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2 / 2)

四十九日祭 严歌苓 11592 字 2024-02-18

<b>教堂/法比房间 夜/内</b>

法比用身体的重量撞开门,进入门内,砰地关上门。从他离开英格曼的卧室到此刻,他的滚石头般的惯性动作才算结束。

法比:好事。怎么不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举目看向自己凌乱而无生命的居处,感到了寒冷似的将两臂插入袖口。

法比:走了就好,管他是死是活。祸水,祸水……祸水……

说到最后一个“祸水”,他似乎不忍心了,把字眼咬得含混,并且降低了音量,听上去有一点柔情,仿佛在密语某个亲密人物的诨名。

法比:<b>(按了按自己的心脏)</b> 这下你安生了,老实了。这几天你一直不老实,对不对?……<b>(他拍拍心脏)</b> 你找她讲话,跟她吵,就想她那样看你一眼,就等她那一眼;她给你一眼,你浑身骨头都轻了,贱得皮子都痒!英格曼神父教养你半辈子,有什么用?她一个眼神就让你回了老家,回了扬州男盗女娼的老家。好了,现在好了,她走了,你也该老实了。祸水走了。祸害人家去吧,祸害不到你了。你今天跟神父讲的不完全是谎话,一半是实话。她走了是天大的好事。再也祸害不到你了。

他受了创伤一样,踉跄着走到沙发前,摸出一瓶酒,又伸手去摸索开瓶器,摸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摸到,急了,爬到地上,伸手到茶几下,墙角里去摸,仍然没摸到任何东西。从地上站起来,用牙齿咬开瓶盖上的封口,再用手掌击打瓶底,打疼了手,跳着脚甩手,眼睛四处寻找,像是在寻找什么利器报复刚袭击他的对手,看见门后的一把铁锨,抄起锨头就向酒瓶颈砍去,瓶口被砍断了,他牛喘着把酒倒入茶杯。

他将一杯酒喝下去,抹了一下嘴巴,我们发现他嘴巴上和下巴上都蹭上了鲜血。

他自己没有注意到手被玻璃割伤,依然端着茶杯舒畅地喝酒,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

法比:祸水走了,再也不来祸害你了。

他眼睛里明明是肝肠寸断的痛苦,但咧着嘴笑了。

<b>教堂/法比门 夜/内</b>

戴涛整齐地穿着军装,紧束着皮带,完全恢复了一个征战军人的形象。

他敲了敲法比的门。

<b>教堂/法比房间 夜/内</b>

法比听见敲门声,轻轻放下手里的酒瓶和酒杯。

门又被敲了两下。

法比:谁?

戴涛:<b>(画外音)</b> 是我。戴涛。

法比听见戴涛的嗓音,非常吃惊,似乎又非常失望,同时又感到庆幸——戴涛没走!那么祸水也就没走!……他慢慢向门口走去,可以看出他心里跑着上百个念头。他抬起手,正要去拉门闩,发现手上全是血。他又是一惊,瞪着满手的血,似乎不知刚才干了什么。

戴涛:<b>(画外音)</b> 睡了吗?

法比:<b>(画外音)</b> 你有什么事?

法比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蹭两下,这才感觉到疼痛,咧了咧嘴。

<b>教堂/法比房间/门 夜/内</b>

戴涛:你忘了?我俩今晚不是约好的吗?

法比:<b>(画外音)</b>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戴涛:<b>(笑笑)</b> 来的时候非请自入,走的时候不能不告而别,对吧?麻烦你给开一下大门。再翻一次墙就太无礼了。

法比打开门。

法比:是不是带着一个女士,翻墙不方便?

戴涛:女士?

法比:不是听说,你跟赵玉墨小姐一块走吗?

戴涛:一礼拜前我可能会考虑这件事。

法比显然松弛了。

法比:请进吧。

戴涛:打搅了。

<b>教堂/法比房间 夜/内</b>

法比退到一边,让戴涛走进来。

戴涛嗅了嗅空气,抿嘴一笑:哟,你一个人在喝闷酒啊?

