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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王 罗杰·泽拉兹尼 16269 字 2024-02-19

“为什么?”

“假使他不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当前的问题也就不会出现了。他的才能值得加入万神殿中。”

“我也曾这样考虑。不过,无论他是否真心愿意接受,现在也必定会同意。因为我敢肯定,他希望继续生存下去。”

“但我们有的是办法确定人的心意。”

“例如?”

“心理探针。”

“如果探针显示他缺乏对天庭的忠诚——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

“难道魔罗大人之流无法使心灵本身发生改变吗?”

“我从未想到过你竟也会感情用事,女神。但现在看来,你似乎非常急切地想要他继续存在下去,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也许。”

“你知道他将会——发生很大变化。如果我们这样做,他将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他的‘才能’也许会完全消失。”

“在岁月中,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改变——看法、信仰、信念。一部分精神也许会沉睡,其他部分也许会苏醒。在我看来,才能是很难毁灭的——只要生命本身还在延续。生总胜过死。”

“或许你能说服我,女神——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最可爱的人。”

“多久?”

“嗯,三天吧。”

“那就三天。”

“那么,让我们换个地方,到我的欢亭中充分地讨论这个问题。”

“很好。”

“阎摩大人现在何处?”

“他在自己的工房中劳作。”

“一项耗时巨大的工程,我相信。”

“至少会持续三天。”

“好。是的,我想萨姆不是全无希望。纵然这违背了我的理智,但我也能欣赏这主意。是的,我能。”

那个夏日,蓝色的八臂女神像弹起了七弦琴,他们步入花园,立刻被琴声包裹起来。

赫尔巴住在天庭的远端,靠近荒野的边界。事实上,那座名叫“劫掠”的宫殿离森林如此之近,以至动物们常会来到宫殿一侧那堵透明的墙壁附近,从墙边轻轻擦过。从一间被称作“强暴”的房间向外望去,还能看见丛林之中树影下的小径。

房间的四壁挂满了过去无数次生命中偷来的宝物,赫尔巴就在这里招待人称萨姆的那个人。

赫尔巴是窃贼之神,或者说窃贼女神。

谁也不知道赫尔巴的真实性别,因为赫尔巴习惯在每次更新时改变性别。

在萨姆眼前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的苗条女人,她穿着黄色的纱丽,戴着黄色面纱。她的凉鞋和趾甲都是肉桂色的,黑发上有一顶金色的冠冕。

“我很同情你,”她的声音是一种轻柔的鼻音,“但是,萨姆,我只在自己化身为男人的时节才施展我的神性,开展真正的劫掠。”

“我敢肯定,你现在就能聚起法力。”

“当然。”

“并且发挥神性?”

“大概可以吧。”

“但你不会那么做?”

“在我还是女儿身的时候,不会。作为一个男人,我愿意前往任何地方,窃取任何东西……看那儿,看见最远的那堵墙上挂着的战利品了吗?那件巨大的蓝色斗篷属于塞里特,伽塔普纳魔物的首领。那是我药倒了他的地狱犬,趁它昏睡不醒时从他的洞穴中偷来的。那件不断变幻形状的首饰来自灼热之母的圆顶,我在腰、膝盖和脚趾贴上吸盘,灼热之母们就在我的下面——”

“够了!”萨姆道,“这些我都知道,赫尔巴,因为你总在讲这些故事。你已经太久没有像过去那样,进行真正有胆有识的偷窃了,我猜这些故事必定早已重复了无数次。否则,即使资历最老的神灵也会忘记你曾是怎样一个人。我发现自己来错了地方,我会去别处试试。”

他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赫尔巴动了动。

萨姆停下来。“嗯?”

“至少告诉我你在计划偷什么,怎样去偷。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议——”

“窃贼之王啊,对我来说,即使你最宝贵的意见又有何用?我不需要言语。我要的是行动。”

“也许,我甚至可以……快告诉我!”

“好吧,”萨姆道,“虽然我怀疑你不会对如此艰难的任务产生什么兴趣——”

“收起你那套对付稚儿的心理战术吧,告诉我你想偷的究竟是什么?”

“在天庭的博物馆里——那幢建筑结构严密,总是有人守卫——”

“并且总是门户大开。接着说。”

“里边有一个由电脑保护的罩子——”

“只要有足够的技巧,这些都不成问题。”

“罩子里有一个人体模型,它穿着一件带斑点的灰色制服。旁边还放着许多武器。”

“那是谁的东西?”

