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风。”
“中风可真叫一个绝,”他说,“‘砰’的一下,大脑就成了脑壳布丁。还好她没活下来。否则现在肯定肥得不行,整个儿一卧床不起的大萝卜,对吧?你得用麦管什么的喂她吃东西。”他发出啧啧的吸吮声。
我没有搭腔。有一部分大脑在思考我能多快扑上去拧断他的脖子,但大部分的我只是坐在那里,陷入茫然的震惊和狂怒。我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意识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吩咐我赶紧呼吸,否则马上就会昏厥过去。
职员的PDA忽然嘀嘀嘀地叫了起来。“好了。”他说,随即立刻起身。“我们结束了,佩里先生,请允许我道歉,刚才不该那么评论你妻子的死因。我的任务是以最快速度激起新兵的愤怒反应。我们的心理学模型显示出,你对刚才那类言论的反应最为负面。请你理解,就我个人而言,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那么说你过世的妻子。”
我傻乎乎地瞪着他看了几秒钟。最后咆哮道:“哪儿会有那么变态的恶心测试啊?!”
“我承认这些测试极度令人不快,请允许我再次道歉。我只是在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绝没有别的意思。”
“苍天在上!”我说,“知道我差一点儿就他妈的拧断了你的脖子吗?”
“说实话,我知道,”他的语气既冷静又克制,一听就明白他确实知道,“我的PDA在跟踪你的精神状态,赶在你爆发之前的那一刻发出响声。但就算它不提醒,我也知道。这份工作我做了有些年头了,很清楚应该会发生什么。”
我还在竭力平息怒火。“你对每个新兵做这种事情?”我问,“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答道,“事实上,我是被特地挑来完成这个任务的,因为我的个头比较小,让新兵无论男女都会产生他能揍得我屁滚尿流的错觉。我是个非常称职的‘小爬虫’。然而,如果需要的话,我有能力制服任何一名新兵。尽管通常来说没这个必要。如我所说,我就是干这行的。”
“这份工作可不咋的。”我说。我终于让自己恢复了理性。
“‘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家伙说,“我觉得挺有意思,每个新兵爆发的原因各自不同。但你说得对,这份工作压力很大,不适合所有人。”
“你在酒吧里恐怕不怎么受欢迎吧?”我说。
“其实,据说我挺有魅力的。前提是我不去存心触怒别人。佩里先生,这个环节结束了。请你走右边那扇门,接受下一项测验。”
“不会再想个办法惹我发火吧?”
“你也许还会发火,”他说,“但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这项测试只做一次。”
我朝右边那扇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我明白你是在完成工作,”我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的妻子是个了不起的好人。她不该被这么利用。”
“我知道,佩里先生,”他说,“真的知道。”
我走过了那扇门。
隔壁房间里是个漂亮姑娘,凑巧全身赤裸,要我尽量回忆七岁生日派对上的事情。
“真不敢相信,居然赶在吃饭前放这么部电影给我们看。”杰西说。
“不算赶在吃饭前,”托马斯说,“然后还放了《兔八哥》的动画片呢。再说也不难看。”
“哦,是啊,肠部手术的片子大概没法让你倒胃口,医生大人,但我们其他人都恶心坏了。”杰西说。
“意思是说你不吃那几块肋排了?”托马斯指着她的盘子说。
“还有谁遇到裸体女人问童年往事了?”我问。
“裸体男人。”苏珊说。
“女人。”哈利说。
“男人。”杰西说。
“女人。”托马斯说。
“男人。”艾伦说。
大家一起看他。
“怎么了?”艾伦说,“我是同性恋。”
“这有什么意义呢?”我问,“我说的是裸体,不是艾伦喜欢男人。”
“谢谢。”艾伦干巴巴地答道。
“他们在努力激发各种特定反应,就是这样,”哈利说,“今天所有测试针对的都是最基本的智力和情感反应,它们是更复杂和微妙的情绪和智能的基础。他们只是想搞清楚我们最原始的思考和应对方式而已。裸体显然是想唤起性欲。”
“但从头到尾问的都是童年往事,这才是我疑惑的地方。”我说。
哈利耸耸肩:“没了负罪感,性爱又有什么意思?”
