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吗?”罗伦问。
“才没有呢!”布兰特惊呼,“这种怪物不见也罢!你们是怎么抓到它的?”
“不是我们抓到的,是它自己沿着管道从海里游进来——或者说爬进来的。它进来之后发现了海草,于是决定吃顿霸王餐。”
“难怪它的钳子那么吓人,那些草秆可硬呢。”
“唔,还好它是吃素的。”
“我可不敢亲自确认。”
“我还指望你能告诉我点关于它的事情呢。”
“我们知道的萨拉萨星海洋生物还不到百分之一,总有一天我们会制造一艘研究潜艇,潜入深海,但现在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办,再说感兴趣的人也不多。”
罗伦暗自冷笑:很快就会多起来的。先来看看布兰特要多久之后才能发现异常吧……
“我们的科学官瓦莱查看了纪录,说是几百万年前的地球上出现过类似的动物,古生物学家给它起了个好名字,叫‘海蝎子’。古时候的海洋肯定是个激动人心的地方。”
“这东西库玛尔肯定喜欢,”布兰特说,“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它?”
“研究研究,然后放走。”
“我看见了,你们已经在它身上作了标记。”
这么说,他还是注意到了,罗伦心想,不错不错。
“不,不是我们做的,你再看仔细点。”
布兰特露出困惑的表情,在水池边上跪了下来。大蝎子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用那两把硕大的钳子夹海草吃。
右边的那个钳子看起来不大自然:关节处缠着一截网线,绕了几圈,就像是个粗糙的手镯。
布兰特认出了那截网线,一下子张口结舌。
罗伦说:“那么,我是猜对了。现在你知道渔网为什么会破了吧?我看得再向瓦莱博士汇报一下,当然还有你们的科学家。”
麦哲伦号上,安妮・瓦莱在自己的办公室发出抗议:“我是个天文学家!而你们需要的是一个精通动物学、古生物学和民族学,还懂得其他知识的人。我已经仁至义尽,给你们写了个搜索程序,结果都存在你们的二号数据库里,文件名是‘蝎’,你们只要在那里面搜索就行了。祝好运!”
虽然嘴上说不愿帮忙,瓦莱博士还是用她一贯的高效率,对主数据库里近乎无穷的知识作了一番筛选。两人逐渐在其中发现了规律。与此同时,那只众人注意的焦点继续在水池子里优哉游哉地觅食,参观者川流不息,有的是来研究的,有的是来表示惊讶的,大家伙对这些人一律无视。
它的外表是够吓人的,那对钳子几乎有半米长,似乎轻轻一合就能将人斩首,但它似乎完全没有攻击性,只是静静地吃食,也不逃走,或许是不舍得离开这么丰沛的食物吧。众人一致认为,它是被海草里的什么微量物质引诱到此地的。
不知道它会不会游泳,总之是没有想游的意思,只是迈着六条粗短的腿爬来爬去。四米长的身躯外面包裹着色彩斑斓的外骨骼,甲壳之间相互铰接,运动起来十分灵便。
还有一个惊人之处是它尖嘴周围的那几缕触须,或者该说是小型触手,它们像极了人类粗短的手指(像得叫人不自在),灵活程度似乎也不落下风,它们的主要功能是处理食物,但显然还有许多其他用途,和钳子配合起来更是精彩绝伦。
它有两对眼睛,视力一定很好,其中的一对较大,在白天始终闭合,看来是在弱光中使用的。这身装备能让它轻而易举地观察环境、改造环境,而这两点恰恰是产生智能的首要条件。
然而,要不是它的右钳子上有意绕了一截网线,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奇怪的动物可能拥有智能。不过话说回来,这截网线也证明不了什么,有记录显示,地球上也有一些动物喜欢收集物品(尤其是人造物品),并为它们赋予奇奇怪怪的用途。
澳洲的园丁鸟和北美洲的狐尾大林鼠热衷于收集有光泽和色彩的物品,它们甚至会把这些物品摆放成艺术图形,如果不是有详细的档案,这种事说给谁听都不会相信。地球上充满这样的谜,现在永远也解不开了。这只萨拉萨星蝎或许也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祖先的举动,而这么做的原因可能同样神秘莫测。
这个现象引发了许多种解释,有一种认为那个网线手镯不过是装饰用的,这个解释最为流行,因为它不用假设这蝎子有智能。但佩戴这么个手镯肯定需要一双巧手,这又引发了许多人的讨论:这只蝎子究竟能否独立完成这项工作。
当然了,它也可能是得到了人类的协助,它说不定还是某个古怪科学家的宠物,后来逃出来了,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因为萨拉萨星上的居民彼此都认识,真有这事肯定早传开了。
还有人提出了一种解释。这解释最离谱,却也最发人深省——
或许,这枚手镯代表了阶层。
26 “雪花”升起
