一模一样。乔治想,光是这一点也值得感恩戴德了。不过,他内心的担忧却在加深。对杰弗里来说,这就像是一个游戏,并没有吓着他。不管它有多怪,梦也仅仅是梦。在梦中的世界里他不再孤独,只有在第一天夜里那陌生的海湾隔开了他们,让他不由得朝简喊了起来。现在,他在眼前开启的宇宙里独来独往,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
早上他们会问他夜里的事情,他就把能记住的都告诉他们。有时候他的话颠三倒四,结结巴巴,因为那些场面他从未经历过,甚至也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力。这时他们就用些新词来启发他,给他看一些图画和颜色,提示他重新回忆,然后按照他的回答做些总结。他们常常弄不出什么结果,尽管杰弗里脑海里的梦境十分清晰、鲜明,只不过他无法传达给自己的父母。有些事情是那样清晰——
那是在空间之中,不是在星球上,周围没有山水环绕,脚下也没有大地支撑,只有天鹅绒一般的夜空中,满天星斗衬托着巨大的红色太阳,像颗心脏一样怦怦跳动着。
它硕大、纤薄,慢慢缩小,同时又亮了起来,似乎那永恒的火焰中又注入新的燃料。它变换着光谱色,最后几乎成了黄色,接着又变了回去,这颗恒星膨胀,变冷,再次变成边缘粗糙的、燃烧着的红色云团……
“典型的脉动变星,”拉沙维拉克急切地说,“在时间急剧加速中也能看到。我无法确定哪一颗,但与描述相符的最近一颗恒星是拉姆山德隆9号,也许它是法拉尼顿12号。”
“不论是哪颗星,”卡列伦回答,“他都离家越来越远了。”
“实在太远了,”拉沙维拉克说……
这就像是在地球上。蓝天上挂着白色的太阳,飞散的云朵预示暴雨降临。一座小山倾斜入海,暴风将大海撕成片片飞沫。但是,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就好像雷电闪过的一瞬间凝固的画面。远远的地平线上有一种地球上没有的景象——一条条雾气形成的柱子从海面升起,越变越细,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中。它们远在天边,相互间隔十分精确,它们太大了,不可能是人造的,但又那么规矩,也不像是天然的。
“那是赛德尼斯4号和黎明柱,”拉沙维拉克说,声音里充满敬畏,“他到达宇宙中心了。”
“不过,他才刚刚开始他的旅行。”卡列伦回答。
这颗行星完全是平的。巨大的引力很久以来将大山压到统一的高度,那些火气十足的年轻山脉,其高峰也高不出几米。不过,这里仍有生命存在,地表上无数几何形的图案在爬动,随时改变着颜色。这是一个二维世界,上面的生物也最多不超过一公分厚。
天空中的太阳远远超乎想象,连瘾君子最狂乱的梦也梦不到它。它热得不止是发白,它是徘徊在紫外光边际的白热化幽灵,炙烤着它的行星,上面若有任何活物会在瞬间殒命。紫外光炸裂开去,穿过那延展上百万公里远的气体和尘埃幕,放射出千万种颜色。地球的太阳与这颗恒星相比,苍白得就像一只正午时分的萤火虫。
“赫克桑纳拉克斯2号,在已知宇宙里不会有别的地方了,”拉沙维拉克说,“我们只有少数几艘船到过那里——它们从没有降落过,没敢冒这个险。谁能想到这种行星上竟然也有生命?”
“看来,”卡列伦说,“你的科学家们不像你认为的那样周到细致。如果那些——图案,它们有智能,跟它们交流起来倒会很有趣。真不知道它们懂得不懂得三维概念。”
这个世界全然不知什么是白天,什么是黑夜,什么是年月和季节。六颗颜色各异的太阳分享整个天空,因此,这里只有光色的变化,永远没有黑暗。相互抗衡的引力场冲来撞去,使它的轨道十分复杂,运行出奇形怪状的弧弧圈圈来,永远不走重复路线。在永恒的这一端,执掌天空的六个太阳所形成的布局结构瞬息万变,永远不会重复。
这里竟然也有生命。虽然行星可能在某一时段被中心的火球烧焦,而在另一段时间远离火球而冰冻起来,但智能生物却依然定居在此。巨大而多侧面的水晶体组成复杂的几何形图案,在寒冷的地带一动不动,整个世界开始再次变暖时,它们就慢慢沿着矿脉增长。纵使它们完成一个思想需要千年时间也无妨,宇宙还很年轻,时间在它们面前伸展而去,无休无止——
“我找遍了我们的所有记录,”拉沙维拉克说,“我们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对这种多个太阳的组合也不了解。如果它在我们的宇宙里,就算我们飞船飞不到它那儿,天文学家也应该发现它。”
“那么说,他已经离开银河系了?”
“是的。现在用不着等太长时间了。”
“谁知道呢。他只是在做梦而已。他醒来的时候,还是跟原来一样。这不过是第一步。等到开始变化时,我们就会知道要等多久了。”
“我们以前见过面,格瑞森先生,”超主声音低沉地说,“我叫拉沙维拉克。你肯定是记得的。”
“我记得,”乔治说,“我们在鲁珀特・博伊斯的晚会上见过。这我是不会忘的。我想我们应该再见一次面。”
“说说你为什么要求这次面谈?”