“它属于在对抗魔物的战争中隶属北方部队的那个人,这是他的一个老习惯。”

“那不正是你自己吗?”

萨姆露出一丝微笑,继续说道:“许多人都不知道,这堆展品里包含着一个小物件,曾经被称作缚魔者的护身符。也许它现在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功效,然而,另一种可能性依然存在,它或许仍旧有用。它能将缚魔者那特殊的神性集中到一点,而他发现自己又一次需要它了。”

“你要偷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一条宽大的贝壳腰带,就系在制服中央;它是粉色和黄色的,里边充满了超微电路,这东西今天恐怕已经无法复制。”

“这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行动。我看可以这样——”

“我很快就要用到它,否则就永远不需要了。”

“多快?”

“恐怕在六天之内。”

“假如我将它交到你手中,你愿意以什么作为报酬呢?”

“我愿意给你任何东西——如果我有任何东西的话。”

“哦,你来天庭时竟没有一笔财富?”

“是的。”

“无福的家伙。”

“倘若我能成功逃脱,你可以要求任何东西。”

“而如果你失败了,我便什么也得不到。”

“看来是这样。”

“让我想想看。也许我该出马,让你欠我一个人情,这似乎挺有趣。”

“请不要考虑太久。”

“来我身边坐下,缚魔者,来跟我讲讲你过去的辉煌——讲讲你和那位永恒的女神如何在世上驰骋,四处散播混沌的种子。”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萨姆道。

“一旦你获得自由,那些日子便可能重现,不是吗?”

“也许。”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是的……”

“你答应了?”

“万岁,悉达多!解放者!”

“万岁?”

“还有闪电与轰雷,愿它们重回世间!”

“这很好。”

“现在跟我讲讲你昔日的辉煌,然后我会再次告诉你我的那段日子。”

“好吧。”

奎师那在森林中飞奔,他浑身上下只缠着一条皮质腰带,正在追逐那位拒绝与自己交欢的拉特莉夫人。这是在婚礼的前一天,婚礼预演之后的晚宴刚刚结束,空气清朗,带着香气,但他左手中的深蓝色沙丽却更加芬芳扑鼻。她在树下奔跑,就在他前边不远;奎师那紧追不舍,她转入导向开阔地的一条支路,暂时消失在他视线之外。

当他再次瞥见对方的身影时,她已站在一座小丘上,赤裸的手臂向上高举,指尖在头顶相碰,双眼半合着,唯一的蔽体之物——那长长的黑色面纱——正飘荡在雪白的胴体上,让她若隐若现。

他意识到她已聚起法力,很可能正要施展她的神性。

他喘息着朝她跑去。

她睁开眼睛,放下手臂,低头向他微笑起来。

他伸手想要抓住她,她舞动面纱挡住了他的视线;她在某处放声大笑——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了他。

一片漆黑,没有星辰与明月,没有一点闪烁、一丝微光,没有一丁点火星或是色彩。笼罩四周的黑夜同失明毫无二致。

沙丽被从他指尖夺走,他哼了一声,停下脚步,微微有些发抖。她的笑声在他身边荡漾。

“你太自大了,奎师那大人,”她告诉他,“竟敢冒犯神圣的夜。作为惩罚,我将让这黑暗在天空停留一段时间。”

“我并不畏惧黑暗,女神。”他轻笑着回答道。

“那么,正如大家常说的那样,你的脑袋的确是长在了性腺里——独自迷失在卡尼布拉的丛林中,目不能视,却毫无惧意;这里的居民甚至无需发动攻击——我想这的确有些莽撞。再见了,黑天。也许我们会在婚礼上再度相见。”

“等等,美丽的女士!你愿意接受我的歉意吗?”

“当然,因为你确实欠我一个道歉。”

“那么让黑暗离开这个地方。”

“下次吧,奎师那——等我准备好之后。”

“但在那之前我该怎么办?”