这是份时间漫长、内容枯燥的工作,加上早已驾轻就熟,欧文・弗莱彻上尉有大把时间用来思考。说实话,他已经思考得太久了。
他是一名垂钓者,正用强韧得难以想象的鱼线钓起六百吨重的猎物。每天一次,自动制导的捕捉探头都会从太空中垂下,在身后牵出一根三万公里长的弧线。抵达萨拉萨星后,它会自行找到货物,等到所有检查完成,就是起吊开始的时候。
起吊是最关键的环节:探头将“雪花”从制冰站中吊起,向着麦哲伦号上升,再将巨大的六边形冰块安放到距离飞船不过一公里处。起吊都是在午夜开始的,起点是塔纳镇,终点是漂浮着麦哲伦号的静止轨道,整个过程不到六小时。
如果麦哲伦号在“雪花”就位和组装时都暴露于阳光下,那么冰块上就必须要有阴影的遮盖,这样才不会被萨拉萨星的太阳化为蒸汽、消失在宇宙中。一旦冰块安全进入巨大的防辐射罩,起吊中用于保护的隔热膜就没了用处,这时,远程控制的机械爪会将它们一张张揭掉。
接下来就是将起吊框和“雪花”分离,并将其送回地面,装载下一批货物。硕大的金属托盘也是六边形的,它仿佛是某位古怪的厨师设计的平底锅盖,有时会和冰块粘连在一起,要小心翼翼地稍微加加热才能分开。
最后,这些形态完美的浮冰将安放在距离麦哲伦号一百米的太空中,最难的工作这才开始。在失重状态下拼装六百吨的物体,这项工作完全超出了人类直觉所能把握的范围。只有计算机才知道,需要施加多大的推力,在什么方位、什么时候施加,才能将这座人工冰山安装到位。然而最先进的人工智能也未必能预料到一切突发状况或意外事件。弗莱彻明白,虽然现在还无需人工干预,但他得时刻作好准备。
他告诉自己:我正在着手建造一个冰块构成的巨大蜂窝,蜂窝的第一层已经大致完成,还有两层要盖,如果不出意外,整个工程将在一百五十天后完工。工程会先在低加速度下测试,以确定冰块间已经融为一体,接着,麦哲伦号就会驶上群星之旅的第一段航程。
弗莱彻工作得一直很尽责,但他只是在用脑工作,没有用心。他的心,已经迷失在了萨拉萨星。
他是在火星上出生的,而眼前的这颗行星拥有他那片荒凉的故土上缺乏的一切。他曾眼睁睁看着几代人的辛劳在火焰中化为乌有,而现在,天堂就在眼前,何必还要在几个世纪之后,在另一颗行星上白手起家呢?
是啊,况且还有个姑娘在等着他,一个南岛的姑娘……
他已经差不多下定了决心:时间一到就弃船。萨根二上的坚硬岩石就让地球人去对付吧!让他们去施展力量、施展技术,他们或许真能打碎岩石,也可能会让岩石打碎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心。他能做的就是祝他们好运。等到手头的工作完成,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在三万公里下方的萨拉萨星地面,布兰特・法考纳也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要去北岛。”他对米蕾莎说。
米蕾莎默默地躺着。在布兰特觉得自己等了很久之后,她开口了:“为什么?”她的语气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悔恨。她不由心想:我变得太多了。
还没等他回答,她又补上一句:“你不喜欢北岛。”
“但事情都这样了,那里总该比这儿好吧。这儿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只要麦哲伦号还在头顶上,就不是。”
黑暗中米蕾莎伸出手掌,去碰身边的陌生人。至少,他没有躲开。
“布兰特,我不是故意的;我肯定罗伦也不是。”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
米蕾莎差点露出了微笑: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上,曾经有多少男人对多少女人说过这句话啊!又有多少女人对男人说过:“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勉强作答只会适得其反。但有几次,她自己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想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她和罗伦在第一次相遇之后,就此被对方吸引。
最强大的力量当然是叫做“爱情”的神秘化学反应,它无法用理性分析,如果不是陷入同样的幻觉就无从体会。但另外的几股力量却能够诉诸逻辑、清楚地予以认定和解释。只有在现在认清它们,才能在有朝一日(但愿晚一点来!)用智慧面对分离。
首先是笼罩在地球人身上的悲剧气氛,这是个相当重要的特质,然而它也是所有船员都具备的特质。那么,罗伦身上有什么布兰特没有的特殊之处呢?
