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应该都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经历过可怕事故的人常常会失去对于事故的记忆——事故的冲击使得那段时间的短时记忆缺失了——但事实上你会清清楚楚地记住那事故。你会记得那天下的雨让路面变得湿滑,因此你放慢车速。你会记得那辆宝马闯了红灯,司机还在打着手机,大吼着,而且你知道他并不是冲你大吼因为他压根没朝你的方向看,他也没有看到你的摩托车,直到摩托车撞上他的汽车挡板。
你还记得你被抛到空中,一瞬间还挺享受的——就像飞翔一样激动人心的感觉——直到你的大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盆恐惧的冰水当头倾泻,下一秒你的头盔就重重地砸在人行道上。你感到自己的身体以人类不该有的方式扭曲了,你听见身体内部的东西发出了本不该发出的破碎和断裂的声音。你感觉到头盔的面板被撞飞了,玻璃纤维或是碳纤维或是别的什么头盔材料在路面上猛烈地摩擦着被刮去,而那离你的脸不过就一英寸的距离。
一阵扭曲爆裂弯折刮擦之后,终于消停了,你只能从残破不堪的头盔中窥视着外面一点点天地,基本只是俯看到了人行道。那时候你脑中有两个念头:第一,你会感觉到很惊讶,因为你察觉不到任何疼痛;第二,从颈部的痉挛感觉,你有了隐隐的担忧。你的身体以奇怪的方式着陆,你的腿胡乱地塞在身体之下,屁股直指天空。比起失去知觉这件事,你居然更关心屁股的姿势,这件事本来就更让你震惊。
然后你听见一阵尖叫劈头盖脸地砸来;是宝马车的司机,正因挡板的状况大为光火。你想看他一眼,但你动弹不得,只能勉强瞥见他的鞋子。那是一双用料考究、做工精良的黑色皮鞋,说明它们的主人混迹于娱乐圈。不光这双皮鞋告诉你他的身份,还有这个混蛋的态度——朝电话吼话而闯了红灯,却因为你竟然碰坏了他的车而朝你怒吼。
有一瞬间,你很好奇这个家伙认不认识你父亲,但紧接着你终于因伤势过重晕了过去,一切都从意识中消退。那个经纪人也好娱乐业律师也好谁都好,他的叫声变得模糊不清,成了一阵嗡嗡作响的低吟,就像催眠曲一般,伴随你陷入了昏睡。
你的事故就是这样,当你现在回想起各种细节来真是后怕出一身冷汗。那一幕幕在你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就像在播放你爸的电视剧高清蓝光碟一样。这会儿你在大脑中回味这一切时,除了自己的摩托车,那辆宝马,汽车司机(后来得知他是一位娱乐业律师,因为第三次在行车时使用手机触犯了加利福尼亚州的交通安全法规,被判处了十五天的拘留和三百小时的社区服务劳役),还有你从车上到人行道之间一道短暂的飞行曲线,你甚至还加上了评论音轨。你永远都不会忘掉这一切的。
你忘掉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直到几周后你苏醒过来,躺在自己的床上,衣冠整齐,连一丝一毫的伤痕都没有。
这时,事情才开始让你觉得困扰。
“你得了失忆症。”当你开口询问一切时,你的父亲如是回答。“在遭遇事故之后失忆的情况并不少见。我七岁时也曾遭遇过一次交通事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上一秒钟我还坐在车里,准备去看我的曾祖母,下一秒钟我就全身打满石膏地在医院床上醒来,我的母亲站在身边,手里拿着一大支冰淇淋。”
“但是你第二天就醒来了。”你对父亲说道,“我是几周前发生的车祸,但我一直躺到几天前才醒来。”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你父亲说,“更早以前你就醒来了。而且还能说话和交谈。你只是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而已。”
“我想说的也是这个,”你说,“这并不像事故发生时的记忆中断。这是事情发生几周后才失去了记忆。”
“你可是撞到了脑袋,”你父亲说,“你以时速四十五英里的速度飞了出去,撞到了脑袋。即使运气再好,就像你一样,也一定会留下一些后遗症的,马修。所以你丧失了部分记忆我可一点都不惊讶。”
“不是部分,老爸。”你说,“是全部。从事故发生一直到我醒来看见你和老妈还有坎迪斯和蕾妮站在我身边。”
“我说过了,你晕倒了,”你的父亲说,“我们都很担心。”
“所以说,我晕倒了,然后醒过来发现之前几周的事情一丁点都不记得了。”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纠结于这个了吧。”
“你需要我给你预约核磁共振的检查吗?”你父亲问,“我会为你办的。我会请医生来诊察一下,看是否有其他脑外伤的可能。”
“我觉得这么做挺明智的,对吧?”你说,“老爸,我并不想做无端的臆想,但是平白无故地少了几周,我有点困扰。我想确保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空白。醒来了却发现记忆力开了个大洞的滋味并不好受。”
“好的,马修,我明白了。”你父亲说,“我会让布伦达尽快安排的。满意了吗?”