“我认为你已经知道了。”
“也许吧。但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更好,对我们俩都有帮助。你可能觉得很奇怪,但我自己也想弄明白,因为从某些方面看,我跟你也一样毫不知情。”
乔治吃惊地看着超主。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他下意识里一直认为超主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以为他们清楚杰弗里身上发生的事情,甚至可能就是他们干的。
“我想,”乔治接着说,“你们读过我给岛上心理医生的报告,知道那些梦的事。”
“是的,我们知道梦的事。”
“我不能简单相信那些梦出于一个孩子的想象。太难以置信,我知道这么说很荒唐,但我认为这些梦一定有什么现实基础。”
乔治急切地望着拉沙维拉克,不知会得到肯定还是否定的答复。超主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大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他们几乎脸对脸坐着——这间屋子是专门设计用来会面的,它有两个层面,超主巨大的椅子比乔治的足足低了一米。这是一种友好姿态,请求会面的人一般都是心事重重,这样会让他们感到放松一些。
“开始的时候我们很着急,但并没有太过惊慌失措。杰夫醒来后一切正常,他的梦也没有妨碍什么。后来有一天——”他迟疑了一下,提防地看了看超主,“我们从不相信超然现象,我虽不是科学家,但我认为一切事情都有合理的解释。”
“不错,”拉沙维拉克说,“我知道你们看见了什么。我也在看。”
“我一直怀疑你们在监视。但卡列伦许诺说你们不再会用仪器监视我们了。你们为什么要破坏承诺?”
“我没有破坏承诺。监理人说人类不会继续受到监视。我们一直信守这个诺言。我监视的是你们的孩子,不是你们。”
乔治过了几秒钟才明白拉沙维拉克这话的含义。他的脸上慢慢失去了血色。
“你的意思是……”他紧抽了一口气,话也说不清了,只得再次开口,“那么,老天在上,你们觉得我们的孩子不是人,又是什么呢?”
“这个,”拉沙维拉克一板一眼地说,“正是我们想要弄清楚的问题。”
近来被称作乖宝的詹妮弗・安妮・格瑞森仰面躺着,两眼紧闭。她已经很久都没有睁开眼睛,可能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因为视觉对她来说已属多余,就像黑暗的海底那些具有多种感官的动物一样。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世界,事实上,感觉到的东西远远不止这些。
成长过程中某个无法解释的小把戏,让短暂幼年时代的一个映像留了下来。那曾经让她兴奋的小拨浪鼓嗒嗒敲击着,现在仍响个不停,在她的小床边敲出复杂多变的节奏。就是这种奇怪的切分节奏把简从梦里吸引过来,让她朝儿童房飞奔而去。但不仅仅是因为她听到了声音,才大声喊了乔治。
还有她所看到的东西,那只普普通通、颜色鲜艳的拨浪鼓在半米外独自悬空,没有任何支撑,一下下敲击着,詹妮弗・安妮躺在那儿,紧攥着圆嘟嘟的手指,脸上带着平静而满足的笑容。
她是后来才开始的,但她进步很快。不久就会超过哥哥,因为她需要忘却的东西要少得多。
“你们很明智,”拉沙维拉克说,“没有去碰她的玩具。我想你们不可能移动得了它。但你们要是真移动了,她肯定会生气的。”
“你的意思是,”乔治愁眉苦脸地说,“你们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不想骗你。我们要研究,要观察,现在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但是我们不能干涉,因为我们不理解。”
“那我们怎么办?还有,为什么这事儿发生在我们身上?”
“它总得发生在什么人身上。你们也不例外,就像原子弹爆炸总是从第一个中子开始引发连锁反应。那个中子不过是偶然成为第一个的,任何其他中子也有可能,就像杰弗里,跟世界上的任何人一样。我们称它为全面突破。现在已经不需要保密了,我很高兴。从来到地球的那一天起,我们就一直等待这件事发生。完全说不上从何时何地开始,直到我们在鲁珀特・博伊斯家不期而遇。那时我就十分清楚,你妻子的孩子将成为第一个。”
“可是——我们那时候还没结婚。我们甚至连——”
“是的,我知道。但莫瑞尔小姐的头脑成了一条通道,虽然仅仅是一小会儿,当时任何人都尚未拥有的知识经过这条通道。这知识只能来自另一个与她密切相关的头脑,至于说那个头脑当时尚未诞生,这倒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因为时间远不是你所了解的那样。”
“我开始明白了。杰夫知道这些事——他能看到其他世界,可以说出你们从哪里来。简用某种方法得到了他的想法,虽然当时他尚未出世。”
“远远不止这些,不过我认为你离真相已经很近了。有史以来一直有那么一种人,他们具有无法解释的能力,可以穿越空间和时间。他们自己也不明白,所做的解释全是垃圾。我很清楚,那种东西我都读够了!