要从这两个男子中挑选恋人还真不容易。罗伦可能更有想象力,而布兰特则更富激情,尽管他好像在过去几周里变得有点敷衍了。总之,无论和谁厮守她都会感到十分幸福。不,不是这个区别……
或许,她要找的特质根本就不存在。区分两人的或许并不是某个单一的特质,而是所有特质的综合,是她的本能在潜意识中算出了总分,最后罗伦以几分的优势胜出——可能就是这么简单吧。
但在有一点上,罗伦肯定让布兰特黯然失色:罗伦有干劲,有抱负,而这两种品质都是萨拉萨星上十分罕见的。不过话说回来,他就是因为具备了这些品质才被选上麦哲伦号的,因为这些品质在未来的几百年里都用得上。
布兰特呢,不缺冒险精神,但什么抱负都没有,他那个迟迟不见完工的渔网计划就是证明。他对世界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多来点有趣的机器,让他好好玩玩。米蕾莎有时会想,或许在他心中,自己也属于这一类玩具吧。
相比之下,罗伦就属于伟大的探索者和冒险家之列。他创造历史,而不是臣服于历史的规律。此外他也不乏温情的一面——原先不太展露,但最近越发常见了,在让萨拉萨星的海洋冻结的同时,他的内心却在渐渐融化。
米蕾莎轻声问道:“你要去北岛干什么呢?”短短几秒,她就已经接受了布兰特的决定。
“他们要我去帮忙装备卡里普索号,北岛人对海其实不太了解。”
米蕾莎感到释然:布兰特并不只是在逃跑,他还是有工作可做的。
工作可以帮他忘却。或许,还会有再度想起的时候。
27 历史的镜像
摩西・卡尔多把存储卡举到灯下,凝神注视,仿佛能读出里面的内容似的。
“这东西对我永远是个奇迹,”他说,“居然能把一百万本书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不知道卡克斯顿<sup><small>[6]</small>和古登堡看了有何感想。”
“谁来着?”米蕾莎问。
“是两个让人类开始读书的人。不过话说回来,聪明也不是没有代价的。我有时会想到个有点可怕的念头:某块存储卡里存放着绝顶重要的信息,比方说治疗某种猖獗传染病的方法,但信息的地址却找不着了,它就在那几十亿个页面里,可我们就是不知道是哪几页。想想看:解药就在手掌里放着,但是死活找不着了,这该有多丧气啊!”
“我看这不是问题,”船长的秘书琼・勒罗耶在一旁说——勒罗耶是信息存储和提取方面的专家,她参与了萨拉萨星和麦哲伦号之间的资料传输工作,“你总会记得关键字的,只要写个搜索程序,查看十亿个页面也就是几秒钟的事。”
卡尔多一声叹息:“你又何苦破坏我的噩梦呢?”接着他又露出了笑脸:“但你也未必知道关键字啊。你想想,有多少次是我们找到了需要的东西,才知道需要的是什么的?”
“这只说明你没条理。”勒罗耶上尉答道。
米蕾莎听着他们互相挖苦,不知道哪几句该当真,哪几句是玩笑。琼和摩西并没有刻意将她排除在对话之外,只是两人的经历和她迥然不同,有时候,听他们说话就像在听外语。
“总之,主索引已经完成,我们都知道了对方有些什么,现在只要决定传输的内容就行了——这么说好像要传的东西很少似的。等到我们相隔七十五光年的时候,传起东西来可就不那么方便了,成本就更别提了。”
“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件事,”米蕾莎说,“本来该对你们保密的:上个星期,北岛那边来了个代表团,里面有他们的科学院主席,还有几个物理学家。”
“我猜猜他们来干什么——是为量子引擎?”
“正确。”
“他们什么反应?”