法比不置可否,指了指那把沙发。

戴涛刚坐下来,法比把一个茶杯递给他。

戴涛把自己的茶杯在法比的茶杯上碰一下,两人各饮一大口酒:谢谢你收留了我这么几天。<b>(他饮尽杯子里的酒)</b> 谢谢你的酒。现在要麻烦你开一下大门。

法比:你要去哪里?

戴涛:还不知道。

法比:我没有撵你走的意思。你把武器交出来,就可以留下来。

戴涛:<b>(一笑)</b> 我考虑过了,最后决定,我的武器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现在你不留我的武器,也就留不住我了。

法比:现在的南京城,随便你到哪里,带枪不带枪,都是人家案板上的肉。我到那口荷塘去打水,才晓得附近驻扎了好多日本兵。今天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阿顾也没有回来……你出去,照英格曼神父的话说,纯粹是送死。

戴涛:在这里待着,是等死。军人宁可死在行动当中,也不愿死在等待当中。劳驾你帮我开一下大门。

法比还是不动。

戴涛:我还有一句话,本来不打算跟你说的。

法比专注地看着他。

戴涛:我的六个部下,本来是要跟着我向城外突围的,正好看见你带着那十几个女学生跟日本兵遭遇。

法比看着他的目光更加专注。

法比:是你和你部下跟日本兵打起来,把他们引开的?

戴涛:我那几个部下,现在恐怕没有活着的了。我们教导总队当时就剩了我们七个人,现在,就剩了我一个人。我没别的意思,就想告诉你,那些小丫头活下来不容易,要让她们好好活下去,不然,我那些部下,不是白白送命了?

法比为戴涛的话所震动,似乎也在追悔他一直以来跟戴的对立。

戴涛默默地向他伸出手,法比看看他的手,从沙发坐垫下取出那只手枪,放在戴涛手上。此刻,又像是戴涛缴了法比的械。

戴涛向门口走去,法比身不由己地跟上去。

在门口,戴涛回过头,在法比肩上拍了一下。

戴涛: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你得扛住。只有你扛住了,孩子们才有救。

法比:你等等。

戴涛回过头。

法比匆匆从衣柜里取出一套长袍马褂。

法比:换上这个再走,我送你出去。不晓得合不合身。

戴涛:不用了。我这人不穿军装人家一眼都能看出我是军人。三代军人,骨头皮肉都是军装了。

<b>教堂/陈乔治房间 清晨/内</b>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红绫的身影闪进来。

红绫走到陈乔治的床边,撩开被窝,挤进去,一把搂住陈乔治。

陈乔治醒来,懵懂地发出一声惊叫:吓死我了……

红绫轻轻拍着他,给他压惊,一面低声地温柔地哄慰他:不怕、不怕,啊?……

陈乔治:这么早你怎么就……

红绫:饿得睡不着,起来到喷水池喝了一肚子冷水,要不肚子饿得发烧,直往心里烧!……

陈乔治赶忙起身,披上衣服。

红绫:你干什么?

陈乔治:给你煮两个洋山芋。

红绫感动地在他脸颊上一个吻又一个吻,亲得噼啪作响。

陈乔治:气都喘不上来了!

红绫:我就知道没白疼我的乔治……

<b>教堂/院子 清晨/外</b>

书娟披着棉袍子,从圣经工场门内出来,穿过院子,向教堂大厅走去。

<b>教堂/大厅 清晨/内</b>

书娟走上楼梯,走到女盥洗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b>教堂/大厅/女盥洗室 清晨/内</b>

镜子里映出书娟睡眼蒙眬的脸孔和身体。她撩起睡裙,回过头,大吃一惊:裙摆上一摊血迹!