“但有种类似的东西很有启发意义,非常有用,它在你们的文学里一再出现。想象一下,如果每个人的头脑是一座大海环绕的小岛,每座岛看起来都是孤立的,而实际上它们的基底息息相连。如果海洋消失,岛屿也会消失,它们全都成为一整块大陆的一部分,不过,它们的个性也从此消亡。
“你们所称的心灵感应,跟这就有点儿相似。在适当的环境里,思想可以合并,分享相互的内容,再次分离时带走了这次经历的记忆。在最高级的形式里,这种能力不受时空的一般限制。这就说明为什么简能获取未降生的儿子的知识。”
这种惊人的说法让乔治陷入苦思,好一阵儿没有说话。整个图景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这图景令人难以置信,但它有自己的内在逻辑,如果语言能够描述如此复杂难解的事情的话,也就能解释自从鲁珀特家那一夜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了。他现在发现,这也能解释简对超自然事物的好奇心。
“是什么原因促使这种事情发生呢?”乔治问道,“它会怎么发展下去?”
“这种问题我们无法回答。但是,宇宙中有很多族类,有些族类在你们甚至我们出现之前就早已发现了这种能力。他们一直等着你们加入进去,现在时间已到。”
“那么,你们在这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或许你跟大多数人一样,一直把我们当成你们的主人。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们只不过是守护者,以上面授予的职责行事。这个职责说起来很难描述,你或许最好把我们当成处理难产的接生婆。我们帮忙把新的、美好的事物带到世界上来。”
拉沙维拉克犹豫了一下,一时语塞。
“不错,我们就是接生婆,但我们自己无育无后。”
一瞬间,乔治感到一种悲悯之情,远超过他自己的那点儿不幸。这实在难以置信,可这又是真的。虽然超主的能力和智慧强大无比,却已陷入某种进化的死胡同。这是一种伟大而高贵的种族,几乎每一方面都强过人类,但他们没有未来,自己也十分清楚这一点。与此面对,乔治的问题顷刻间显得微不足道了。
“现在我明白了,”他说,“你们为什么要监视杰弗里。他就是这个实验里的小白鼠。”
“的确。但这个实验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并不是我们让它开始的,我们只不过在观察,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干涉。”
是啊,乔治想到浪潮的那件事,他们绝不会让这么珍贵的样本给毁了。接着,他为自己感到羞愧:这种痛苦多么不值当。
“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他说,“我们该怎么对待孩子们?”
“尽量多跟他们在一起吧,”拉沙维拉克语气温和地回答,“不久以后他们就不再属于你们了。”
世世代代,很多年龄不同的父母都听到过这句忠告,但现在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和恐怖。
19
接着,杰弗里的梦中世界与现实生活的界限就不那么清晰了。他不再去上学,简和乔治的日常作息也全被打乱,好像天快要塌下来一样。
他们躲着所有的朋友,似乎已经意识到很快就没有人会同情他们了。在某个行人稀少的宁静之夜,他们会一起到外面散步,走得远一点儿。他们二人比结婚后任何时候都更亲密,即将淹没他们的莫名灾难让他们再次紧紧结合在一起。
一开始,把熟睡的孩子留在家里外出还让他们感到内疚,但现在他们发现杰弗里和詹妮弗会用他们无法了解的方式照料自己。再说,超主也会照看孩子们的。这种想法让他们感到宽慰——他们并非独自面对问题,超主那双智慧、同情的眼睛也在彻夜值守。
詹妮弗睡着了——没有其他词语来描述她所进入的状态。从外表上看她还是个婴儿,可现在,那种潜在的能力围绕着她的感觉实在可怕,简连儿童房都不敢进了。
实在也没必要进去。曾一度是詹妮弗・安妮・格瑞森的这个实体尚未发展完毕,但即使它在沉睡的蝶蛹阶段,也已经能够为己所需操控环境了。只有一次简想喂喂它,但没能弄成。它有自己的时间和方式吸取滋养。
冰箱里的食物慢慢地、以稳定的速度消失着,可詹妮弗・安妮从没爬出过它的小床。
拨浪鼓的声音消失了,玩具被丢在了儿童房地板上,谁也不敢碰一下,怕詹妮弗・安妮还需要它。有时候她让家具移动,摆成奇特的图形,乔治也觉得墙上的荧光图案变得比以前更亮了。
它不捣乱。它不需要他们的帮助,不需要他们的爱。这不会持续太久的,在所剩的时间里他们死死守住杰弗里。
他也在改变着,但他还认得他们。他们一直看着从婴儿状态那飘忽不定的迷雾中长大的孩子,正在丧失他的个性,在他们眼前一小时一小时地消溶着。有时候他仍然跟他们说话,就像以前一样,谈他的玩具和他的朋友,好像并没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一样。但大多数时间他并不看他们,或者好像并不知道他们就在身边。他再也不睡觉了,可他们还是熬不住,不得不睡上一会儿,尽量少浪费所剩不多的时间。
跟詹妮不同,杰弗里好像不具有控制物体的超常能力。也许因为他已经长大一些,不需要这种能力。他的奇异之处在于他的精神生活,现在,梦只占了其中一少部分。他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好像在聆听什么别人无法听到的声音。他的头脑中涌进大量知识,不知来自何处,来自何时,这些知识很快就会压垮并摧毁这个半成型的、一度是杰弗里・安格斯・格瑞森的造物。