“他们又惊又喜,因为没想到我们真的有资料。当然了,他们已经复制了一份。”
“够走运的,他们的确需要那资料。你可能还得提醒他们几句:有人说过,量子引擎的真正目的可不是探索星空这种小事,总有一天,我们会用它产生的能量阻止宇宙塌缩成黑洞,然后开辟出一片新的宇宙。”
这番话把两位听者都震住了,现场一片沉默。琼・勒罗耶赶紧打破僵局。
“当然,这届政府是看不到了……我们还是接着干活吧,睡觉前还有好几兆字节要弄呢。”
他们并没有一味地工作。有几次卡尔多觉得累了,就走出登陆原点的图书馆,缓步走到艺廊,在计算机的指引下参观母船(他从来不走同样的路线,而是尽量到各处转转),要不就是到博物馆去缅怀历史。
博物馆的地球展示厅外面总是排着长龙,参观者多数是学生,也有父母带着孩子去的。摩西・卡尔多地位特殊,不用排队,有几次插队时他略感愧疚,但马上就安慰自己说:萨拉萨星人有一辈子来享受这些从没见过的风景,而他只有几个月的时间重访失落的家园了。
有时,他会和萨拉萨星人一起欣赏这些景色,他很难让这些新朋友相信自己没去过这些地方。他们眼前的一切都至少比他的时代早了八百年——殖民萨拉萨星的母船是在2751年离开地球的,他却要到3541年才出生。然而有几次,他还是吃惊地认出了眼前的景致,每到这个时候,记忆就会像洪水般席卷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最诡异的是“街边咖啡店”的场景,也是最让他缅怀的。他每次都会在小桌边坐下,在雨篷下喝点葡萄酒、喝点咖啡,看着熙熙攘攘的城市。只要不从桌边起身,他就永远无法分辨什么是影像、什么是现实。
地球上的大城市都被做成了缩影、恢复了生气。罗马、巴黎、伦敦、纽约,冬去春来,日夜更替,游客、商人、学子、恋人,大家在他眼前各自忙碌。常有人意识到正在录影,于是扭过头来,冲着几个世纪后的观众莞尔一笑。看到这一幕,没有人能无动于衷。
还有些全息影像里一个人都没有,连人类生产的东西都看不见,但是它们让摩西・卡尔多再度领略了自然的雄奇:维多利亚瀑布的雾霭沉沉,大峡谷上空的一轮明月,喜马拉雅山麓的皑皑白雪,南极大陆的陡峭冰岩。和城市的风光不同,这些景色在拍成影像之后又原样保存了几千年。它们在人类诞生前很久就已存在,最终却都在他面前灰飞烟灭。
28 沉没的森林
海蝎子似乎一点不着急,它慢悠悠地走了十天,才前进了五十公里。利用它身上的声呐信标——当初可是费了好大劲,顶着它的怒火,才把信标贴上甲壳的——科学家们很快发现了一件怪事。
它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它在二百五十米深的海底笔直朝前,到达目的地后继续四处走动,但活动范围只有很小一块。又这样过了两天,超声波发射器的信号戛然而止。
有人认为,海蝎子是被什么更大更凶恶的生物吃掉了,但这个解释过于天真:发射器是裹在一根坚固的金属棒里的,无论什么样的尖牙、利爪或是触手,都至少要忙活几分钟才能将其摧毁。即使它被什么生物整个吞下,功能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这样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但第一种被北岛水下实验室工作人员严正地推翻了。
“发射器的每一个元件都有后备,”实验室主任说,“而且信号消失前两秒,我们还收到过一个诊断脉冲,这说明机器一切正常,不可能是设备故障。”
这样就只剩下那个不可能的解释了:发射器是被关掉的。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卸掉一条锁闭杆才行。
锁闭杆不可能意外脱落,只能是由什么东西出于好奇弄掉的,也可能,是蓄意破坏。
卡里普索是一艘双体船,长度为二十米,它不仅是萨拉萨星上最大的,而且也是唯一的一艘海洋研究船,平时一般停泊在北岛。罗伦一上船就发现了一件趣事:船上的科学家假装把来自塔纳镇的乘客当作无知的渔夫取笑;乘客们也不甘示弱,一有机会就向北岛人吹嘘,说水蝎子是自己这边的人发现的。罗伦倒没有提醒他们:严格来讲,这个说法并不属实。
