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忌讳,尽管放手去查。”蒋鼎文端起还有些烫的茶水,把杯子紧握在掌心,也看看徐亦觉,“手心手背都是肉,却有所不同。”
蒋鼎文还怕听不懂,把手略微抬起,给二人看杯子。武、徐都是聪明人,一眼就明白了,手心肉知凉热,手背肉难控制。徐亦觉自认为就是手心,笑得异常开心,另两人看着他,一起轻笑。
徐亦觉毕竟是手心肉,蒋鼎文毫不避讳说起了私事。“我看宝珍,是真心喜欢你,不要辜负于她。她年龄也大了,能喜欢你,很不容易。对她来说,可能是最后一次找男人,不能有闪失。我真心希望你们能成,她是长房长女,小一辈的榜样。我们诸暨蒋家,到我这一代算是光宗耀祖了,弟兄们在各个领域都有建树。富不过三代,下一代我不奢求还能繁花似锦,但希望不要败得太快。这就要出几个能干的后辈,可我看侄子们,坐享多于开创。我自己的子女,又管教太严,文静懦弱有余。所以我寄希望于宝珍,也寄希望于她的夫君,能够提携照顾弟弟妹妹。”
蒋鼎文的意思很多,武伯英全都明白,包含着美色、财富、地位的许诺,相当诱人。但有个感觉更加强烈,刘天章被公推来认赃自首,多少有些生硬。他憋在心中反复揣摩,若论宣侠父失踪案背后主使,似乎是一个集团,若论宣侠父失踪案秘密操作,似乎是一个集体。团队有多庞大,利害有多复杂,秘密有多隐蔽,都是不可想象的。感觉自己虽是一条鲨鱼,却碰见了鲸鱼群,病虎对抗群狼,先咬头狼还是狼崽都拿捏不准。
蒋鼎文能安慰人,也很能吓唬人:“不,你不用想,也不用忐忑。实话说,不是因为宝珍喜欢你,我才欣赏你。而是我欣赏你,所以才允许宝珍喜欢你。要不然,不会是目前这个样子。”
下到二楼办公区,徐亦觉把武伯英留在楼道里,为难道:“老武,你真是个审讯专家,那个腌臜办法很管用。今早丁一过来,说郝连秀后半夜熬不住,喊叫放他。招认了是共产党四中支部书记,新从汉中过来任职。”
武伯英心中一紧,郝连秀成了叛徒,但授意抓捕的是自己,教授攻破的也是自己,实际正是自己陷他于不义。“那这下,就放不成了。”
“是呀,这次我老师要人,也不敢徇私了。早上你不在,我给蒋主任汇报过。军统对外中统对内,他是中共党员,适合移交给刘天章,主任也同意。”
“他没夸你大公无私?那你咋才给我说?都决定了还说啥呢嘛?”
“夸啥呢嘛,没机会给你说嘛,现在说也不迟嘛。我还没给刘天章交呢,现在问你个意思,毕竟是你弄来的,不能说给就给了。我答应你关在莲湖,就是打算替你背这个黑锅,以你的意思为准。”
武伯英立刻想起蒋鼎文那段话,感觉其中有玄机,已经迟了干脆放弃。“应该给,赶紧给,这就去提人。”
“不急,还有话。”徐亦觉见他没露破绽,淫笑了一下,“老武,问你个真的,你把蒋宝珍,睡了没有?”
武伯英恶心地咧嘴:“庸俗。”
“哎,说真的,要没睡,就好。要睡了,我怕你,拉不利手。”
“有什么拉不利,大不了结婚,况且还没有。”
“你这人怪得很,要是我,早都睡了。”
武伯英心中更不舒服,刚好有只苍蝇在眼前飞动:“你蝇子落在蝇拍上,倒是个贪欢不怕死。”
徐亦觉见他拿旧话奚落,笑了一阵子才止住:“老武,我也能看出来,你对沈兰旧情不忘。还拿她当老婆,从丈夫的角色走不出来。你弟我虽然没结过婚,但是玩过女人不少,有几回还和你一样动过真情。妈的,人是好人,职业把人害了。正经人家,听我是军统的,谁敢把女子给我。你弟我还就是这个相,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
武伯英听他提起沈兰,又被侦得心底隐私,明显不高兴。
“老武,只要你把蒋宝珍没睡,这事就好办。我早就看沈兰和你,不像是离婚的,我看你对蒋宝珍,还真就不怎么样。今天给你明说,郝连秀招的多得很。要不是中午喝酒,看你拿我当兄弟,真还不想说,让你难受着去。现在给你说,也是好换好,叫你知道我的心,甭再给我扎那些闲辫子了。”
武伯英心中一惊,脑子飞快转动,为不引他生疑,保持着吃惊表情问:“郝连秀还招啥来?”