“据说,先生,你的笛声能魅惑最为凶猛的野兽。如果这是真的,我建议你立刻拿出笛子,吹出最能安抚它们的曲调,直到我认为可以让光明再次进入天国为止。”

“女士,你太残忍了。”

“笛之王啊,这就是生活。”说完,她离开了。

他开始吹奏,头脑中尽是些阴暗的念头。

他们来了。骑在极地的风上穿越天空,掠过大洋、陆地和茫茫的白雪,从雪下、雪中,他们来了。从白色的大地上空飘过,从空中如树叶般落下;号角在海上响起;雪地战车轰鸣着向前推进,长矛般的光束从锃亮的车壁跃出;毛皮斗篷仿佛着了火,呼出的白气如巨大的羽毛,飘荡在头顶和身后,金色的护手、太阳般的眼睛,叮当声、刹车声,猛冲、旋转,他们来了,戴着明亮的肩带、狼人面具、火焰头巾、魔鬼的靴子、霜胫甲和动力头盔。在他们身后的世界中,所有的神庙都在欢庆,人们载歌载舞,到处是供奉、游行、祭献和大赦,四周都是华美与色彩。因为那位令人畏惧的女神将要同死神结合,人人都在暗自期待,希望这能稍稍缓和双方的脾性。庆典的气氛同样在天庭里蔓延开来,神灵、半神、英雄和贵族,高阶司祭、受宠的王侯和地位最高的婆罗门聚集在一起,赋予这氛围影响与冲力,让它如一股五彩的旋风,在原祖和新神的头脑中引发同样的轰鸣。

于是他们来到了尽善极乐之城,有的驾驭着大鹏金翅鸟的远亲,有的乘坐空中刚朵拉盘旋而下;从群山的动脉中升起,从被白雪掩埋,以冰为辙的荒原上呼啸而过,他们用歌声包围了仞立之塔,在一阵短暂的黑暗中纵声欢笑——谁也不知道神明为何降下这黑暗,所幸它很快便消散开去。在他们到来的日日夜夜里,诗人阿达赛曾经说,他们至少仿佛六种不同的东西(此人总爱滥用比喻):一群迁徙的候鸟,颜色亮丽,飞过一片无波的乳白色海洋;一队音符,穿过某个有些癫狂的音乐家的大脑;一大群深海鱼类,身上有着一圈圈、一道道的光,来到冰冷的海底深渊,围绕在一株散发出磷光的植物旁游来游去;一朵螺旋形的星云,突然朝中心坍塌;一次风暴,每一点都化作一根羽毛、一只鸣鸟,或是一款首饰;最后(或许也是最恰如其分的),满满一神庙可怕且装饰过剩的雕像突然活动起来,扛起飞舞的旗帜,唱着歌冲过整个世界,让大地震颤,高塔倾斜,最终来到一切的中心,点起一个巨大的火堆,绕着它跳起了舞,并且无论火堆还是舞步,都随时可能完全失去控制。

他们来了。

当档案馆的秘密警报响起时,塔克一把从墙上的匣子里抓起了他的明矛。在一天中的不同时刻,警报会向不同的守卫报警。塔克对引发警报的原因早有预感,暗自庆幸它没有在另一个时间响起。他上到极乐城的高度,然后冲上了位于小丘之上的博物馆。

不过,已经太晚了。

罩子已被打开,管理员昏迷不醒。因为城里的活动,博物馆的其他地方空无一人。

档案馆离博物馆大楼只有咫尺之遥,这使他得以发现正从小丘另一侧离开的两个人影。

他挥舞着手中的明矛,却不敢使用它。“停下!”他喊道。

他们朝他转过身来。

“你就是碰到警报了!”其中一个一面指责自己的同伴,一面迅速将腰带扣好。

“走吧,离开这儿!”他说,“我来对付这个人!”

“我不可能触动警报器!”他的同伴高声叫道。

“离开这儿!”

他面对塔克,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同伴继续朝小丘下移动。塔克看出那是个女人。

“把它放回去,”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无论你拿了什么,把它放回去——这样也许我能帮你掩盖——”

“不,”萨姆道,“太晚了。现在我同天庭中的任何人一样强大,而这是我离开的唯一机会。我认识你,卷宗的管理者塔克,我不愿毁掉你。你走吧——要快!”

“阎摩很快就会来这儿!而且——”

“我并不怕他。攻击或者离开——现在!”