费伊坐在那里,用悲伤、迷惑的眼睛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去了何处,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它的身边。
杰弗里和詹妮是全世界里最早开始的,但不久他们就不是独一无二的了。就像一种传染病从一块大陆快速蔓延到另一块大陆一样,这种变形影响到了全人类。十岁以上的孩童无一触及,而十岁以下的则无一逃脱。文明就此终结,有史以来人类所奋争的一切终告结束。几天之内,人类丧失了未来,人们心如死灰,求生的愿望也已破灭,因为他们的孩子已被掠走。
若是在一百年前恐慌在所难免,但现在,没有任何恐慌发生。整个世界变得麻木,大城市里一片沉寂。只有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产业继续运作。就好像整个星球在服丧,在痛悼不再可能的一切。
然后,就像已被遗忘的年代做过的那次讲演,卡列伦最后一次对人类发话了。
20
“我在这里的工作就要结束了,”卡列伦的声音从上百万台收音机里传扬出来,“终于,在经历了一百年以后,我可以告诉你们它到底是什么了。
“有许多事情我们必须瞒着你们,来地球后的前一半时间我们就是隐藏着的。我知道,你们中的有些人认为没必要遮遮掩掩。你们习惯了我们的外表,你们无法想象你们的祖先见到我们时的反应,但至少会明白我们隐藏起来的初衷,理解我们有理由这么做。
“我们隐瞒的最大秘密是为什么我们到地球上来,这也是你们不停猜测的问题。我们直到现在才说出来,是因为这个秘密不属于我们,我们也无权揭示它。
“一个世纪前我们来到地球,把你们从自我毁灭的灾难中解救出来。我相信任何人也不会否认这个事实,但你们永远猜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自我毁灭。
“由于我们禁绝了核武器以及军械库越积越多的其他致命玩具,物质上灭绝的危险消除了。你们认为那是唯一的危险,我们也希望你们这么想,但事实上你们面临的最大危险完全是另一种性质的,它也不单单危及你们人类。
“很多星球也经历过核武器危机的十字路口,后来避免了灾难,走向了和平和幸福的文明时代,然后,却被一种他们全然不了解的力量彻底毁灭。在二十世纪,你们开始专心玩弄这种力量了,因此有必要采取行动。
“人类在这一整个世纪里慢慢接近这个深渊,甚至从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只有一座桥梁可以穿越它,但很少有哪个星球的族类能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发现这座桥梁。有些族类折返回去,因为还有时间避开危险,但也同时放弃了发展。他们的世界成了富足安逸的极乐仙岛,不再成为宇宙传奇的一部分。你们人类没有这种命运,或者说没这份福气,你们生命力太过强大,过不了那种日子。你们会纵身投入毁灭之中,将其他族类也一同带进深渊,因为你们永远也无法找到那座桥。
“我恐怕应该给你们打个比方才能把话说明白。许多我想告诉你们的东西,你们都没有语言或者概念与之对应,可悲的是,我们对这些东西的知识也残缺不全。
“为了便于理解,你们应该回到过去,找回那些你们的祖先十分熟悉,而你们已经忘却——实际上,是我们有意帮助你们忘记的东西。我们居留在此就是基于一个巨大的骗局,你们还毫无准备,不知如何面对这个隐藏的真相。
“在我们到来的几个世纪前,你们的科学家揭开了物质世界的一些秘密,物理学的世界,带领你们从使用蒸汽能量过渡到使用原子能。你们放弃了迷信,科学成了人类信仰的唯一宗教。这是占少数的西方人带给余下所有人的礼物,它摧毁了其他所有信仰。我们到来之际,残余下来的宗教信仰也已濒临死亡。科学,人们感到它是解释一切的万应良药,没有不被它划入领地的力量,也没有它解释不了的现象。宇宙的起源或许永远存疑,但后来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脱物理学的定律。
“但是,你们的神秘学家们虽被自身的错觉所迷惑,却也窥见了部分真理。思想具有力量,而有的力量则超越了思想本身。你们的科学从不把它完整列入自己的框架内,除非先把它全盘碾碎。无以计数的奇怪现象世代流传,镇妖驱魔、心灵感应、先知先觉等等,你们统统假以名目,却一直无法解释。一开始,科学对它们不予理睬,甚至否认它们的存在,罔顾五千年以来的各种证据。但它们的确存在,任何一个完善宇宙的理论,都必须解释它们。
“二十世纪的前半叶,你们有几位科学家开始研究这类事件。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捣弄潘多拉之匣的锁匙,可能会被他们放出来的能量将超过原子弹所带来的危险。物理学家只能毁灭地球,而精神物理学家则有可能将混乱散布到其他星体。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无法解释你们体现出来的威胁的全部特征,它对我们来说不是威胁,因此我们对它并不了解。就让我们这么说吧,你们可能变成心灵感应术的肿瘤、一种恶性的心理,它必将溃烂,并毒化其他更高级别的智慧。
“我们因此被派到地球来。我们阻断了你们各种文化层面的发展,着重检查了所有关乎超自然现象的严肃性尝试。我十分清楚,从我们两者文明相对照的角度看,我们这么做也抑制了所有其他形式的创造性成就。但这属于次生效应,并不重要。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你们可能会非常吃惊,也许根本不会相信。所有这些潜能,所有潜在的力量,我们并不具有,也不理解它们。我们的心智大大强过你们,但你们的头脑里总有一些东西在躲避着我们。自从来到地球我们就开始研究你们,我们学到了许多东西,还会学到更多,不过,我怀疑我们是否能够发现所有真相。