徐亦觉看看他,没看出来额外的东西,就决定不再拿糖。“郝连秀说,他和沈兰是假结婚。他在汉中教学当校长,沈兰是学校新来的教师。因为都是西安老乡,就互相走动得多一些。这次四中招老师,他们决定趁机会回西安。沈兰央求他,因为丈夫武伯英是特务头子,对她又不好,怕回来遭纠缠,就假装夫妻。沈兰说就是几个月时间,只要开头把你骗过去,后面就没事了。倒不是郝连秀主动招认,四中的老师,多少都知道他们分居。我听校长说了,才叫丁一问他,他见瞒不住,说了实话。咱干这行真还就瞎了名声,男嫌女不爱,连原配都多嫌。”
武伯英听言无比复杂,真同志,假夫妻,都要当做臆想了,又突然变成现实。
徐亦觉看出他非常矛盾:“沈兰真要不回头,你也就算了,一心扑在蒋宝珍身上。查宣案这事,我看你也不好收场,有她在,还能保个全身而退。”
徐亦觉联系过刘天章,就去监狱办理囚犯移交手续。到莲湖后武伯英不愿闪面,躲去湖心亭。丁一把郝连秀提出来,用囚车送去中统。徐亦觉把车开到岸边,打开窗子大声冲武伯英喊:“科里有事找我,我先去了,你耍你的,我交代过了!”
武伯英感觉他在逃避自己的不阴不阳,站起来迎过去,走到能说话的距离,在青石浮桥上站住。“蒋小姐大病初愈,最需要个地方静养,蒋公馆虽好,但是人多嘈杂。如果能到莲湖来,对她的恢复,绝对有好处。光是闻闻荷香,人就神清气爽,忘忧欣喜。”
徐亦觉知他想要蒋宝珍来安慰。“行,我到办公室后,就给侄小姐打电话,就说你叫她来莲湖散心。”
“不要说我,就说你。”
“我邀请,能来才怪。”
“那好吧,你就说我,在这里等她。”
徐亦觉沿着湖岸缓慢开车:“如果不来,怪你没魅力,可不怪我不会说话。”
“只要你不提监狱,不提在这里审人,她一定会来。”
“放心,我不是焚琴煮鹤的人!”
徐亦觉走后不到一小时,蒋宝珍的汽车就驶入了莲湖大门,武伯英认得是蒋府的四号汽车,虽没有定她专用,实际就是专用。他已经把浓茶喝淡了,于是在茶杯内蘸了点水,抹抹眼眉,又把头发捋顺。收拾完探头看看水面,倒影果然显得精神了些,也显年轻。自己和蒋宝珍存在年龄差距,尽管她不在意,可就在那里摆着,越不明显越好。
蒋宝珍慵懒地走进凉亭,三分埋怨五分揶揄问:“找我干什么?”
武伯英知她戏谑:“找你还能干什么?”
蒋宝珍开心笑了,武伯英陪着笑,似乎很开心,实则很尴尬。蒋宝珍突然止住笑容,又故意很认真地问:“我们之间,是不是太快了些?”
武伯英很认真地答:“不快,还有比我们快的。”
蒋宝珍略带生气道:“你说假话,我们是很快的。起码我是有些太快了,觉得都能结婚了。可你慢,觉得结婚还很遥远。”
武伯英如果回答快,也会被说成是假话,面对刁蛮唯有赔笑。“我不慢,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已经算快了。”
“你还需要再快一点,才能和我齐头并进。我也想了,为什么我快你慢,那是因为你没我爱你一样爱我。如果你再慢下去,就拉开太大,我是不会托付终身的。那我也许就找了别人,哪怕比我快,也比你好。那你现在就说,你爱我,还是不爱?”
武伯英笑容未褪,又是一个两难。说不爱,她生气,说爱,她嫌假。女人向来都喜欢听甜蜜的话,哪怕是假话,只要不生气就好。武伯英装作鼓足勇气道:“爱。”
“假话,你爱的是沈兰,不是我。”蒋宝珍表面嗤之以鼻,心里却甘甜如蜜,带着得色,“不过,现在我起码占到了一半,另一半是她的。我不担心,再增一分,我就超过了她。此消彼长,我进她退,我增到百分之五十一,她就成了百分之四十九,我是增一分涨两分。”
武伯英只好承认这个说法,但是下面几个问题,回答得并不好,弄巧成拙。
“如果和你结了婚,我要和现在一样,和很多男人交往,你能同意吗?”
“当然可以,如今什么年代了,不讲究三从四德了,你又是个活动家,我也不是封建者,不会禁锢你的。”
没想到蒋宝珍听言眉头紧皱:“我不喜欢抛头露面,我的理想是相夫教子,做一个深居简出的夫人,还交往那些男人干个屁。”
武伯英顿觉尴尬,感觉不仅快慢有别,还有些错位。
蒋宝珍连珠发问:“你在意不在意我是否是处女?”