“我不能攻击你。”

“那么再见了。”说完,萨姆就像气球般升上了半空。

但就在他离开地面时,阎摩大人手拿一件武器出现在了小丘旁。那武器是一根细长的管子,闪着微光,柄相当小,扳机部分却很大。

他举起武器,瞄准了萨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喊道。但萨姆继续上升。

他开了火,头顶上,穹顶远远地发出噼啪一声。

“他已经聚起法力,施展出神性,”塔克道,“他束缚了武器的能量。”

“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他?”阎摩问。

“我无能为力,大人。他的神性压制了我。”

“没有关系,”阎摩道,“第三个守卫会战胜他。”

他升了起来,迫使重力屈服于他的意志。

在加速前进时,他发现了一个追逐的阴影。

它潜伏着,刚好处于他目力可及的范围之外。无论他怎样转动脖子,它总能逃脱他的视线。但它一直在那里,而且正不断膨胀。

前方有一把锁。通向外界的门就悬在前边稍稍靠上的地方。护身符能打开那把锁,能为他抵挡严寒,能把他送到世界的任何地方……

他听到了击打羽翼的声音。

“快逃!”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脑海中,“加快速度,缚魔者!再快些!再快些!”

这是他所体验过的最奇特的感觉之一。

他感到自己在向前移动,在往上飞奔。

但什么也没有改变。门还是那么遥远。虽然移动的感觉如此强烈,他却丝毫没有动弹。

“快些,缚魔者!再快些!”那个狂乱而急促的声音高叫道,“要像闪电与飓风一般凌厉!”

他努力停下那运动的感觉。

循环在天庭中的大风击打着他。

他对抗着它们,但声音已经来到了他身旁,尽管除了阴影外他依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感观是马,物体是其行进的道路,’”那个声音说。“‘若悟性与纷乱的精神相连,它便会失去自己的辨别力,’”萨姆听出身后咆哮的是《卡陀奥义书》中的圣言。“‘如此一来,’”那个声音接着说道,“‘感观便会失去控制,仿佛狂乱的野马被置于软弱的驭者手中。’”

闪电在周围的天空中爆炸开来,黑暗笼罩了他。

他想要束缚那些攻击自己的能量,然而他找不到任何对手。

“这不是真实!”

“什么是真实?什么又不是?”那声音回答道,“现在你的马逃脱了你的控制。”

有一会儿工夫,他落入了可怕的黑暗中,仿佛身陷感觉的真空一般。接着是疼痛。接着一切都消失了。

要当好最老的青春之神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走进业报大厅,要求会见大法轮的代表,他被带到一位大师面前,此人在两天前刚刚放弃了对他使用探针的打算。

“怎么样?”他问。

“我为这次延误感到遗憾,穆卢干大人。我们的人手正在帮忙筹备婚礼。”

“他们本该为我准备新的身体,现在却在外头狂欢?”

“你不该这样说,大人,就好像这真是你的身体一般。这是大法轮根据你当前业报的需要而借给你的——”

“而它之所以没有准备好,是因为你们的人都在参加狂欢?”

“它没有准备好,是因为大法轮的转动是——”

“你们必须做好准备,最迟明晚。否则大法轮或许会化作一股毁灭的力量,碾碎它的仆人。你听懂了吗,业报大师?”

“我听得很清楚,但你的话在这样的地点实在太不恰当——”

“建议我更换身体的是梵天,他会很高兴看到我以新的身体参加仞立之塔的婚礼晚宴。我是否该告诉他,大法轮转动得太慢,以致无法满足他的愿望?”

“不,大人。我们会按时准备就绪。”

“很好。”

他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的业报大师划出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符号。

“梵天。”

“什么事,女神?”

“关于我的建议……”

“你的愿望将会达成,夫人。”

“我的想法改变了。”

“改变了?”

“没错,大人。我想要人牲。”

“不会是……”

“是的。”

“你的确比我想象中还要感情用事。”

“行还是不行?”

“坦白说——鉴于最近的事件,我更愿意这样。”

“那就是没问题了?”

“如你所愿。那个人所拥有的力量超乎我的想象。假如当时没有幻王担当守卫——总之,这个人沉寂了那么久,我没有料到他竟还如此——用你的话讲——才华横溢。”

“你会让我全权处理此事吗,创造者?”

“非常乐意。”

“再加上窃贼之王作为甜点?”