“最让我生气的是惹大家生气的那个环节,”托马斯说,“我发誓我要捶死那鸟人。他说小熊队活该降级小联盟,因为他们有两百年没拿过世界系列赛的冠军了。”
“这话不是挺有道理吗?”苏珊说。
“少招惹我,”托马斯说,“给我听清楚了,不许诋毁小熊队。”
如果说第一天是在全方位地侮辱你的智力,那么第二天就是在全方位地侮辱你的体能了——或者,侮辱你完全没有体能。
“给你一个球,”考官对我说,“拍球。”拍完,他说我可以去做下一项测试了。
我沿着小号跑道走了一圈,然后奉命跑了一小段,做了几下最简单的健美操,打了会儿游戏机,奉命用光枪打墙上的靶子,还游了会儿泳。这部分我喜欢,我向来喜欢游泳,只要脑袋能露出水面就行。他们让我和其他几十个人在一间休闲室呆了两个钟头,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打了几局桌球,打了一盘乒乓球。上帝啊,我还玩了打圆盘。
从头到尾,我连一滴汗都没流。
“这他妈的究竟是什么军队?”吃午饭的时候,我问老屁帮。
“道理嘛,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哈利说,“昨天是基础智力和情感评测。今天是基础运动能力。再说一遍,他们似乎对高级活动的基础很感兴趣。”
“乒乓球难道也能算是高级身体活动的指标?”我问。
“手眼协调,”哈利说,“对时间的把握能力。精确度。”
“很难说啥时候你得把手雷一拍子打回去。”艾伦插嘴道。
“没错,”哈利说,“再说了,你希望他们怎么做?让我们跑马拉松?一英里没跑完我们就全体阵亡了。”
“那是你,软面团。”托马斯说。
“允许我纠正一下,”哈利说,“我们的托马斯朋友要跑完五英里,心脏才会爆炸。前提是他没有因为吃多了而引发腹绞痛。”
“别傻了,”托马斯说,“谁都知道比赛前要用碳水化合物积蓄能量,所以我要再去拿些意大利细面条。”
“托马斯,今天不跑马拉松。”苏珊说。
“时间还早,难说得很。”托马斯说。
“说到时间,”杰西说,“我的时间表是空着的。今天后面没有任何安排了。至于明天,计划表上只有一条,0600到1200,‘完成机体增强’,然后是晚餐后2000的新兵集合。”
“我的时间表也是到明天结束。”我左右扫了两眼,发现大家今天都没事了。“那么,”我说,“咱们上哪儿找点乐子呢?”
“接着打圆盘。”苏珊说。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哈利说,“1500诸位有安排吗?”
我们一起摇头。
“那好,”哈利说,“到时候在这儿碰头。咱们老屁帮去旅行考察。”
“允许咱们来这儿吗?”杰西问。
“当然,”哈利说,“为什么不允许?再说就算不允许,他们又能拿我们怎么办?我们还没有正式加入军队,军事法庭无法正式审判我们。”
“话是没错,但他们说不定会找个气闸把咱们扔出去。”杰西说。
“别说傻话,”哈利说,“那是浪费干净空气。”
哈利领着我们走上殖民地人员生活区的一处瞭望甲板。他说得对,谁也没有明确说过新兵不得登上殖民地人员生活区的甲板,当然也没有说过可以登上(或者应该登上)。站在这么一个空荡荡的甲板上,我们七个人感觉像是逃课去看西洋景的学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确实正在看西洋景。“做今天小小练习的时候,我和一个殖民联盟的人聊了起来,”哈利说,“他说亨利·哈德逊号将在今天1535跃迁。我想咱们谁也没真的见识过跃迁,因此我问他去哪儿看得最清楚,他说了这个地方,所以我就带大家来了。还有——”他看了一眼PDA,“——四分钟。”
“不好意思,”托马斯说,“我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意大利细面条好吃极了,但我的结肠显然有不同的意见。”
“托马斯,以后遇到这种事情,求求你千万别告诉大家,”苏珊说,“咱们还没亲密到那个地步呢。”
“哦?怎样才能变得亲密到那个地步呢?”托马斯说。大家都懒得搭理他。
沉默了几秒钟,我开口问道:“有人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吗?我说的是在太空里的位置。”
“还在太阳系内,”艾伦指着舷窗说,“因为还能看见各个星座。看,那是猎户座。距离如果真的很远,那么恒星在我们眼中的相对位置就会改变。星座的形状会被拉伸,或者完全变了模样。”
“我们这是要跃迁到哪儿去?”杰西问。
“凤凰星系,”艾伦说,“但这个答案没有多少意义,因为‘凤凰’是颗行星,不是恒星。也有个叫‘凤凰’的星座,就在那儿——”他指着一簇星辰,“——但行星凤凰并不是那个星座的任何一颗恒星的行星。要是我没记错,行星凤凰其实位于天狼座内,在更北边——”他指着另外一簇更加黯淡的星辰,“——但现在我们不可能看见这颗行星。”