看到布兰特,罗伦有些吃惊,但他来之前就该想到的,因为有一部分卡里普索号的新设备正是由布兰特操办的。两个人礼貌而冷淡地打了招呼,其他乘客投来或是好奇、或是顽皮的目光,对此,两人故意视而不见。萨拉萨星上很少有秘密,而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是谁住进了里奥尼达家的主客房。
后甲板上有台小型潜水器。看到了它,过去两千年里的任何一位海洋学家都会觉得眼熟:它的金属框架上固定着三台电视摄像机、一条远程控制机械臂、一个盛放样品的金属篮网,还有一套能让潜水器全方位移动的喷水推进装置。这位机器探险家下水后,会通过一条比铅笔头粗不了多少的光纤,把画面和信息传回水面。这项技术已经有了几个世纪的历史,到今天仍然完全够用。
海岸线终于消失在了视野之外,罗伦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被海水包围了。他回想起了同布兰特和库玛尔一道出海时的焦虑感,那一次船只离岸还不到一公里呢。他愉快地发现,尽管情敌就在眼前,但这一次他却不那么紧张了,或许是因为这次的船比上次大了许多吧。
这时布兰特说道:“奇怪,我还从来没在这么西边的海域见到过海草呢。”
罗伦起初没看到什么,但接着,他就在前方海水中发现了黑色斑点。几分钟后,他们就驶进了一片松散的浮游植物里,船长把速度降了下来,让船只缓缓前行。
“反正就快到了,”他说,“没有必要让这些东西堵住进水口。你说对吧,布兰特?”
布兰特调整了一下显示器上的光标,看了看读数。
“没错,离发射器失踪的地方只有五十米了。现在深度两百十米,放鱼儿下水吧。”
“等等,”一个北岛科学家说,“我们在这台机器上花了很多时间和金钱,而且整个行星上就这么一台,要是它被该死的海草缠住了可怎么办?”
众人纷纷陷入沉思。或许是为这位北岛专家的气势所慑,连库玛尔都罕见地没有吱声,但他只憋了一会儿就提出了异议。
“只是海面上看起来比较吓人吧,到了十米以下,叶子就少了,只有大的枝干,活动空间还是挺大的。这就跟森林差不多。”
罗伦心说没错,这的确像是一片海底森林:蜿蜒修长的树干,游弋其间的海鱼。船上的科学家们都盯着主监视器和各种仪表,他却戴上了一副全景夜视镜。视野中的一切消失了,代之以缓缓下沉的机器人前方的景象。从感官上说,他已经离开了卡里普索号的甲板,耳边传来同行者的语声,但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他毫无关系。
他成了奇异世界里的探险家,接下来不知道会遇见什么。这是一个狭窄单调的世界,差不多全是黑白的,淡蓝和淡绿是唯一的彩色,他的视线局限在三十米之内,无论朝什么方向看,眼前都竖着几十根修长的树干。这些树干的表面上沿固定间距长着鼓鼓的气囊,以此获得浮力;它们一头固定在漆黑的海底,另一头朝着上方波光粼粼的“天空”伸展。有几次,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黯淡多雾的天气里穿越一片树林,但边上窜出的鱼儿不时地破坏了他的错觉。
有人说话了:“目前深度二百五十米,应该能看见海底了。图像分辨率正在下降,要开探照灯吗?”
在罗伦看来,图像却没有什么变化,这是因为夜视镜会自动调节亮度。不过他也明白,在这个深度上,四周应该已接近漆黑,人类的眼睛已经不管什么用了。
有人答话:“不用,不到必要时不要打草惊蛇。只要摄像机还在拍摄,我们就凑合着看吧。”
“看,到海底了!主要是岩石,没什么沙子。”
“这是当然的,萨拉萨巨藻需要在岩石上生根,这一点和马尾藻不同。”
罗伦明白他在说什么:修长树干的底部是纵横交错的树根,它们牢牢地抓着突出的岩石,无论是风暴还是海面洋流,都不能让它们松开。这地方比他预料的更像陆上的森林。
机器测绘员小心翼翼地在这片海底森林中穿梭,光缆在它身后铺开。树干如同蟒蛇,扭曲着伸向看不见的海面。光缆似乎并无缠绕之虞,因为这些巨大的树干之间非常空旷。说实话,空旷到了这个地步,有可能是被蓄意……
几秒之后,盯着主监视器的科学家们也明白了这个惊人的道理。
“克拉肯!”有人低声惊呼道,“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森林,这……这是个农场!”