“就这么办吧。”

“谢谢你,大能的梵天。”

“这没什么。”

“很快便不会剩下什么了。晚安。”

“晚安。”

人们说,在那一天,在那个伟大的日子,风神伐由止住了天庭的风,尽善极乐之城和卡尼布拉森林陷入了一片寂静。阎摩大人的侍从司塔谷普塔拿来了熏香、香料、橡胶,还有昂贵的布匹和芬芳的木材,在世界尽头垒起一个巨大的柴堆;柴堆上放着缚魔者的护身符,那件曾经属于伽塔普纳魔物首领塞里特的蓝色大斗篷,从灼热之母那里偷来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首饰,最后还有来自阿兰邸树林中的藏红花色僧袍,据说它曾属于佛祖如来。原祖的庆典持续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整个天庭中听不到一丝声响,看不见任何动静。人们说,隐去了身形的魔物在上空来回飞舞,却不敢靠近汇聚在一起的强大力量。人们说,当时出现了许多迹象与征兆,预示着强者的陨落。神学家与圣史学家宣称,那个被称作萨姆的人最终放弃了自己的异端邪说,匍匐于三神一体脚下,请求宽恕。还有人说,那位据称是他的妻子或母亲或妹妹或女儿或集所有这些于一身的女神帕瓦蒂逃离了天庭,来到东部大陆,在被她视为亲人的女巫那里尽情哀悼。太阳升起之时,毗湿奴的坐骑,那能用喙摧毁战车的大鹏金翅鸟在笼中一阵骚动,他从睡梦中醒来,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叫声响彻天庭,震碎了玻璃,它回荡在大陆上空,惊醒了沉睡中的人们。在天庭这寂静的夏日,爱与死的一天拉开了序幕。

天庭的街道空空如也。诸神暂时留在屋内等候。进出天庭的门户都已关闭。

诸神释放了窃贼和萨姆——他的追随者尊其为无量萨姆大神,以为他是一位神祇。空气中突然有股寒意,命运的大网张开了。

在仞立之塔的顶端,一个平台高高地矗立于极乐城上空。幻王魔罗站在台上,身着色彩缤纷的斗篷,高举双臂,所有神灵的力量都穿过他的身体,与他自己的力量合而为一。

他心中幻化出一个梦境。接着,他像汹涌的海浪般将梦之水推向了沙滩。

自毗湿奴大人塑造出天庭的无数岁月中,尽善极乐之城与荒野都并肩而立,相邻却从未真正接触,它们并非仅仅被自然的空间隔开,而是由心灵在其间投下了遥不可及的距离。毗湿奴是守护者,他这样做自有道理。要知道,他并不赞成移开自己设下的屏障,即使只是部分和暂时的。他不希望看见任何野生之物进入极乐城,因为借着他的精神,这城已完美地战胜了混沌。

然而,梦者的力量使幻影大猫们得以暂时望见天庭的荣光。

在那亦真亦幻的丛林中,在那不老的幽暗小径上,白虎不安地骚动起来。在那个半是幻境的地方,一种全新的景象印入了它们眼中,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名状的烦乱和狩猎的召唤。

在水手们中间流传着一种说法——任何事情似乎都瞒不过这些足迹遍布整个世界、将流言与故事带往四海的人——他们说,那一日,有些参与狩猎的幻影大猫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大猫。他们宣称自己曾在神灵们事后去过的地方听到流言:尽善极乐之城中的某些神祇曾在那日取了卡尼布拉白虎的身体,进入天庭的街道中,狩猎那失手的窃贼和那个被称作佛陀的人。

人们说,当萨姆徘徊在极乐城的街道上时,一只老灰冠雀在他头顶盘旋了三周,然后降落在他的肩上,对他说:“你难道不就是弥勒、光明王吗?你难道不是世界等待了如此之久,我多年前在一首诗歌中预言过的那一位吗?”

“不,我的名字是萨姆,”他回答道,“再说我正要离世,而非入世。你是谁?”

“一只曾是诗人的鸟儿。自从金翅鸟的悲鸣拉开这天的序幕,整个早晨我都在飞行。我飞在天街之上,寻找楼陀罗大人的踪迹,希望以我的粪便弄脏他的身体。后来我感到符咒的力量降临在这片土地上,我飞了很远,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光明王。”

“曾是诗人的鸟儿啊,你都看见了些什么?”