“嗯。”
“不过相应的,我希望你不要过多的担心。”你父亲说,“医生之前就告诉我们,你可能会出现这样那样的情况。所以很正常。”
“我可不认为这是件‘正常’的事情。”你说。
“对于摩托车交通事故来说,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你父亲说,“就像现在这样。”
“我不喜欢这种意义上的‘正常’。”你反驳道。
“这并不是最糟糕的状况。”你父亲说完,看上去很憔悴,泪流满面,几天来他一直是这样的。
当你等待接受核磁共振检查的时候,你翻看着别人递给你的《无畏号编年史》的剧本。好消息就是你的角色会在事件中起到核心的作用。坏消息就是你一句台词也没有,整整一集你都得躺在医疗床上,装作不省人事的样子。
“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向尼克·维恩斯坦提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回答道。剧本的主笔把修订过的剧本带到你家,这可是别的龙套享受不到的特殊优待。“瞧这儿——”他轻轻弹着剧本的最后一页纸说,“——到了这里你就醒来了。”
“赫斯特船员睁开眼睛,看着四周。”你读着剧本提示。
“这不是恢复意识了吗?”维恩斯坦问。
“你说是就是吧。”你说。
“我知道你的戏份并不多,”维恩斯坦说,“但是你刚康复,我不想给你太重的负担。”
反正目的已经达成了,你在心里说着,一边继续在核磁共振等待室里翻看着剧本,又重读了一遍你只需要躺着不用做任何事的情节。这一集的动作戏很多——特别是克伦斯基上尉有大把的露脸机会,既要驾驶穿梭艇又要跑过爆炸的走道,在那里场景道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干掉其他的红衫队员——不过相比起原来片子里有意义的动作场景,这次显得更杂乱无章。维恩斯坦在对话设计和调动情绪上做得不错,不过他和其他剧作者在剧情上似乎没有什么天赋。你产生了强烈的念头,如果你更能了解科幻电视剧的话,也许你能从别的剧里找到维恩斯坦和他的同事们偷来的场景。
嘿,大学没白念啊,你不由得寻思,更别提我还是要做核磁检查的人呢。
不过这样也没错,你想到。虽然想要家族产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做和其他快餐式的产品一模一样的快餐娱乐产品,这种想法并非没有道理。但如果让你来干的话,那你的家族还不如去做塑料衣架生意。
“马修·保尔森先生?”核磁室的技术员问道。你抬起头。“我们准备好了。”他说。
你走进检查室,按照技术员的指示寄存了自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接着穿上了病号服。核磁室里是不能有任何金属物品的。你换好衣服后就走进了房间,技术员正翻看着你的病历。
“好的,你以前也来过这里,所以我想你已经有经验了对吧?”技术员问。
“实际上,我不记得以前来过,”你说,“所以我才又来到这里了。”
那人又看了一遍病历,脸上出现了些微的红晕。“很抱歉,”他说,“我并不总是这么不识趣的。”
“我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你问。
“就几星期前,”技术员说着,皱起眉头,又一次查看着病历。“呃,也许吧,”片刻后,他开口了,“我想你的病历记录也许和别人的弄混了。”
“为什么这么说?”你问。
技术员抬头看着你说:“暂时我还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他说,“如果确实弄混了——其实我很确定——那么我可不能轻易透露其他病人的隐私。”
“好吧,”你说,“但如果这真的是我的病历,请务必让我知道。”
“当然。”技术员说,“你有知情权。不过现在我们还是专心做这次的检查吧。”他指示着你躺上检查台,把你的整个身体送进了一个封闭得让人窒息的管道里。
“那么你觉得那个技术员在看的是什么?”你和桑德拉两个人在“P.F.张”餐厅吃午饭时,她问道。你并不喜欢这家店,但是她毫无道理地喜欢,而你还是喜欢她。你们在餐馆门口碰面,车祸以来你还是第一次与她见面。她抱住你,伏在你的肩头哭泣,接着又抽身开玩笑似的扇了你一巴掌因为你没有及早告诉她。然后你们就走进了这一家融合菜式的高档餐饮连锁店。
“我不知道。”你说,“我也想看一眼,但我检查完之后,他就直接让我穿衣服,并说出结果了会通知我的。我还没来得及穿上裤子,他就已经走了。”
“不管他看的是什么,一定不是好东西。”桑德拉说。
“不管是什么,肯定不符合我的现状。我现在和没事人一样的四处走动说话,这很奇怪,”你说,“特别是一周前我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医疗档案出错总是有的,”桑德拉说,“我的公司可是靠这个吃饭的。”她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法学院的一年级学生,这会儿正在一家主要负责医疗集体诉讼的公司实习。
“也许吧。”你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桑德拉盯着你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不会是觉得你父母在说谎吧?”
