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佩里医生朝那两名殖民联盟的职员点点头,“他们将陪你返回住处。最后再让我说声恭喜吧。”
我走向职员,转身刚准备离开,又停了下来。“等一等,”我说,“忘了一件事情。”我走到仍然躺在容槽里的旧躯体旁,抬起头看着拉塞尔医生,指指容槽的门。“我得解开门闩。”我说。拉塞尔医生点点头。我解开门闩,打开门,拿起旧躯体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个简朴的金戒指。我摘下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接着,我用新的双手捧着旧的脸庞。
“谢谢,”我对自己说,“谢谢你,为了所有一切。”
说完,我和两名职员一起离开。
崭新的你
新躯体指南
献给殖民防卫军新兵
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全体成员敬上
两百年,我们培育更好的躯体!
手册已经在PDA里等待我阅读了,上面这是扉页的内容。至于画面,请运用一下想象力吧,它模仿了达芬奇的人体解剖图,只是那个裸体哥们儿被换成了一个裸体绿皮兄弟。咱们接着往下看。
现在,你已经从殖民防卫军手中得到了新躯体。谨致祝贺!这具新躯体是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几十年的心血结晶,并按照殖民防卫军的严格要求进行了优化。这份文件旨在简要介绍新躯体的重要特征及功能,并解答新兵对新躯体的部分常见问题。
躯体不止新,而且更好
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新躯体的绿色皮肤。这不仅仅是为了美观。你的新皮肤(叶绿肤TM)整合了叶绿素,成为额外的能量来源,能够优化躯体对氧气和二氧化碳的利用率。结果:你将感觉更加清新、更加耐久——更能承担殖民防卫军的职责!这只是个开始,更多改善还有待你的发现。举例如下:
·血液组织已被“智能血TM”替代,这个革命性的系统将携氧量提高了四倍,同时还能使躯体不受疾病和毒素侵害,也不用担心失血会导致死亡!
·专利“猫眼TM”技术对视觉的提高必须亲眼目睹方能相信!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数量的增加提高了成像清晰度,超过自然演化所得的绝大多数视觉系统。专门设计的光线放大器能让你在极度缺光的环境下拥有清晰的视觉。
·成套的“非常感TM”感官增强系统将触觉、嗅觉、听觉和味觉提升到了难以企及的高度,神经布局经过扩展,神经连接经过优化,各个感官的可感知范围都得到扩展。你立刻就能体验到个中区别。
·你想变得多强壮?有了“铁臂TM”技术,肌肉强度和反应时间均有大幅度提升,你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有多么强壮、多么迅速——事实上,强壮和迅速得甚至让政府颁布了法律,规定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不得在民用市场销售这项技术。这完全是面向新兵的“特惠”!
·永不掉线!“脑伴TM”电脑永远不可能遗失,因为它就位于大脑内部。我们独家拥有的“自适应辅助交互接口”帮助你访问“脑伴TM”。“脑伴TM”同时还能协调新躯体里的各个纳米科技系统,例如“智能血TM”。殖民防卫军的军人极其信赖这项伟大的技术——你也不会例外。
创造更好的你
毫无疑问,这具新躯体的能力将让你叹为观止。你是否思考过它的设计过程呢?你或许有兴趣知道,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已经设计了一系列先进的改良躯体,你的这具只是其中最新的型号。通过使用独有的专利技术,我们采用了其他物种的基因信息和缩微机器人技术来改进这具躯体。尽管艰苦卓绝,但你的赞赏将是最大的鼓励!近两个世纪前,我们第一次改善了人体,从此以后,我们一直在积累工作成果。为了进行改变和改进,我们首先依靠先进的电脑模型技术,模拟每个改善方案对整个躯体造成的结果,然后使用生物体模型加以检验。只有在此之后,改善方案才会用于最终的躯体设计,同时与你提供的“起始”DNA进行整合。请放心,每项改善都经过了测试,非常安全,旨在塑造一个更好的你!
关于新躯体的常见问题
1. 新躯体是否有品牌?
有!这具新躯体是防卫者七系列之“大力神”型,技术全称CG/CDF 12型1.2.11版。这个型号归殖民防卫军专用。另外,每具躯体都有维护保养所需的序列号,你可以通过“脑伴TM”获取自己的序列号。别担心,仍可在日常生活中继续使用原名!
2. 新躯体会衰老吗?
防卫者系列躯体的设计目标,是向殖民防卫军提供能在完整工作寿命内始终保持最优性能的产品。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在基因层级部署了最先进的再生技术,以降低自然损耗。只需最基础的摄生疗法,这具新躯体就能在操作年限内保持最佳状态。你还会发现伤害和残疾都将很快得到纠正——你马上就可以站起来重新飞奔了!
3. 这些了不起的改善能传给子孙后代吗?