“我看见世界的尽头有一个尚未点燃的柴堆,雾气萦绕在它周围。我看见那些迟到的神灵在雪地飞奔,在上空急驰,在穹顶外盘旋。我看见兰伽和尼帕西亚上,演员们正在排演血之假面,为死亡与毁灭的婚礼做着准备。我看见伐由大人举起一只手,让循环在天庭中的风停下了脚步。我看见魔罗身着色彩缤纷的服饰,站在最高的塔顶,我感受到了他设下的符咒的力量——因了它,幻影大猫们在林中骚动起来,随后奔向这个地方。我看见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泪水。我听见一位女神放声大笑。我看见一支明亮的长矛向着晨光举起,还听见一个誓言。最后,我看见了自己许久之前在诗中提到的光明王——

总是濒死,从未死去;

总在结尾,未曾终结;

被黑暗所憎,

身披光明,

他来了,来结束一个世界,

正如黎明结束黑夜。

这些话出自摩根,

自由的诗人,

在生命终结的那天,

他将见证这预言。

说完,这只鸟把羽毛竖起,随后又平静下来。

“我为你高兴,鸟儿,你竟有机会看到如此众多的事物,”萨姆道,“并且在你自己隐晦的虚构中得到了某种满足。不幸的是,诗歌中的真实与大多数现实中的营生实在大相径庭。”

“万岁,光明王!”它一跃飞向空中,就在这时,从附近的窗户中射出一支箭,一个憎恨灰冠雀的人刺穿了它的身体。

萨姆继续匆匆前行。

人们说,夺走他生命,并在稍后杀死赫尔巴的那只白虎原来是一位神灵,甚或是位女神,这其实很有可能。

人们还说,杀死他们的那只幻影大猫并非第一只做出这种尝试的,甚至也不是第二只。好几只白虎都死在了明矛之下,长矛贯穿了它们的身体,接着自动脱身出来,震颤着除去血迹,重新回到主人的手中。但明矛的塔克自己也倒下了。格涅沙大人悄悄走进房间,从背后靠近他,用一张椅子击中了他的头部。至于他的明矛,有人说它后来毁在阿耆尼大人手中,也有人说,它被摩耶夫人扔下了世界的尽头。

毗湿奴并不满意,后来有人引用他的话说,极乐城不该被鲜血玷污,还有,无论混沌在何处出没,总有一天它会回到那里。但更为年轻的神灵们都对他嗤之以鼻,因为他的地位在三神一体中本就最为无足轻重,而且身为原祖之一,思想也的确有些陈腐。为了这个缘故,他拒绝同整个事件发生任何关系,只身回到了自己的塔中。公义之神伐楼那大人转过脸去,不愿看到眼前的一切,他进入世界尽头的寂阁,坐在那名叫恐惧的房间里感受着屋中的魔力。

血之假面相当可爱,这是诗人阿达赛的作品,此人素以高雅的遣词著称,同时也是反摩根学派的代表人物。梦者特别制造的幻境贯穿整个演出。据说,萨姆那天也身处幻境;作为符咒的一部分,他行走在哀号与尖叫之间,那里半明半晦,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生命中所有可怖的景象一一重现,明亮或幽暗、沉默或喧嚣,它们刚被从他的记忆中撕扯下来,还渗透着在他心中所激发的情感,直到一切结束之前,它们都在他眼前逡巡。

剩下的部分被一支游行的队伍带到了世界尽头,放在柴堆上,在吟唱中化为灰烬。阿耆尼大人抬起戴着护目镜的双眼,盯着柴堆。片刻之后,火苗开始跳跃。伐由大人一抬手,风再次吹起,煽动着火焰。之后,湿婆大人舞动三叉戟,灰烬便在爆炸中从世间消失了。