“你很懂星座,真厉害。”杰西钦佩道。
“谢谢,”艾伦说,“小时候我的理想是当宇航员,但宇航员的薪水少得可怜,所以我就改行搞理论物理去了。”
“发明什么新的亚原子粒子能挣大钱?”托马斯说。
“唉,不能,”艾伦坦白道,“不过我研究出了一套理论,帮助我效力的公司发明了用于海军舰艇的新型容能系统。公司的利润分享激励计划很不错,我能得到百分之一的利润。钱太多了,我根本花不完——相信我,我花钱如流水。”
“有钱的感觉肯定不错。”苏珊说。
“反正不坏,”艾伦承认道,“当然,我现在已经没钱了。入伍必须放弃财富。还得放弃很多其他东西。比方说,一分钟后,我花在记忆星座上的那许多时间就全都等于白费了。咱们去的地方没有猎户座、小熊座和仙后座。说来有些傻气,但比起金钱,我更怀念的是星座。钱总还可以再赚,但我们却没法回地球了。现在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这些老朋友。”
苏珊走过去,搂住艾伦的肩膀。哈利低头看看PDA:“时间快到了。”他开始倒数读秒。数到“一”,我们抬起头,望向窗外。
根本没有什么戏剧化的场面。前一秒钟,我们盯着满天繁星。后一秒钟,满天繁星还是满天繁星,只是换了一幅画面而已。万一眨了眼,就有可能错过这个变化。然而,你看得出这完全是一片陌生的天空。我们在星座方面虽说没有艾伦那么丰富的知识,但大部分人都认得猎户座和北斗七星。此刻它们都已不见踪影,变化虽说细微,但又不容置疑。我看了一眼艾伦,他牵着苏珊的手,呆若木鸡。
“飞船在转向。”托马斯说。亨利·哈德逊号改变航向,群星在我们眼前逆时针旋转。忽然之间,行星凤凰出现在视野内,一段庞大的蓝色圆弧悬在我们头顶。行星凤凰的上空(或者脚下,从我们所见的方向而言)是个无比巨大、无比宏伟、无比繁忙的空间站,我们只能瞠目结舌地望着它。
最后,终于有人说话了。出乎意料的是,开口的居然是玛琪。“瞧瞧这个大家伙。”她说。
我们一起扭头看她。她显然有些生气。“我又不是哑巴,”她说,“只是话不多而已,但这东西值得我评论一句。”
“太他妈扯了,”托马斯扭头接着看空间站,“殖民空间站相比之下跟坨屎似的。”
“你数到了多少条飞船。”杰西问我。
“数不清,”我说,“几十条,搞不好有几百条。我都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星际飞船存在。”
“谁要是还以为地球是人类宇宙的中心,”哈利说,“现在是个修正看法的好机会。”
我们站在那里,望着舷窗外崭新的世界。
0545,我的PDA叮叮咚咚地叫醒了我,奇怪,闹钟明明设定在0600。屏幕在闪烁;有条标着“紧急”的消息。我点了一下那条消息。
通知
0600至1200将对所有新兵进行最终的机体增强治疗。为确保按时完成,全体新兵请留在舱室内,等待殖民联盟职员来陪同各位前去实施机体增强。为保证顺利进行,舱室门将在0600关闭。请利用现在这段时间去洗手间,或处理需要在舱室外完成的其他个人事务。0600之后如需使用洗手间,请通过PDA联络本层甲板的殖民联盟职员。
你将在约定时间前十五分钟得到通知;请在殖民联盟职员抵达门口前穿好衣服,作好准备。早餐取消,午餐和晚餐照常。
到了我这把年纪,不需要提醒两次就得撒尿。我踢踢踏踏地走向洗手间,前去解决个人问题,希望我的预约宁早勿晚,我可不想求得许可才能上厕所。
给我预约的时候不早也不晚。0900,我的PDA通知了我,0915,门上响起猛烈的敲门声,还有个男人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打开门,两个殖民联盟的职员站在门口。得到许可,我飞快地去了趟洗手间,然后跟着他们从我那层甲板回到拉塞尔医生的候诊室。没等多久,我就获准走进了他的检查室。
“佩里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他说着伸出一只手。陪我来的殖民联盟职员走对面那扇门离开了。“请进容槽。”
“上次我进去,你把几千根钢钉敲进了我的脑袋,”我说,“请原谅,可我真的不怎么有兴趣再爬进去了。”
“我能理解,”拉塞尔医生说,“不过今天保证不疼。另外,时间非常紧张,所以,请吧。”他对容槽打个手势。
我不情不愿地钻了进去。“哪怕有一丁点儿刺痛,我就揍你一顿。”我警告他。
“悉听尊便。”拉塞尔医生说着关上了容槽的门。我注意到,和上次不同,拉塞尔医生扣上了门闩,他也许把我的威胁当真了。我并不介意。“告诉我,佩里先生,”扣门闩的时候,他问我,“你对过去几天有何看法?”