29 撒巴拉人
他们自称“撒巴拉人”<sup><small>[7]</small>,这是为了纪念一千五百年前,那些在地球上驯服荒原的先驱。
不过在有一点上,火星上的撒巴拉人比较幸运:他们的对手不是人类,而是凶恶的自然,是形同于无的大气,是席卷整个行星的沙暴。这些障碍他们都克服了,他们老喜欢说自己不仅是幸存者,而且是胜利者。这句话和无数其他东西一样,也是从地球上借来的,但是在强悍的独立性格的支配下,他们很少承认这一点。
在过去一千多年里,他们一直生活在一个错觉当中,这错觉无比强烈,几乎形成了宗教。像一切宗教一样,它也在火星社会中发挥着重要功用,它为人民制定了超越个人的目标,也为他们的人生赋予了意义。
在计算得出结果之前,撒巴拉人一直相信(至少是希望)火星能够摆脱地球的厄运。当然了,他们的星球不会毫发无损,因为这点距离只够让辐射降低百分之五十,但是这已经足够了。有了行星两极数公里厚的远古冰川,火星人或许能逃过地球人的命运。甚至有人做起了美梦,认为融化的冰川能重现这颗行星上消失的海洋。当然了,这只是少数浪漫主义者的观点。不过,融冰的确有可能让大气变得足够稠密,让人类只需带上简单的呼吸和隔热装置,就能在户外自由活动……
这些希望相当顽强,在无情的算式公布之后,才算终告破灭。算式说得很明白:无论拥有什么技术,付出多少努力,撒巴拉人都救不了自己。他们将和那颗因为软弱而倍受鄙视的母星一样走向灭亡。
但是在这里,在这颗位于麦哲伦号下方的行星上,最后一代火星殖民者的希望和梦想终于有了寄托。当欧文・弗莱彻俯瞰着萨拉萨星那延绵不绝的大洋,他的脑海中反复闯进一个念头。
星际探测器发回的报告显示:萨根二和火星十分相像,这也是他和他的同乡被这次任务选中的原因。然而胜利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他们又何苦要在三百年之后、七十五光年之外重新打响一场战役呢?
弗莱彻不再考虑擅离职守了,因为那样要抛弃的东西太多。在萨拉萨星上找个藏身之处很容易,但是当麦哲伦号再次启程,当青年时代的最后一批朋友和同事离他而去,他又将作何感想呢?
船上还有十二名处于休眠状态的撒巴拉人。已经觉醒的共五人,他已经谨慎地试探了其中的两人,也得到了正面的回应。如果剩下的两人也有这个意思,那就说明他的确能代表那些尚在休眠的同胞。
麦哲伦号必须终止远航,在这里,在萨拉萨星。
30 克拉肯的孩子
卡里普索号正以二十公里的时速,不徐不疾地行驶在返回塔纳镇的途中。船上没有什么人说话,乘客们都在琢磨刚才在海床上看到的景象。罗伦还戴着夜视镜,与世隔绝,正回放着潜水器在海底森林中的探险历程。
潜水器拖着一条光缆,像机械蜘蛛般在海底森林中缓缓穿行,巨大的树干很长很长,给人纤细的感觉,实际上却比一个人的腰围还要粗壮。他现在看清楚了:这些树干排列得很有规则。潜水器接着前进,突然周围的树干齐齐消失,由于有了思想准备,船上的人也不怎么惊讶。在前方,一群蝎子正在它们的丛林营地中忙碌。
不开探照灯是明智的选择,潜水器在近乎漆黑的海水中静静观察着,仅仅几米之下的动物对它毫无知觉。罗伦在录像里见过蚂蚁、蜜蜂和白蚁群,眼前的蝎子让他想起了那些昆虫。乍一看,你很难相信这么精巧的组织会在没有主导智能的调度下出现,但实际上,这些动物可能是完全依照本能行动的,就像地球上的那些社会性昆虫一样。
有几只蝎子在照料巨大的树干,它们一直向上攀爬,仿佛是要升到海面去收割看不见的阳光。还有几只蝎子在海床上跑来跑去,随身携带着石块和草叶,还有做工粗糙、但一眼就能识别的网兜和篮子。这么说,它们是会制作工具的。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证明它们具备了智能。它们只是用随处可见的海草茎叶制作了一些物品,相比之下,有些鸟类的巢穴要考究得多。
罗伦心想,我好比是一个来自宇宙的访客,正在石器时代的地球村落上方,巡视人类刚刚发现农耕的情景。如果真是那样,他(或它)能够通过这次视察,准确评估人类的智能吗?还是会以为那是完全出于本能的行为?