总的说来,葬礼的确是既彻底又令人难以忘怀。

在天庭中排演了多时的婚礼携着传统的所有力量出现在众人面前。仞立之塔好似冰晶结成的石笋般闪耀着炫目的光彩。神明撤回了符咒,幻影大猫们走在天庭的街道上,再次被蒙住了双眼,它们的皮毛仿佛被微风抚摸;宽阔的阶梯重新变成岩石形成的斜坡,房屋是峭壁,雕塑是树木。循环在天庭中的风捕捉到一首歌,于是将它洒落在大地上。一堆圣火跳跃在极乐城中圈的广场中。那些为婚礼特别进口的处女们往火中添加清洁而芬芳的干柴,木柴噼啪地燃烧着,几乎看不见浓烟,只偶尔喷出最纯净的白色。太阳苏利耶放射出无比耀眼的光芒,以至白昼几乎在明亮中震颤。新郎被一大队身着红衣的朋友与侍从簇拥着,穿过极乐城,来到迦梨之阁,然后随她的仆人进入了一间巨大的宴会厅。在那里,俱毗罗大人为主人做招待,他带领着红衣的男傧相,一共三百人,来到那些镶嵌着骨头的黑檀木长桌旁,在间隔摆放的黑色与红色的椅子上坐下。他们在大厅中喝起了玛得琥帕卡——一种用蜂蜜、凝乳和带迷幻作用的粉末调制的饮料;这酒是由蓝衣的女傧相们带进大厅的,她们每人手拿两只酒杯,人数也是三百。等大家就座并品尝过美酒之后,俱毗罗开始讲话,他开了些宽泛的玩笑,话里充满凡俗的智慧,中间也穿插些古老的经文。随后,男傧相们离开大厅,去了广场中的楼阁,女傧相们也从另一方向朝那里走去。阎摩与迦梨分别进入阁中,坐在一张小帷幕的两边。在许多支古老的歌曲之后,俱毗罗移开帷幕,使他俩得以在这天第一次看见对方。俱毗罗再次开口,将迦梨交到阎摩手中,以此换取阎摩的承诺,发誓自己将善待她,并给予她财富与快乐。他们的衣衫已由她的侍女结在了一起,阎摩抓紧迦梨的手,领着她环绕火堆,其间,迦梨将谷物投入火中作为供奉。接着,她踏上一块磨石,二人共同走了七步,新娘的每一步都踩在一小堆米粒上。细雨被从空中召唤下来,一共持续了几次心跳的时间,好赐予婚礼水的祝福。最后,侍从与客人们合在一起,一行人穿过极乐城,往阎摩的黑色楼阁走去,那里将举行盛宴与狂欢,还有血之假面在等待众人。

当萨姆面对最后那只白虎时,白虎朝他点了点头,它知道自己狩猎的是什么。他无路可退,于是站在原地等待。白虎也并不着急。就在那时,一群魔物试图降落在极乐城中,却被符咒的力量挡了回去。有人发现拉特莉女神潸然泪下,于是她的名字被写入了一份名单之中。卷宗的管理者塔克被暂时监禁在天庭的地牢里。还有人听见阎摩大人说,“生命没能起来”,仿佛他几乎期望它能够升起一般。

总的说来,死亡的确是既彻底又令人难以忘怀。

婚礼持续了七天,魔罗大人为狂欢投下一个又一个梦境。众人仿佛乘上了魔毯,漫游在幻觉的世界里。魔罗唤出七彩烟雾形成的宫殿,以水与火作柱;从星尘堆积的大峡谷中升起长凳,任众人休憩;他以珊瑚和没药扭曲他们的感官,为他们带来各人的法力;他控制着他们,让每位神祇力量的原型交替出现。于是湿婆在一座墓地跳起了毁灭之舞和时间之舞,歌颂自己摧毁提坦三座飞行城市的传奇;黑天奎师那则踩着角力之舞的步子,纪念自己击败黑魔物巴拿的战役;拉克西米跳起了雕像之舞;甚至连毗湿奴大人也被迫重新起舞,而穆卢干则以新的身体出现,他嘲笑着这覆盖着许多大洋的世界,以水面为舞台,跳起了胜利的舞蹈,这是他在杀死藏在深海中的阿修罗时所跳的。魔罗一挥手,魔法、色彩、音乐与美酒便层出不穷。有诗歌和赌博,有歌曲和欢笑。众神在运动中比试力量与技巧。所有这一切的确都需要一位神灵的精力,否则绝无法维持整整七日的宴乐。

总的说来,婚礼的确是既彻底又令人难以忘怀。

婚礼结束之后,新娘与新郎离开天庭,去凡间游玩一番,享受各处的快乐。他们走得自由自在,没有带任何仆人或侍从,也没有宣布自己到访的顺序和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既然他们的同胞都是些爱好恶作剧的神灵,这一安排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们离开后,狂欢仍未完全终止。楼陀罗大人喝下了数量惊人的美酒,然后跳到桌上,发表了一番针对新娘的言论——若阎摩在场,必定会将这些话视为一种侮辱。阿耆尼大人于是掴了他一记耳光,随后接受了楼陀罗挑战,与他分处天庭两端,以法力决斗。