不行。这具躯体及其生物和技术系统都是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的专利产品,未经允许,不得转让。而且,由于防卫者系列所实施的大量改善,其DNA在基因上与未经修改的人体已不再匹配,实验室测试显示,与防卫者系列交配将无一例外地导致对胚胎的致命伤害。另外,殖民防卫军认为传递基因信息的能力对现役军人而言并不必要,因此,防卫者系列没有生育能力,但其他相关功能并无变化。
4. 我对新躯体的神学含意有所担忧。我该怎么办?
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和殖民防卫军对意识传送所引发的神学和心理学争论并无官方立场,我们理解许多新兵对此有所疑虑。每艘运兵船都配有地球各主要宗教的神职人员和心理医生。我们鼓励你向他们求助,和他们探讨你面临的问题。
5. 我将在新躯体里呆多久?
防卫者系列专为殖民防卫军设计;只要你还在殖民防卫军服役,就可使用和享受新躯体内先进的技术和生物学成果。退役时,我们将提供一具根据原始DNA培养的未经修改的新躯体。
殖民联盟遗传研究中心的全体人员祝贺你获得了新躯体!我们相信,在你的殖民防卫军服役期间,这具躯体将极好地为你服务。感谢你为各殖民地作出的贡献,请享用——你的新躯体。
我放下PDA,走到舱室的水槽前,在镜子里端详着我的新面孔。
很难不去注意这双眼睛。旧躯体有一双棕眼——土褐色,有些可爱的金色斑点。凯西曾说书上讲虹膜色斑其实是多余的脂肪组织,所以我有一双“肥胖的”眼睛。
如果说那双眼睛有点胖,那么这双就绝对是痴肥了。从瞳孔到眼眶,颜色从纯金逐步变绿,虹膜边缘呈祖母绿色,这个颜色一缕一缕地刺向瞳孔。镜子正上方的灯光直射在脸上,瞳孔此刻是一条狭缝。我先关掉镜灯,然后关掉大灯;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来自PDA上一个小小的二极管。旧眼睛在这种环境中肯定伸手不见五指。
新眼睛瞬间就适应了。房间里很昏暗,但我能清清楚楚地辨认出每一个物件。我回到镜子前,发现瞳孔放大得像是颠茄素过量。我打开镜灯,看着瞳孔以惊人的速度缩小。
我脱掉衣服,第一次仔细打量新躯体。早些时候对体形的印象没错,我找不到恰当的说法,只能说我换了个人。我顺着胸膛和搓衣板一般的腹部摸下去。我这辈子哪儿见过自己这么结实强健。天晓得他们怎么把新我变得如此健康的。不知道多久以后我会回到真正二十多岁时的松垮模样。但紧接着我又想到一点:既然他们对新躯体的DNA都做了这么多手脚,它非常有可能根本不会变得松松垮垮的。希望如此。我挺喜欢这个全新的我。
还有,天哪,从眼睫毛往下,我一根毛也没有。
我是说,寸草不生——连半根毛发的影子都没有。胳膊光秃秃的,双腿光秃秃的,后背光秃秃的(咳咳,后面似乎本来就没长毛),私处也光秃秃的。我摸摸下巴,想看看是否有点儿胡须茬什么的,结果光滑得和婴儿屁股似的——或者是我现在的屁股。我低头端详自己的那玩意儿,实话实说,没了毛发,看着有点凄凉。头发很浓密,是没什么特点的棕色。这和上一个肉身没啥区别。
我把手举到面前,仔细打量我的肤色。绿色很浅,但不扎眼,还算好看,要是嫩黄绿色估计我就应付不来了。全身上下颜色均匀,只有乳头和龟头颜色稍深。大体而言,明暗对比和从前一样,只是换了个色调而已。我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静脉血管更显眼了,而且泛着灰色。估计“智能血TM”(天晓得那是什么鬼东西)就是这个颜色,而不是血红色。我重新穿上衣服。
我的PDA哔哔哔地叫起来。拿起来,上面有条信息等着我。
“你可以连接‘脑伴TM’电脑系统了,”信息是这么说的,“是否要现在激活?”屏幕上有两个按钮,一个是“是”,一个是“否”。我点了“是”。
忽然之间,不知何处响起了一个浑厚、饱满而让人宽心的声音。我吓得险些从这身绿皮里蹿出去。
“哈啰!”那声音说,“你正在通过拥有专利的‘自适应辅助交互接口’接入‘脑伴’体内电脑!不要惊慌!感谢‘脑伴’集成系统的功能,你此刻听见的声音直接经由听觉中枢生成。”
好极了,我心想。脑袋里又多了一个声音。
“听完这段简要介绍,你随时可以关闭声音。现在开始,请你先通过回答‘是’或‘不’来决定几个选项,帮助电脑学习识别这两种答案。如果准备好了,请说‘是’。现在请说。”
声音停下了。我有些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请说‘是’。”那声音重复道。
“是!”我答得有点神经质。
“谢谢你说‘是’。现在请说‘不’。”
“不。”我说。有那么一瞬间,我唯恐“脑伴”以为我拒绝了他的请求,忽然大发神经,用电流煎了我的大脑。
“谢谢你说‘不’。”那声音答道。原来是个拘泥于字面意思的家伙哪。“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你将了解到你不需要口述命令就可以让‘脑伴’作出回应。但是,在短时间内,你也许仍旧更愿意用语言和‘脑伴’沟通。现在,你可以选择继续使用音频还是切换成文字界面。你愿意切换成文字界面吗?”