“你还记得什么吗?”你问到,“我出了车祸以后的各种事情。”
“你的父母不让我们任何一个人见你,”桑德拉说着,神色有些紧张,看上去她正在努力克制不要不小心说出不该说的话,“他们甚至都没有告诉我们。”她迟疑了一会儿说,“还是克哈马在脸书上转发了《洛杉矶时报》上的故事给我,我才知道发生了这事。”
“还有个故事?”你很惊讶地问。
“是的,”桑德拉说,“实际上并不是关于你的,而是关于那个闯红灯的混账的。他是韦康·拉森·詹金斯和宾英公司的合伙人,是大多数制作公司的外聘律师呢。”
“我得把那文章找出来看看。”你说。
“我发给你吧。”
“谢谢。”
“你险些在事故中丧命,而我却只能通过《洛杉矶时报》获得消息,我很不满。”桑德拉说,“我的待遇不该是这样才对。”
“自从你伤过我的心以后,我妈妈就对你没什么好感了。”你对她说。
“那会儿我们才高二,”桑德拉说,“而且你自己走出了低谷,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因为一周后你就缠着詹娜了。”
“也许吧。”所谓的詹娜事件,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真是烦恼重重。
“不管怎样,”桑德拉说,“不管是你的父亲还是你的母亲,就算他们不乐意告诉我,也该告诉奈伦吧,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或者告诉基尔也行,或者格温。所以我们立刻就意识到,他们不想让我们见到你。他们说不想让我们看到你那个样子。”
“他们是这么告诉你们的?”你问。
桑德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并没有明白地说出来,但我们都知道他们的言下之意。他们不想让儿子的那副样子被别人看到。他们不希望我们会有那样子的回忆。奈伦是最坚决想要见你的,你知道。他甚至打算从普林斯顿回来,在你家门口露营,直到你父母妥协。然后你就康复了。”
你笑了,想起你打电话告诉奈伦你安然无恙时,你们二人又哭又闹的谈话。然后你收敛起笑容,说:“这根本说不通。”
“你指的是?”桑德拉问。
“我老爸说,在我记忆丧失之前,我就已经醒了过来,身体也康复了。”你说,“他说我那阵子表现得很正常。”
“好吧。”桑德拉说。
“所以,我当时为什么没告诉你?”你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我们每星期明明频繁见面。我为什么没告诉奈伦?我们明明每天都通电话。我为什么没在脸书上发布新状态或者日志?我为什么没告诉大家我很好?如果我真的清醒过来,肯定会第一时间做这些事情的。”
桑德拉张嘴想说什么,但随即沉默了,陷入了沉思。“你说得对。这根本说不通。”她说,“正常来说你都会给我们打电话或者发个短信什么的。就算没有别的原因,你也会这么做,不然的话,我们一定会杀掉你。”
“确实如此。”你说。
“所以你确实认为你的父母在对你说谎。”
“也许吧。”
“而你觉得你病历记录的奇怪状况也逃不了干系。”
“也许吧。”你又重复了一次。
“你觉得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也不知道。”你老实承认。
“你应该知道,从法律上说,你对你自己的病历记录是有知情权的。”桑德拉说,“如果你觉得这事情和治疗有关的话,显然应该从这里着手。”
“大概会花多久?”你问。
“如果你去医院查询的话?他们会让你写一份申请书,然后扔到里屋的角落里落上几天的灰,然后再给你一份病历的摘要。”桑德拉说,“也许会有用吧,也许毫无用处。”
“我看到你在笑,所以我猜你有另一个方案。”你说。
桑德拉笑嘻嘻地拿起手机,给某人拨了一通电话,她的语气听起来明朗而热情,提到了你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下来,等着你把医院的名字告诉她。过了一会儿她挂断了电话。
“是谁?”你问。
“我的公司有时候需要比正规合法流程更快地获得信息,”桑德拉说,“我们就是从这样的人那里获得情报的。从加州东边的埃斯孔迪多一直到西边的圣克鲁兹,他在每家医院都有自己的线人。大概晚饭时候你就能拿到自己的病历报告了。”
“你怎么会认识这个人?”你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