“让我摸不着头脑,还挺生气,”我说,“早知道你们把我当学龄前儿童对待,我恐怕就不会志愿参军了。”
“人人都这么说,”拉塞尔医生说,“那就让我解释一下我们在做什么吧。植入传感器阵列有两个目的。首先,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们监控你在发挥各种基础功能和经历某些原始情感反应时的大脑活动。所有人的大脑都以近乎相同的方式处理信息和体验,但具体的方法和程序又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这就好比每个人的手都有五根手指,却没有相同的一套指纹。我们所做的事情就是分离你的‘精神指纹’。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很好。你现在应该明白这两天为啥让你们做那些荒谬愚蠢的事情了。”
“比方说和裸体女人讨论七岁生日派对。”我说。
“那个环节让我们获得了很多非常有用的信息。”拉塞尔医生说。
“我看不出来。”我说。
“那是个技术问题,”拉塞尔医生言之凿凿,“总而言之,过去这两天让我们清楚地了解了你的大脑如何使用神经系统传递和处理各种各样的刺激,这些信息就是我们的模板。”
没等我问是什么东西的模板,拉塞尔医生就说了下去。“其次,除了记录大脑活动,传感器阵列还在实时传送大脑活动的表现内容。简而言之,它在广播你的意识。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和具体的脑内过程不同,意识是无法被记录下来的。想要传送,就必须实时传送。”
“传送。”我说。
“正是如此。”拉塞尔医生说。
“介意我问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吗?”我问。
拉塞尔医生笑了:“佩里先生,你志愿参军的时候,肯定以为我们会让你返老还童,对吧?”
“是啊,”我说,“谁不这么认为?老家伙没法上阵厮杀,但征兵征的都是他们。你们肯定有办法让他们焕发青春。”
“你认为我们的手段是什么?”拉塞尔医生问。
“不知道,”我说,“基因疗法。克隆器官,用什么办法把旧的全去掉,换上新的。”
“说对了一半,”拉塞尔医生说,“基因疗法和克隆器官,这两样我们的确使用。但我们并不‘去掉’任何东西——除了你。”
“我没听懂。”我说。我觉得浑身冰冷,像是现实世界忽然从脚下被人一把抽掉了。
“你的肉体已经老旧,佩里先生,用不了多长时间了。拯救或更新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肉体这东西,老旧了不会增值,更换零部件也不会让它运转如新。当躯体衰老了,它就只会继续衰老下去。因此,我们将抛弃它,彻彻底底抛弃它。我们打算挽救的只有一个部分,是不曾衰老的那个部分——你的思维,你的意识,你的自我。”
拉塞尔医生走向职员刚才出去的那扇门,他敲了敲门,然后回头对我说:“好好看一眼你的肉体吧,佩里先生。”他说:“因为你就要和它说再见了。你的意识另有去处。”
“去哪儿?”我的嘴巴干得说不出话。
“这儿。”他说着拉开了门。
那两位殖民联盟的职员走进门,其中一位推着轮椅,轮椅上坐了个人。我伸长脖子去看,随即开始颤抖。
那个人是我。
五十年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