她看着自己的腿:腿的内侧,一条细细的血柱曲曲弯弯地流下来。

她抬起头,无助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闪回:垂危的母亲躺在床上,拉着十岁的书娟的手。

书娟的母亲:妈妈要是走了,以后你碰到小姑娘的麻烦事儿,谁来教你呢?

闪回结束。

书娟还是无助地看着自己映在锈迹斑驳的老旧镜子里的身影。

<b>教堂/大厅/二楼走廊 清晨/内</b>

书娟沿着走廊快步走来,走到图书室门口,犹豫一下,推开门。

<b>教堂/图书室 清晨/内</b>

书娟在长桌前挨个拉开抽屉,从一个个抽屉里翻出废纸和白纸。

<b>教堂/女盥洗室 清晨/内</b>

书娟急匆匆地进来,一面急促地喘息着。

她走进一个隔栅,来不及把门关严就开始用纸擦腿上的血。一会儿,地上扔满沾血的纸头。然后她用几张纸捂在裆间,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觉出什么动静,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徐小愚,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书娟不知该说什么,徐小愚扭头便走。

书娟站在那里,听着徐小愚又急又重的脚步响在走廊上、楼梯上……

<b>教堂/院子 清晨/外</b>

书娟迈着不自然的步子走向大厅侧门,无意间扭头,看见两个人影绕道厨房后面,看起来有些诡秘。

她猜测着那两个人是谁……

<b>教堂/厨房后面 清晨/外</b>

一个架在砖头上的脸盆里煮了半盆水,水冒起轻微的热气。

乔治趴在地上吹火,红绫把两手抄在一个裘皮袖笼里,焦急地观望。

陈乔治:你别过来,到外面望风去!

红绫:这么早,人都在睡呢,不用望风。你怎么不用大灶煮啊?这要煮到什么时候?

陈乔治:用大灶烟囱不就冒烟了?那人家马上就知道我们在烧吃的。

红绫:<b>(怜爱地笑着,摸了一把他的头顶)</b> 看看还以为你是个呆子,一点都不呆哦!

拐角伸出书娟的半个脸。专注的乔治和红绫都没有发现她。

陈乔治:你快去望风啊!

红绫站起身,正要离开,又转过身。

红绫:给我煮五个啊!

陈乔治:三个。

红绫:三个哪吃得饱?你不晓得我大肚汉啊?

陈乔治:一共就剩了半袋洋山芋!

红绫:还剩半袋呢,五个都不舍得?

陈乔治:这么多人才半麻袋土豆!要是英格曼神父知道,肯定把我撵出去!

红绫抱住陈乔治的头,搁在自己胸口上。

红绫:煮三个,煮五个,他哪晓得?

陈乔治:就三个,真不能多煮。不然神父把我撵出去,我还要做叫花子。

红绫:<b>(晃着他的脑袋)</b> 撵出去好啊,我养你。

陈乔治把三个土豆放在开始冒泡的脸盆里。

红绫:那,煮四个。

她伸手就要到麻袋里掏,手被陈乔治按住。红绫一下子捧起乔治的脸,一手掐住他一边的腮帮。

红绫:四个!

陈乔治:不行!要讲良心哎!

红绫:行不行?

陈乔治:哎哟,嘴巴子给你掐出洞来了!

红绫:掐?我还咬呢!

说着她就把自己的嘴巴凑上去,乔治左右躲避,两人嘻哈打闹,滚做一团。

陈乔治:好好好,四个就四个!……

<b>教堂/厨房侧面 清晨/外</b>

书娟缩回头,愤恨而恶心地发愣。

<b>教堂/圣经工场屋顶阁楼 清晨/内</b>

书娟从出入口进入阁楼,转过头,发现徐小愚坐在被窝里瞪着眼睛看着她。

书娟不自在地走到自己铺位前,脱了鞋子,钻到被子下面,抬起头,见徐小愚仍然在看她。

书娟:<b>(轻声但狠狠地)</b> 你看我干什么?