“我们两个种族之间有很多相同之处,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被选中来完成这项任务。但是在其他方面,我们各自代表着两种不同的进化结果。我们的头脑到达了它们发展的终点。你们头脑目前所处的状态也一样。但你们可以跳跃到下一个阶段,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我们的潜能已经消耗完了,而你们的还未被利用。这些潜能与我上面提到的力量联系着,究竟通过什么方式,我们并不理解,它正在你们的世界里觉醒。
“我们让时光倒转,让你们原地踏步,以便让这种能力发展,直到流入为它们准备好的渠道。我们改善你们的星球,提高你们的生活水准,带来公正与和平——既然不得不干预你们的事务,这些事情就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但所有这些巨大的改变转移了你们对真相的注意力,因而对我们的意图大有助益。
“我们是你们的守护者,仅此而已。你们肯定想知道我们的种族在宇宙体系中的地位,我们高于你们,但在我们的上面也有某种东西,利用我们完成自己的意图。我们从未发现那是什么,尽管多年来我们一直被当作它的工具,从来不敢违抗它。我们一再得到指令,被派到某个文明之花刚刚开放的世界,引领着它走入一条我们无法跟随的道路——也就是你们正在走的这条路。
“我们一次次研究我们被派来培养的这一发展进程,希望从中学到一些知识,逃脱我们自己的局限。但我们仅仅窥见真相的模糊轮廓,你们把我们称作超主,你们不知道这个头衔有多讽刺。这么说吧,我们之上还有超智,使用我们就像陶工使用他的转盘,而你们的种族就是转盘上正在塑形的泥巴。
“虽然这仅仅是假设,但我们相信,超智在成长壮大,正在扩展它对宇宙的力量和感知。现在,它可能是各种族的集合体,很久以前它就摆脱了物质的束缚,成了一种智能的意识,无所不在。当它知道你们快要准备好的时候,便把我们派到这儿来行使它的指令,协助你们进行眼前这次转变。
“你们人类所有早期的变化经历了无数时代。但这一次是思想而不是肉体上的变形。按照进化的标准,它应该是一种巨大而迅猛的变化。它已经开始了,你们必须面对这一事实:你们是最后的地球人。
“至于这种变化的性质,我们只能告诉你们一点点。我们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当超智判断出时机成熟时,使用了什么样的触发脉冲。我们只发现了其中一点,那就是它总是从一个单独个体——某个孩子身上开始,然后爆发性地蔓延开,就像围绕饱和溶液中的第一个核子而形成的结晶体一样。成年人不会受到传染,因为他们的头脑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无法改变。
“几年后一切都会过去,人类将会一分为二。没有回头路可走,你们所知的世界也没有未来,你们所有的希望与梦想现在就要结束。你们给予继承者以生命,可悲的是你们永远理解不了他们,甚至永远无法跟他们的思想沟通。实际上,他们不再拥有你们所知的那种思想,他们将成为单独的实体,就像你们是无数细胞的综合体一样。你们将不再认为他们是人类,那你们就对了。
“我应该告诉你们这些,让你们知道如何面对。几小时后,决定性时刻就要降临。我的任务和责任是保护那些我受命保护的人。尽管他们的能力正在觉醒,他们可能被周围的人群摧毁掉,是的,甚至他们的父母发现真相时也可能毁掉他们。我要把他们带走,出于保护而把他们隔离起来,这也是在保护你们。明天我的飞船开始疏散行动。如果你们想要干涉,我也不会怪罪你们,只是那样的行为毫无意义。比我还要强大的能力正在醒来,我不过是它的一件工具而已。
“然后,我要如何对待你们这些活下来已经完成了各自角色的人呢?最简单也最仁慈的方案就是,毁掉你们,就像你们自己会毁掉受了致命伤的宠物一样。但我不能这么做。你们将在剩下的若干年中选择自己的未来。我希望人类清楚自己的一生没有虚度,安然长眠。
“你们带到世界上来的人会成为完全的异类,它不会继承你们的任何欲念或愿望,只会把你们最伟大的成就当作幼稚的玩具,虽然那些东西很是奇妙,是你们创造了它们。
“我们的种族被遗忘以后,你们的一部分还会存在。因此,不要谴责我们不得不做的这些事。记住,我们永远羡慕你们。”
21
简在此之前曾以泪洗面,但现在已经不再哭泣了。小岛在残酷无情的阳光下泛出金黄色的光芒,飞船渐渐飞进视野,出现在斯巴达的双峰之上。她的儿子不久前在这个岩石遍布的小岛上奇迹般地逃过一劫,她现在已经完全明白那奇迹是怎么回事了。有时候她想,要是当时超主只是站在一旁,让他听任命运摆布是不是更好呢?她能够面对死亡,她也曾面对过死亡,那是一种自然规律。可是现在这样比死亡更陌生,更无法改变。在这一天以前,总是有人死去,但人类还是能延续下来的。
孩子们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他们三五成群散乱地站在沙滩上,相互之间毫无兴趣,也不留恋他们永久告别的家。不少人怀里抱着孩子,他们太小,自己还不能走,也许他们不愿显示自己具有那种力量,走路已经全无必要。可不是嘛,乔治想,如果他们能够移动死沉沉的物件,就能移动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超主的飞船要把他们统统收走呢?