武伯英非常慎重,回答尽可能模棱两可:“我都不是初婚,还能要求你什么,我不在乎这个。我在乎的是人,在乎的是否最后一个,不在乎是否第一个。”
“我要说我是处女呢?”
“那可真是弥足珍贵,我会更加珍惜。”
“你为什么会想我不是呢?”
“我想你这么开放,有这么多新思想,以为不是了。”
蒋宝珍不再说话,气鼓鼓坐在圈凳上看着湖面,拿手指绕着头发。到底是不是处女,也没个明确的说法,武伯英知道回答又有问题,只好沉默陪着。坐了很大一会儿,他率先打破僵局,朝远处湖边伺候的小厮叫嚷,让把晚饭布置上来,食物往往能驱除女人的不悦。
“不吃,我要回去了,没时间。”蒋宝珍发狠道,“我晚上,还有事,要找个小子,把我的初夜卖出去!”还觉得不够狠,又加上一句,“只卖一块钱!”
武伯英来莲湖搭徐亦觉的车,走只好搭蒋宝珍的车,自己言语冒犯了她,默默陪到蒋府。车送武伯英回家,刚出大门碰见对面来车,开车的看见他连忙靠边停住。刘天章急急下来,叫道:“武专员,到处找你,寻了几个地方,终于把你寻见了。”
武伯英知他为郝连秀而来,假装不上心问道:“什么事?”
“就是那事,徐亦觉把人撇给我,说是蒋主任的意思。我又不能不接,到底咋办我问他,他让我问你。我就来请你,再审啥还要靠你,好有个交代。”
武伯英心中有鬼,赶紧答应着下车,钻进了他的汽车。刘天章话里的别样意思,他听了出来,上车后却继续保持正常。“现在讲国共合作,可要做好保密,当做一等秘密来搞。不然被共产党知道了,和宣侠父一样,又是个粘牙的柿子饼。你看宣侠父这个事,把弄的人还没咋的,把查的人粘得不轻,得罪了一圈人。”
武伯英的正常是真的正常,抗日时局如果不点滴同情共产党,一味发表反共言论,八成要惹人生疑。刘天章见他滴水不漏,看着车外道:“你说得对,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武伯英恨不得立刻见到郝连秀,提起来却是不屑一顾。“让我给你审人,亏你也想得出来。”
刘天章摊牌:“听徐亦觉说,郝连秀是你的货,整趸零卖还要你说。就是这个审,比较麻烦,徐亦觉已经把甘蔗咂干了,还咋吸出水。都说你是审讯专家,帮我忙也是帮自己,早完事早了结。你是前辈,名声很大,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小的们,跟你学学。审问是门学问,没水平还真不好弄,杀人简单,审人麻烦。听徐亦觉说,你给了他个偏方,就把支部书记这个口实,撬了出来。”
武伯英不言语,他用话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刘天章醉翁之意不在酒:“况且你和他,还有那层关系,很特殊的关系。”
武伯英酒之意不在醉翁:“你来请我,是不是也有私心,觉得和我有点关系?”
刘天章苦笑了一下:“你不说,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觉得他是共产党支书,和你也没啥牵扯。”
武伯英轻蔑一笑不愿多提,不是光彩事,也够丢人。“如果是为我,那就不去了,避个嫌,你该咋整就咋整。”
刘天章反被逼到墙角,讪笑说:“正因为如此,才请你去。”
武伯英明显生气了:“你请我去,那我就去。”
武伯英于刘天章安排下,吃完晚饭,前去羁押室。刘天章咬着牙签走在前面,边把腰间的手枪摆弄好,更加贴合胯骨。武伯英表面坦荡,内心复杂难受,郝连秀真成了叛徒怎么处理,如果他并未吐露重要机密,又怎么营救,没有好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看出刘天章要用郝连秀的特殊来做文章,似乎是商量好了要为难自己,最后交到他手中就是提前安排的。如果今天栽在他手里真是冤枉,出师未捷身先死,明暗两种使命都没完成。真要到这一步,宣案组织就别想查清了,对方轻易就可抹平这个疤痕。
刘天章转过头来说:“徐亦觉审出来的那个结果,我感觉是屈打成招,共产党的支部书记,哪能这么轻易招认?”
武伯英怕是圈套:“我认为他的确是共产党潜伏分子。”
刘天章轻叹:“职责所在,不能推脱。如今是国共合作,我还在密捕共产党的名声,我陷害好人的名声,呼地就起来了。”
“那你要改,也不合适。”
刘天章吐掉牙签,语气凶狠:“是呀,他是他不是,都不能放他。”
武伯英看着他点点头,眼中也露出凶光:“这事,还是早了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