徐小愚:<b>(怪异地)</b> 你跟我不一样了。

书娟:<b>(轻声地)</b> 本来我就跟你不一样。

徐小愚:<b>(轻声地)</b> 本来跟我一样。现在你不一样了。

书娟躺下来。徐小愚挤到书娟和苏菲之间,躺下,现在她和书娟身体紧贴着了。

徐小愚:<b>(轻声地对着书娟的耳朵)</b> 晓得怎么不一样?你能生小毛头了,我还不能。

书娟恶心地一阵抽搐,狠狠转过身,把脊背朝着徐小愚。

徐小愚还是不放过她,抬起上半身,仍然用嘴巴贴着书娟的耳朵。

徐小愚:<b>(轻声地)</b> 开始流那个脏血,你就不是个真正的女孩了,随便哪个男的跟你那个……你都会养出小毛头。

书娟恐惧地睁大眼睛。她不想听,可又受到了极大诱惑似的非听不可。

徐小愚:<b>(轻声地)</b> 那些男人,你不认得他也好,你讨厌他也好,你恨他也好,只要跟你来一下,都会让你生他的小毛头。

书娟一下子坐起来,愤怒地瞪着她:<b>(轻声地)</b> 闭上你的臭嘴!

徐小愚:<b>(轻声地)</b> 你肚子里面啊,就跟一块田一样,有泥巴、肥料,什么种子撒进去都能发芽,泥巴就是泥巴,泥巴才不问种子是哪来的呢,是好种子还是坏种子,是中国种子,美国种子,还是小日本种子……是种子就要。

书娟把耳朵捂住。

徐小愚:<b>(声音又轻又狠)</b> 你不想听也没用。你不想要种子,没得用啊,你肚子里的泥巴想要种子哎,想得紧得很哎。那个脏血就证明你肚子里的泥巴在想要种子了。就跟地窖里那些女人一样了,一肚子泥巴,那些泥巴都巴望种子,就是她们自己不想、不巴望也没用。

书娟堵住两耳,闭住眼睛,两脚乱踢乱蹬:你滚!滚到鼓楼去!滚到水西门去!滚到莫愁湖里去喂鳖!……

所有女孩都被她闹醒了,恼怒地看着她。

徐小愚:听我妈说,女人流脏血的时候都是坏脾气。我不跟你计较。

她站起来,溜溜达达地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四仰八叉地一倒。

<b>教堂/大门 早晨/外</b>

烦躁的急促的门铃声“叮当叮当”地响着。

法比一面系着衣服上的纽扣,一面迎着门铃声跑上去。

法比:谁呀?

没人回答,门铃被打得更急更不耐烦。

法比:本教堂是美国人的地产,等于美国国土,受美国政府保护,不接受任何难民……

外面的人没等他说完,又开始打铃。

法比:<b>(提高音量)</b> ……请看贴在门上的告示:本教堂没有粮食,没有汽油,没有御寒衣物……

法比一面喊话,一面趴到地面上,如同一只巨蜥,将两只眼睛凑到门槛和门之间的缝隙上。

缝隙里透出穿军靴、打绑腿的腿脚,而且是一大群!

陈乔治也跑出来了,看见法比的怪样子,满脸不解。

法比扭过头,向陈乔治招招手,乔治跑到他跟前,法比像体操运动员那样漂亮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法比:<b>(对陈乔治耳朵小声地)</b> 外面至少有三四十个日本兵!……继续对他们喊话,告诉他们,假如他们进来,就等于强行进入了美国边境线,说不定会让美国人发大脾气,爆发世界大战……

陈乔治恐怖地点着头。

法比转身向院子里飞跑。

他身后,响起陈乔治吓得走调的嗓音。

陈乔治:这里是美国领土,进来就等于进入美国边境线,美国会发大脾气,说不定会引起世界大战!……

<b>教堂/圣经工场 早晨/内</b>

几个女孩子依次从梯子上下来,法比冲入大门,反身把大门关上。

法比:快回到阁楼上去!