这些都无关紧要了。他们要走了,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走上这条路。乔治记起了那个让他感到讽刺的画面,很久以前,自己在什么地方看过一部老掉牙的纪录片,就是关于这类出逃的。那是在一战开始的时候,或许是二战吧。一列列满载儿童的火车缓缓驶离面临战火威胁的城市,留下了他们的父母,其中很多孩子再也无法与他们相见。没什么人哭,有的孩子困惑不解,紧张地抓着自己小小的行囊,但大部分孩子都带着急切的表情,期盼着一次了不起的历险。
不过,这种比较并不恰当。历史永远不会重复。这些离开的已经不再是孩子,谁知道他们变成了什么。这一次,也不会再有重聚的一刻。
飞船沿着水边降落,深深陷入沙滩之中。巨大的弧形面板向上抬起,舷梯像一根根金属舌头,同时向沙滩伸展下来,步调协调完美。原本分散着的、一个个难以描述的孤单人形现在开始聚拢,集合成群,就像通常人们聚成一群那样。
孤单?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乔治想。他们不可能感到孤单了。只有单个的人才会孤单,而且只有人才会。当屏障终于落下,人的个性殒灭时,孤独也会消失,就像无数个雨滴汇入海洋。
他感到简握紧了自己的手,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看哪,”她小声说,“我能看见杰夫,他在第二个门那儿。”
离得很远,实在无法确定,再加上眼中含泪,让他看不清楚。但那一定是杰弗里,乔治现在可以认出自己的儿子了,他的一只脚已经迈上了金属舷梯。
杰弗里回头向后望着。他的脸只是模糊的一团白色,从这个距离看不出脸上有任何表情,也看不出对留下这一切的任何记忆。乔治甚至不知道杰弗里是不是偶然回了一下头,不知道在这最后时刻、他还是他们儿子的时候,他是否知道他们站在这儿看着他离开,进入那片他们永远无法进入的天地。
大门开始关上。这时,费伊扬起头来,低沉地哀号了一声。它用一双清澈而美丽的眼睛看着乔治,乔治知道,现在它失去了主人,没人再跟他抢费伊了。
对那些剩下的人来说,道路很多,但目的地只有一个。有人说:“世界仍然美丽,我们总有一天要离开它,何必急于启程?”
但那些把未来看得比过去更重的人则失去了生命的全部意义,不打算留下。他们听从本性,独自或者与朋友一道离开了。
新雅典也是如此。小岛在烈火中诞生,又在烈火中选择了死亡。那些希望离开的人离开了,但大多数人留了下来,在他们梦想的碎片中迎接终结的到来。
谁也说不清到了什么时候。夜里静悄悄的,简醒了过来,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投下的幽灵般光影。过了一会儿,她过去抓住乔治的手。他总是睡得很沉,但这次一下子就醒了。他们没有说话,已经没什么想说的了。
简不再害怕,甚至也不难过了。她已经超脱了情感,心如止水。但仍有一件事情要做,她知道再不做就没有时间了。
两人还是一言不发,乔治跟着她穿过静静的屋子。他们踩着工作室屋顶射进来的斑斑月光,就像那些影子一样静悄悄地移动着,最后走进空空的儿童房。
这里的一切毫无变化。乔治仔仔细细画在墙上的荧光图案仍在发出淡淡幽光。那个曾属于詹妮弗・安妮的拨浪鼓还扔在那儿,而她的心智已经远遁他乡,遥不可及。
她留下了她的玩具,乔治想,但我们自己的要随我们一起走。他记起法老王那些尊贵的孩子,五千年前他们带着玩偶和珠子一道入土安葬,现在也要这样。他对自己说,不会有人喜欢我们这些珠宝,我们要随身带走它们,与它们再不分开。
简慢慢转向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搂住她的腰,曾有过的爱意再度涌上心头,很微弱,却又十分清晰,就像远处的大山传来的回声。那些该对她说的话,现在说已经太晚,他为自己的谎言而愧疚,更对往日的漠然而悔恨。
这时,简轻轻地说了句“再见,我亲爱的”,用胳膊搂紧了他。乔治来不及回答,但在这最后的一刻,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惊奇,惊奇她是如何知道这一刻已经到来。
在岩石内部的最深处,一片片铀板开始聚拢,寻找它们从未完成过的组合。
小岛也站起身来迎接黎明。
22
超主的飞船滑翔穿过船底座的中心,留下一条光闪闪的流星尾迹。它在飞经地外行星时便急剧减速,但在火星附近时仍接近大半个光速。太阳周围的巨大引力场慢慢吸收它的动能,星际航行的巨大能量偏离出去,在飞船后面燃起百万公里长的天火。
扬・罗德里克斯回家了,他的年龄增长了六个月,而地球已经过了八十年。
这一次,他已经不再是躲在秘密小舱里的偷渡者了。他站在三名驾驶员身后(他很奇怪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驾驶员呢),看着控制室上方巨大的屏幕上的图案来来去去。它们的形状和颜色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估计这些图案是在传递信息,要是在人类设计的舰船上,大概会用仪表盘或指针之类表达吧。不过有时候屏幕上会显示周围的星场,他希望地球快点儿出现。