潜水器已经深入空地,尽管最近的树干就在五十米开外,但周围已经连一棵树都见不到了。就在这时,一个风趣的北岛人说:“这里是蝎子城的市中心。”这话后来风靡开了,连科学报告里都作了引用。
最恰当的说法是,这地方看起来既是居住区,也是商业区。它的入口处横亘着一块突出的岩石,高五米左右,表面有好几个黑漆漆的洞穴,大小正好可以容纳一只蝎子通过。洞穴的分布很不规则,但尺寸相当一致,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整块岩石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古怪的建筑师设计的公寓楼。
蝎子们在这些入口里不断进出。罗伦心说,它们就像电讯时代以前那些在老城上班的白领。在他看来,蝎子们的活动毫无意义,但是在它们眼里,人类的商贸活动大概也没有多少意义吧。
“大家看,那是什么?”卡里普索号上的一位观测者说,“最右边那里,能开近一点吗?”
全神贯注的罗伦吓了一跳,这声音把他从海床暂时拉了回来,带回了海面。
随着潜水器位置的改变,他的视野也跟着猛烈倾斜。接着,潜水器恢复水平,驶向右侧的一块孤零零的塔状岩石。那块岩石脚下趴着两只蝎子,根据它们的尺寸判断,岩石的高度约为十米,中间还有个洞穴开口。罗伦一开始没看出有什么,但渐渐地,他觉察到了几处反常。眼前的画面,有什么地方和蝎子城的整体感觉对不上。
别的蝎子都在来回忙碌,那两只岩石脚下的却待在原地,只有脑袋不停转动。此外,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了!是这两只蝎子的尺寸。从他的角度很难判断大小,但在对比了匆匆跑过的几只蝎子之后,罗伦断定这两只比它们的同类差不多大了一倍。
有人轻声问道:“它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它们是看守,是哨兵。”有人答道。
众人一听就觉得的确是如此,无可怀疑。
“那么,它们是在看守什么呢?”
“皇后吧,如果它们有皇后的话。或者,是蝎子城第一银行?”
“接下来怎么办?潜水器太大了,就算它们放行也进不去。”
讨论到这里,话题变得学术起来。潜水器继续下沉,到了距塔状岩石顶部不到十米的位置。操作员启动了一个推进器,它射出一小股水流,止住了下沉。
不知是因为推进器的声响还是震动,下面的两名哨兵蓦地警觉,然后同时暴蹿上来。刹那间,罗伦仿佛陷入噩梦,扎堆的复眼、摇摆的触须、巨大的钳子一下子涌到眼前。他暗自庆幸自己是在船上,而且对方不会游泳。
游泳不会,攀爬还是会的。两只蝎子从两侧飞速攀上岩石,几秒钟后就到了顶部,离潜水器的底部只有几米了。
操作员急忙行动:“得在它们起跳前离开!钳子一来,我们的光缆就成棉花了!”
他晚了一步。一只蝎子从石顶纵身跃起,几秒之后,它的脚爪就搭上了潜水器下方的滑板。
但操作员的人类反应也不逊色,况且他还掌握着更高的技术。就在接触的一刹那,潜水器全力后退,机械臂也迅速挥出,格挡来自下方的攻势。最关键的是,它的探照灯打开了。
那只蝎子肯定感到眼前一晃。它举起钳子,做出了酷似人类在惊讶时的动作,然后便朝着海床跌落下去,没能和机械臂正面交锋。
夜视镜在刚才交手的刹那突然停工,罗伦的眼前一片漆黑。但不一会儿,摄像机的自动回路就根据光照水平作了调节,图像重新出现,正巧是蝎子的特写画面:它一脸错愕的表情,片刻之间就掉出了视野。
罗伦清楚地看到,它的右钳下方缠着两根金属线圈,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在卡里普索号朝向塔纳镇返航的途中,罗伦回放着刚才的最后一幕,他的感官还沉浸在海底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掠过船身的轻微震动。但接着,他就听到了周围传来的惊呼和疑问,也感受到了船身突然改变航向的倾斜。他扯掉夜视镜,对着明亮的日光一个劲眨巴眼睛。
起初他什么都看不见;等到双眼适应了亮光,他发现前方几百米就是南岛那棕榈林立的海滩。我们触礁了,他心想。布兰特再也听不到这最后……
但接着,他的眼前就出现了困扰人类两千年的梦魇;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竟会在平静的萨拉萨星上看见这幅景象:在东方的海平面上,一朵蘑菇云正冉冉升起。
布兰特这是在干什么呀?这会儿应该往陆地开的,他却驾着卡里普索号拼命急转弯,试图开回海里。可这会儿好像是他说了算,其他人都张大了嘴望着东面。
“克拉肯!”一位北岛科学家低声惊呼。罗伦起初以为他在发出那句老掉牙的感叹,但接着就明白过来,他随之感到了一阵释然,然而这感觉没有持续多久。
这时,库玛尔说了声:“不对!”罗伦望着他,觉得他的表情异常警觉。“不是克拉肯,克拉肯没这么近,这是克拉肯的孩子!”