阿耆尼飞向卡尼布拉森林后方的一座山巅,楼陀罗则在世界尽头站定。决斗的信号发出后,楼陀罗立刻射出一支热追踪的箭矢,弓箭呼啸着朝远方的对手飞去。然而,十五里之外的阿耆尼发现了向自己射来的箭,用一束劫火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同样的力量仿佛一道尖利的光束般射向对手,不仅使楼陀罗在瞬间化为灰烬,还穿透了他身后的穹顶。四大天王的荣誉于是得以保全,一个新的楼陀罗被从半神中挑选出来,取代那位倒下的神灵的位置。

一位王侯和两个高阶司祭死于中毒,死状相当不凡,人们为他们发蓝的尸身垒起了柴堆。奎师那大人以法力演奏了一曲,后来便再没有了乐声。他的音乐打动了美人卡黎,她原谅了他,再次来到他的身边。光环中的萨拉斯瓦蒂跳起了喜悦之舞,之后魔罗大人重现了赫尔巴和佛陀在极乐城中逃窜的情景。然而,这最末的一个梦境在许多人心中激起波澜,于是又有许多名字被记录下来。这时,一个魔物竟敢来到他们中间,他幻化成长着虎头的青年,朝阿耆尼大人猛扑过去。虽然被拉特莉与毗湿奴合力击退,但却成功地抢在阿耆尼拿出火杖前变回原形逃出了天庭。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天庭中出现了不少变化。

卷宗管理者、明矛的塔克受到业报大师的审判,他的灵魂被注入一只猴子的身体,大脑中还被植入一个警告,当他到业报大厅寻求更新时,任何业报大师都只能给他猴子的身体,直到天庭认为可以恩赐慈悲,准他脱离这末日的那天为止,他都必须以这具形体在世间游荡。塔克于是被送往南边的丛林,在那里他重获自由,努力消除自己的罪业。

公义的伐楼那带上自己的仆从离开了尽善城,去凡间为自己找寻另一处居所。有些中伤他的人将他比作暗黑君主尼西提——黑暗与堕落之神,认为他也同多年前的尼西提相仿,离开天庭时满怀着敌意与恶毒、黑暗的诅咒。不过,诽谤伐楼那的人并没有那么多,因为谁都知道伐楼那配得上“公义”之名,对他的诋毁很容易被用来衡量说话人自身的品质,因此,在他刚刚离去的那段日子里,很少有人谈到他。

过了很久,又有一些神祇被放逐到凡间,这就是天庭的大清洗。他们的离去是以推进主义重回天庭的那些日子为起点的。

梵天是四界神灵、十八重天中最伟大的一位,他是一切的创造者,是高天与下界的主人;莲花脐中生,海洋掌中握,手持法轮,以蛇为绳;能在三步之内跨越世界,能以双手束缚灾难,能以荣光的战鼓将恐惧敲入敌人心房。但尽管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这位全能者却也不免感到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心烦意乱——而这一切都得归咎于他给予死神夫人的那个轻率的诺言。当然,即使没有她的劝说,他很可能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因此,她所导致的最重大后果或许只是为他提供了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不过这段日子并不长,因为他难道不是被称作无谬的梵天吗?

狂欢过后,穹顶进行了几处修复。

天庭的博物馆从此有了一个武装警卫,他会一直守在馆中。

好几个狩猎魔物的计划被提上议事日程,但都从未跨越“计划”的阶段。

卷宗有了一个新的管理者,此人对自己的祖先是谁一无所知。

卡尼布拉中的幻影大猫被全地的神庙奉为圣神的标记。

狂欢的最后一天,一位神灵独自来到世界尽头的寂阁,在那名为“回忆”的房间中待了一会儿。之后他大笑了许久才回到极乐城中;他的笑声年轻、美丽、纯洁,充满了活力,穿过天庭的风捕捉到这奇异而活力四射的声音,将它远远地传播开去,所有听见的人都为其中饱含的胜利之感而赞叹不已。

说起来,这爱与死、恨与生的时刻的确是疯狂,彻底又令人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