“天哪,是。”我说。
我们以文字界面继续。一行文字浮现在眼前,与我直视的物体对比分明。我转动头部,那行字停留在视野中央,色泽对比不停改变,确保我每时每刻都看得一清二楚。牛逼。
第一次进行文字沟通时,建议你保持坐姿,以免弄伤自己。脑伴写道。现在请坐下。我坐了下去。
在你和“脑伴TM”的最初几次接触中,你会发现口头交流更为容易。为了帮助“脑伴TM”理解你的问题,现在教“脑伴TM”理解你所说的内容。请读出以下这些音素。我从右到左念了一遍。脑伴接着让我念几个短句。我照办了。
谢谢。脑伴写道。你的“脑伴TM”现在可以根据你的声音执行命令了。你是否愿意人格化你的“脑伴TM”?
“是。”我答道。
许多“脑伴TM”用户都会给他们的“脑伴TM”起一个“脑伴TM”之外的名字。你是否愿意立刻为你的“脑伴TM”命名?
“是。”我说。
请说出你想给“脑伴TM”起的名字。
“‘傻逼’。”我说。
你选择了“傻逼”这个名字。脑伴写道。不得不夸奖它一句,拼写正确无误。请注意,许多新兵为他们的“脑伴TM”起了这个名字。你是否愿意选择一个其他的名字?
“不。”我说,这么多新兵对脑伴都有同样看法,我不禁倍感骄傲。
你的“脑伴TM”现在更名为傻逼,脑伴写道,你可以随时更换这个名字。现在,请激活傻逼的访问口令。虽然傻逼随时处于活动状态,但只在激活后才接受指令。请选择一个短语。傻逼建议你使用“激活傻逼”,但其他短语亦可。现在请说出你的激活短语。
“喂,傻逼。”我说。
你选择了“喂,傻逼”。请重复一遍确认。我重复了一遍。脑伴接着要我选择一个结束短语。我(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滚吧,傻逼”。
你是否希望傻逼用第一人称来称呼自己?
“那当然。”我说。
我是傻逼。
“废话。”
我在等待你的命令或查询。
“你有智能吗?”我问。
我配备有自然语言处理器和其他系统,可以理解问题和看法,并提供相应的答案,这往往使我看起来像是拥有智能,特别是当我接入更大的电脑网络之后。然而,“脑伴TM”系统并不具备自然智能。举例来说,我只是在自动回答你的提问。这是一个常见问题。
“你是怎么理解我的话的呢?”
当前阶段,我在对你的说话声音作出响应,傻逼写道,你说话时,我同时在监测你的大脑,学习大脑意欲和我交流时的活动状况。不用多久,你不必说话,我也能理解你的意思了。到时候,你也将学会在没有声音和视觉提示的情况下使用我。
“你有哪些功能?”我说。
我拥有大量功能,想查看按格式编排的列表吗?
“谢谢。”我说。
巨大的表单出现在眼前。想查看子目录列表,请选择顶层目录并说,“展开(分类标题)。”想执行某项功能,请说,“打开(分类标题)。”
我顺着列表一路读下去。显然,傻逼不会做的事情还真是少。他能向其他新兵发送消息,能下载各种报告,能播放音乐和视频,还能玩游戏。他能调阅系统中的任何文档,能储存海量数据,能执行复杂的运算。他能诊断病情并提供治疗建议,能和选定的其他脑伴用户创建局域网,能同声传译数以百计的人类和外星语言,甚至能在视野中标注其他脑伴用户的信息。我打开这个选项。我连自己都不太认得出,想认出老屁帮的其他成员恐怕就没希望了。总而言之,让傻逼呆在脑袋里确实用处多多。
我听见门闩解锁的声音,于是抬头去看。“喂,傻逼,”我说,“几点了?”
现在是1200。傻逼写道。我把一个半钟头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和他厮混上。够了,别沉迷。我得去见见真正的人类了。
“滚吧,傻逼。”我说。
再见。傻逼写道。我才读完,这行文字就消失了。
有人敲门。我走过去开门。多半是哈利,天晓得他现在啥模样。
他看着像个美若天仙的黑发美女,深(绿)橄榄色皮肤,两条腿挺拔修长。
“你不是哈利。”我蠢得不可思议了。
黑发美女先是瞪着我,然后上上下下打量我。“约翰?”她最后说。
我呆呆地看了一秒钟,她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脑海里——几乎就在同时,她的身份也像个鬼魂似的浮现在眼前。“杰西。”我说。
她点点头,我还在盯着她看。我张嘴想说什么。她一把抓住我的脑袋,恶狠狠地吻了上来,用力之大,直把我扑回了舱室里。推倒我的过程中,她居然还腾出工夫反腿踢上了门。我非常佩服她。
我都忘记年轻人有多么容易勃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