船上的无线电开始发出持续的警报,中间还夹杂着郑重的预警信号。罗伦还没闹明白状况就发现了一件怪事:海平面消失了。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的一半心思还在海底的蝎子身上,眼睛也还没有适应波光和阳光,正一个劲地眨巴着。
他心里觉得纳闷:或许是视力出了问题,卡里普索号明明在水平行驶,看上去却正斜斜地插进水里。
不对,是海水在上升。浪涛的轰鸣越来越大,淹没了一切声响。巨浪从半空劈头砸下,罗伦不敢估计它的高度。这下他明白布兰特为什么要往深海里开了:如果待在浅水区,海啸的怒涛就会让他们送命。
仿佛有一只巨手抓住了卡里普索号,将船头抬向天空。罗伦在甲板上无助地向下滑,他试图在半路上攀住一根立柱,但是失败了。紧接着,他就掉进了海里。
别忘了应急训练!他拼命告诫自己。无论海洋还是太空,原则都是相同的,最大的危险是恐慌,因此头脑一定要保持……
他没有溺水的危险,身上的救生衣可以确保这一点,可是充气开关在哪儿呢?他的手指在腰部全力摸索,尽管努力克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短暂的战栗。接着,他摸到了金属把手,轻轻一拉就动了,救生衣膨胀开来,将他包了个结实,他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真正的危险是卡里普索号,得提防它朝自己脑袋砸过来。它在哪儿呢?
看到了,这个距离近得吓人。海面上波涛翻滚,船上的一截桅脚被拖进了海里。大多数乘客还在船上,真不可思议。他们现在都在指着他的方向,有人拿着个救生圈准备丢下来。
海面上漂满了东西,有椅子,有盒子,还有设备的零部件。潜水器也在,它的一个浮力罐破了,正冒着气泡缓缓下沉。罗伦心想希望这东西能捞回来,不然这次出海的损失就太大了,而且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再去研究那些蝎子。他的内心感到相当自豪:在这样的处境下,我还能够冷静地估计形势。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擦到了他的右腿,他不由自主地踢了两下,想把它踢开,但那东西勒进了他的肉里。他的心里现在只有恼怒,没有警觉——反正已经安全浮出水面,巨浪已经过去,现在没什么东西能伤害他了。
他又小心地踢了两下。可这时,他的左腿也被缠住了。他蓦地警觉:可不是有什么东西蹭到了腿那么简单,虽然身上穿了救生衣,但他正在被那东西拽着往下沉。
罗伦・罗伦森这才真的感到了恐惧。他突然想到了那只巨型珊瑚虫蠕动的触手,但那些触手是柔软而有肉感的,缠在他腿上的则明显是缆线绳索一类的东西。他一下子明白过来:那是下沉的潜水器和母船之间的脐带。
要不是一个出其不意的浪头,他或许还能够脱身。他呛了几口水,咳嗽着想要清空肺部,双脚还在继续踢着光缆。
接着他就被拖到了水下。头顶上方就是空气和海水、生与死的分界线,不过一米之遥,却说什么都够不到。
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人能想到的只有自己的性命。什么人生的闪回,什么对今生的悔恨,一概没有,连米蕾莎的形象都没有出现。
当他明白一切都已结束时,他的脑海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跨越了五十光年的宇宙,到头来却是这么个毫无英雄气概的下场。
就这样,在萨拉萨星的温暖浅海中,罗伦・罗伦森再度死去。两百年前的那次死亡没有让他学到什么,毕竟那一次要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