他花费巨大努力才逃离地球,但现在能回家却让他高兴。他在这几个月里成长起来,见识了那么多,旅行了那么远,让他对自己熟悉的世界感到厌倦。他现在明白为什么超主把人类隔绝起来,不让他们进入太空。人类还要经历漫长的路,才能参与到他亲眼见过的那种文明之中。
尽管内心不愿接受,他也必须承认人类不过是种低等动物,被超主这些看守圈养在一个偏远的动物园里。大概启程离开时,温达腾对他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告诫就是这个意思。“这段时间地球可能发生了很多事情,”这位超主说,“再次见到时,你或许会认不出它的。”
或许吧,谁知道呢。扬想,八十年的时间很长,尽管他还年轻,适应力强,有可能也理解不了所有的变化。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人们一定想听听他的故事,了解他所看到的超主文明到底什么样。
如他所料,超主们对他不错。去的路上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剂针药让他睡了一路,醒来时飞船已经进入了超主的星系。他爬出自己奇特的隐蔽所,欣慰地发现并不需要氧气设备。空气十分浓重,但呼吸起来并不费力。他发现自己是在飞船巨大的货仓里,这里遍布着红色的灯光,四周堆放着无数的包装箱和各类辎重,跟飞机、货轮的船舱一样。他费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找到控制室的通道,把自己介绍给飞船乘员。
他们并不吃惊,这倒让他大感困惑。他原本知道超主喜怒不形于色,但还是期待能获得某种反应。什么反应也没有,他们继续做他们的事,看大屏幕、捣鼓操控台上无数的键钮。就是在那时,他看见大屏幕上闪现的星球一次比一次大,才知道他们正在降落,但感觉不到任何移动或者加速,引力十分稳定,他判断这引力大概只有地球上的五分之一。推动飞船的巨大力量被十分精确地抵偿掉了。
继而,三个超主一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得出旅行就此结束。他们没对这位乘客说一句话,互相间也没说什么,其中一个朝他招手让他跟上他们,扬这时才恍然大悟:他早该想到在卡列伦那长长补给线的这一端,很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听懂英语。
大门在他急切目光的注视下拉开,他们在注视着他,一脸严肃。这是他生命中的辉煌时刻:他是第一个地球人,看到这个被另一个太阳照耀的世界。NGS 549672上唯一的光射入飞船,超主的星球就在眼前。
他期待着什么?他说不清楚。巨大的建筑、座座高塔直冲霄汉的大城市、各种超乎想象的机器——这些并不能让他感到惊奇。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毫无特色的平地,地平线离得很近,很不自然,打破这个线条的是另外三艘超主的飞船,距离也只有几公里。
瞬息间扬感到一阵失望。接着他耸了耸肩膀,觉得这倒合理,太空港就该建在这种偏远无人的地方。
这里有点儿冷,但也不是冷得受不了。又大又红的太阳低低靠着地平线,它的光线对人眼来说算是充足。扬想,也许不久自己就要怀念绿色和蓝色了。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极薄的月牙,像一张大弓一样挂在太阳旁边。他注视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旅程尚未结束。那才是超主的世界,而这里应该只是它的卫星,只是飞船起降的基地。
他们把他带到一条跟地球上的飞机差不多的飞船上。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俾格米小侏儒,爬上巨大的座椅,努力透过观察窗看着正在接近的星球。
这段旅程很短,星球在下面展开,但他来不及看清太多细节。快到家了,超主动用了某种星际动力,让他们在转瞬之间便穿进了厚厚的、被云朵裹住的大气层。舱门开启,他们走进一个拱状舱室,头顶没有任何入口的痕迹,可能他们刚一进入,屋顶就随后合上了。
扬在这幢建筑里整整呆了两天。他是个意外之物,没别的地方安置他。更糟糕的是,这里没有一位超主懂英语,交流全无可能,扬痛苦地发现,跟外星人打交道完全不像小说里描写的那么简单。手语依靠的是手势、表情和肢体姿势,而超主对它们的理解和人类毫不相同。
要是会说他的语言的超主全都去了地球,那就更麻烦了。扬这样想道。他只能期待,最好有某个科学家,某个研究外星人的专家来管他的事!难道他就那么不重要,谁都懒得搭理吗?