女学生甲:谁来了?!

法比:管他谁来了!快上去!

苏菲:我要上厕所,我都憋不住了!

法比:憋不住也要憋!

他来到梯子下面。

刘安娜的脸从方形洞口露出:法比,到底谁来了?

法比:一大清早能有什么好人来?快点上去!

徐小愚最后一个进入阁楼出入口,此刻回过头:是日本人吗?

法比:<b>(顾不上回答她们)</b> 快收梯子!

女学生们开始往出入口里收梯子。

法比瞪着越来越短的梯子,急得两眼发直:快!……快!……

<b>教堂/厨房后面 早晨/外</b>

红绫看着脸盆的沸水里仍然在滚动着的几个土豆,焦急地看看拐弯处。

她终于下决心了,一脚踢翻脸盆,捡起滚了一地的土豆,烫得又是跺脚又是甩手,把土豆包进衣服前襟,急忙跑去。

<b>教堂/厨房侧边 早晨/外</b>

地窖的透气孔挤满女人们睡意浓厚的面孔,见红绫的绣花鞋跑来都叫起来。

玉笙、玉箫、喃呢、豆蔻:红绫!红绫!大门口是哪个在打铃?……

红绫顾不得回答,向厨房跑去,一个土豆从衣襟里滚落,在地上蹦蹦跳跳的……

<b>教堂/大门 早晨/外</b>

三四十个日本兵在军曹的带领下用一根烧了半截的电线杆撞击教堂大门,日本小兵两手拢住嘴巴,喊着日本劳工号子。

陈乔治:<b>(画外音)</b> 请不要撞门,撞坏了没有工具修理!本教堂什么都没有,连水都没得喝,我们都渴了好多天了,饿了好多天了……

<b>教堂/英格曼神父的卧室 早晨/内</b>

英格曼神父已经穿好了起居袍,正在系带子,门从外面被钥匙打开,法比进来,英格曼刚要开口,被一阵咳嗽噎住,咔咔咔地咳起来。

法比心疼地看他一刻,倒了一杯水,搁在他的床头柜上,又打开第一个药瓶、第二个药瓶、第三个药瓶……一共打开五个药瓶,取出大小不一、形状不等的各种药片、药丸,跟前几次排在一起,排成一列,现在是每种相同的药都有四颗,像是药片的四列纵队。

英格曼:外面谁在吵?

法比:还能有谁?当兵的跟那些女人吵起来了。

英格曼回到床边,坐下。

法比把最后一个瓶子打开,倒出一颗药丸。

英格曼:别给我摆了,反正吃了也没用。

法比扶着老头躺倒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b>教堂/女盥洗室 早晨/内</b>

女学生甲推开盥洗室一个隔栅的门躲进去。

特写:她发抖的手将铁门闩闩上。

<b>教堂/英格曼神父和法比的居处/楼梯上 早晨/内</b>

法比穿着英格曼神父的大礼服教袍,戴着教帽跑下楼梯,一面系着系着纽扣。教袍不合身,拖在地面上,扫起落叶和尘土。

<b>教堂/大门内 早晨/外</b>

两扇牢实的铁门被外面的电线杆渐渐撞开。

陈乔治一点点往后退去。

陈乔治:这里没有粮食,没有汽油,没有水……

外面只是一下一下地撞着大门。门闩活动了,一个螺丝钉飞起来,险些打在陈乔治脸上。

又是一颗螺丝钉飞起……

陈乔治扭头便跑。

假扮神父的法比却迎着陈乔治跑来。陈乔治看见他的打扮愣住了。

法比:发什么呆?快去跟当兵的传英格曼神父的话:无论怎么样,都不要从地窖出来!……

法比看着一颗颗螺丝钉螺丝帽飞起、散落,每失去一颗螺丝钉,他就使劲咽一口唾沫。但他一动不动,生了根一样站在门前。

轰的一声,大门终于被撞开,两扇门扉如同被摘了关节的肢体,毫无节制地张开。

法比和门外的日本兵来了个大眼瞪小眼。领头的军曹和日本小兵都似乎经历了刹那的尴尬。

军曹:<b>(日语)</b> 冲进去!