他根本无法走出这幢建筑,那扇大门的控制开关在哪儿根本看不见。超主一走近,它就自动打开。扬也如法炮制,试着举起点儿什么东西来控制开关光束,也试过其他想得出的办法,最后均告失败。他想,石器时代的人要是迷失在现代都市的大楼里,应该也是这般无助吧。有一次他尝试跟在一个超主身后出去,立刻被轻声嘘了回来。他怕惹恼他的主人,没敢再坚持下去。
在扬快要绝望的时候,温达腾来了。这位超主的英语说得很糟,语速又快,但他的进步却颇为神速。过了几天,他们就尽可以谈论任何不涉及专业词汇的话题了。一旦温达腾接管了他的事,扬也就不怕了。但他并没有机会做他想做的事情,全部时间都用在跟一些超主科学家会面上了,他们急于用各种复杂的仪器做一项项莫名其妙的测试。扬很害怕那些仪器,他被一个类似催眠机之类的东西测过以后,一连好几个小时都头疼欲裂。他十分愿意配合,但不知道这些专家是否发现他无论脑力还是体力都有局限。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们明白,自己每隔一定的时间都要睡觉。
在这种调查的间歇,他得以短时间窥见一下市容市貌,发现要是他在这里转上一圈,实在是既困难又危险。街道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也没有地面交通。这里是飞行生物的天下、不惧引力者的家园。一忽儿是毫无警告、突然置身于几百米落差的沟壑边沿,令人眩晕,一转眼又看到房子的唯一入口却是高高开在墙上的一个洞,林林总总,让扬觉得这个有翅膀的种族在心理上与地球上的动物有着本质的区别。
看着超主们像大鸟一样,缓慢而有力地摆动那巨大的羽翼,穿梭在他们的城市的高塔之间,扬觉得奇怪,也发现了一个科学疑点。这是一个较大的行星,比地球要大,但它的引力较低,可为什么它的大气密度这么大呢?他问过温达腾后发现自己差不多猜对了,这并不是超主原来的星球。他们原在另一个小得多的星球上进化成型,然后征服了这个星球,改变了它的大气和重力。
超主的建筑黯淡无华,只强调功能性。扬没见到任何装饰物,上面没有任何不具备功用的东西,尽管他理解不了它们的用途。一个中世纪的人见到这红光遍布的城市和里面来来往往的生物,必定认为自己来到了地狱。就连扬这个既好奇又具有科学洞见的人,也时常感到自己濒临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怖。当周围没有任何熟悉的参照物时,再冷静、再有智慧的头脑也会彻底垮掉。
有许多东西他无法理解,温达腾不能,或者不想给他解释。当空划过一道道闪光,不断改变着形状,快得让他几乎察觉不到,这究竟是什么?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生畏的实物,或者是什么花里胡哨、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像往日那些百老汇的霓虹标志?
扬同时意识到,超主的世界里充满各种声音,只是他无法听到。偶尔他能捕捉到声谱中的某种复杂节奏,起起伏伏,太高或者太低时就消失在了听觉范围以外。温达腾看来不能理解扬所说的音乐是什么东西,所以也不能把这个问题解释得让扬满意。
城市不太大,肯定要比全盛期的伦敦或者纽约小得多。按温达腾的话说,整个星球有几千个这样的城市,每座城市都有特定的用途。地球上或许只有大学城与之相仿,只不过这里的专项化程度更高。扬很快发现,这一整座城市都是专门研究各种外星文化的。
最初几次扬离开光秃秃的单人房外出,温达腾带他去过一次博物馆。置身于这样一个他完全理解其功能的场所,让扬得到了巨大的心理满足。除了规模不同,这座博物馆跟地球上的一模一样。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到那儿,稳稳地降落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那平台就像一个活塞,在一个不知有多长的气缸里面垂直运动。看不见任何控制按钮,开始加速和下降停止都能清楚感觉到。看来超主没有把引力场抵偿装置浪费在日常方面。扬怀疑整个世界的内部都是这样一个个的深洞——为什么他们要限制城市的大小,不是向外扩展,而是向下打洞呢?这又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
就算花上一辈子也看不完那些巨大的展厅。到处是从各个星球带回来的战利品,一种又一种文明的发展成果,多得超乎扬的想象,只是没有时间多看。温达腾小心地把他放到乍看像某种装饰的条状地板上,但扬想起来这里是没有任何装饰物的,就在这时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抓住了他,推着他前进。他以每小时二三十公里的速度经过一个个巨大的展柜和一个个不可思议世界的全景图。
用这样的方法看展馆完全不会疲劳,任何人都不用走路了。
又走了几公里,扬的引路人又抓起他来,巨翅猛地一扇,一下子把他带出了驱动他们前行的莫名之力。面前是一个半空的大厅,充溢着熟悉的光线,自从离开地球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光。那光很弱,不会刺激超主那敏感的眼睛,但那无疑就是太阳光。他不能相信如此简单、平凡的东西竟能唤起他心中的怀念之情。
不错,这正是地球展厅。他们走了几米,走过一个美丽的巴黎模型,走过一个东拼西凑的几千年的艺术珍品组合,又走过现代计算机和旧石器时代的斧子、电视机和亚历山大的希罗发明的汽轮机。接着,一道大门在面前打开,他们走进了地球展厅主管的办公室。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真正的人类吗?扬想知道。他去过地球吗?还是像其他归他管辖的星球那样,他根本就不知道它们在哪儿?他自然既说不了,也听不懂英语,温达腾不得不为他们当翻译。
扬在这儿待了几个钟头,超主们在他面前展示各种地球上的东西,让他对着录音装置说话。很多东西他都不认识,让他觉得丢人。他对自己同类及其成就非常无知。超主凭借他们的超凡智力,是不是能够真正掌握人类文明的全部内容呢?
温达腾带他沿另一条路线离开博物馆。他们又在巨大的拱状走廊里毫不费力地漂游起来,不过这次他们看到的不是心智的作品,而是大自然的创造。扬想到了萨利文,就是让他拿命换,他也会愿意来这儿,看看这上百个世界上进化造就的奇迹。不过他想到,萨利文或许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