日本兵们一拥而入。

法比张开宽大的教袍老鹰一样企图阻挡。

军曹:<b>(生硬的英文)</b> 请让开路!

法比:<b>(伸出双臂)</b> <b>(英文)</b> 哎,哎哎,这是哪里啊?你们就往里闯?……我是本堂神父法比·英格曼,有什么请求,您跟我提……

军曹:<b>(日语)</b> 别理他,往里冲!

<b>教堂/圣经工场屋顶阁楼 早晨/内</b>

外面枪声响起。绝大部分女学生都挤在角落,有的用手堵住耳朵。只有书娟和刘安娜趴在紧闭的小窗口,向外窥视。

从书娟的角度,可以看见日本兵的腿和脚冲进了教堂大厅。枪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吼叫,书娟的视线跟着对面大厅的吼叫移动,移到二楼的窗子,能看见日本兵们跑上了二楼。

书娟看见法比仍然企图拦截劝阻。那个日本小兵正好冲到法比身边,法比一把拉住小兵。

军曹:<b>(日语)</b> 用刺刀捅他!

日本小兵看着法比,法比笑了一下。

军曹朝着法比就是一枪。

法比小臂中弹,一只手马上捂住伤口,鲜血从手缝里溢出。

书娟转过身,背靠着墙壁,两眼发直。一会儿,一股暗红的血从她鼻子里流出来。

<b>教堂/地窖 清晨/内</b>

女人们穿着各种肉感香艳的睡衣睡裙,蓬头散发地抱作一团。每一声枪响,都让她们拱动一下,挤得更紧。赵玉墨放开她搂着的豆蔻,披上一件丝绒起居袍,四下察看,发现了书娟留下的那个窥视口,赶紧过去,捡起垫地铺的稻草堵上去。

帘子撩起,手拿一把铁锨的李全有来到地窖出入口。

一声微弱的哼唧,李全有、玉墨转过脸,见一直昏迷的王小妹躁动起来。

<b>教堂/厨房 早晨/内</b>

陈乔治冲进来,反锁上门,然后趴在地上,嘴巴对着地窖的入口急切地小声叫喊:英格曼神父说,你们谁也不准出来!当兵的,你们千万不能出来,一旦发现这里藏了当兵的,小日本会把教堂翻个底朝天!那女学生就保不住了!

日本兵在外面敲打厨房的门。

陈乔治:<b>(小声地)</b> 听见没有?不要出来!红绫,你听到没有,不准出来!

<b>教堂/地窖 早晨/内</b>

红绫咬着腮帮,眼含泪花,使劲点头,似乎乔治就在她面前嘱咐她。

女人们慌乱地把几个透气孔都堵住。

秋水:<b>(小声地)</b> 小日本怎么进来的?!……

喃呢:<b>(小声地)</b> 就是!不是说这是美国教堂吗?……

春池:<b>(小声地)</b> 南京城墙那么牢靠,都没挡住他们!

地窖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我们只能看见王小妹瞪大的眼睛亮晶晶地闪动在昏暗里。

王小妹:<b>(突然大叫)</b> 妈!……爸爸!……日本鬼子来了!……

玉墨一下扑到小妹旁边,把她抱在怀里。但她拼命蹬踢,挥舞手臂……

王浦生也过来了,帮着玉墨一块安慰小妹。

王小妹发出非人的尖叫,就像王家集日本兵强暴她的一幕重演了。

王浦生:<b>(焦急地,轻声地)</b> 小妹不叫,哥哥在这里……

<b>教堂/厨房 早晨/内</b>

陈乔治把一个大型烤箱推到地窖出入口上,转身从厨房后门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