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李梅将军,为何他会一直留在军中。他回答道:“我在军中的晋升状况很正常。后来我面对要留下来或去飞民航机的抉择。经过慎重思考,我最后决定留下来,主要是因为我喜欢这个行业。我喜欢我的同事,他们是我接触过的最棒的一群人。他们都很有进取心,也都是不折不扣的绅士。
“当时的军官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银行,在一张票据上签了名字,存进银行,然后就可以开立支票,根本不需要有连署人,只要金额能与薪水配合即可。此点令我印象深刻。当然,这是我们之前的陆军军官以他们正直与诚实的形象为我们争取到的待遇。我对此事印象深刻,也因此决定投身军旅,虽然我非常了解当时军人的待遇并不好。我从未后悔作这个决定。当然,后来我在军中的成就远超过了自己的预期,我的军中生活非常充实。我觉得我一方面对国家有所贡献,一方面又过得很满足。我从未后悔当时所作的决定。”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军中许多资深军官都曾在战争期间获得快速晋升,但此点并不足以弥补 20 世纪 20 年代与 30 年代晋升迟缓所造成的缺憾。然而,在“一战”与“二战”期间离开军队的军官,大部分并非受到这个因素的影响。还有其他因素造成了军官,甚至最高层将领的提早退伍。柯林斯将军在他的回忆录中提到:“我常在想,假如身为参谋长,无法发自内心地支持总统或国防部长所作的预算决定或其他政策,那他该怎么办?我想,碰到这种情形,他依法有权可在必要时越过国防部长直接向总统反映。我认为,为了忠于身为三军统帅的总统,参谋长应支持总统的计划,除非在遭遇危机时,他认为国家安全会因此出现问题,他才应该坚持己见。在这种情形下,他应要求辞职。在朝鲜战争爆发前没多久,我在一次三军政策讨论会中,觉得有必要告诉当时的陆军部长路易斯·约翰逊,我无法接受陆军现役师的数量受到进一步裁减的构想。当时我已经到了几乎要辞职的地步。假如不是朝鲜战争突然爆发,我可能会被撤换或被迫辞职。”
迈耶将军向我说明了他的立场:“我会坐下来,列一张清单,写上我信奉不渝的原则,其中有小时候师长的教导,并以责任、荣誉、国家为指导,给自己定下一条界限。也就是说,我会事先坐下来,定出可能会造成我必须辞职的原因。具体地说,我要辞职的原因有二。第一,我与政府或我的上级对某些基本原则有重大分歧,以至于我不可能执行对方所交办的任务。第二,假如他们要求我做的事有违反道德或伦理的情形,使得我无法放手去做。碰上这些情形,我就会辞职。”
许多初级军官刚进入军队时,兴致勃勃地接受各种挑战,但在接触到某些无能的资深军官后,开始觉得失望,并因而气馁,进而离开军队。施瓦茨科夫将军本人就有过这种经历,他树立了一个最佳的典范,使我们了解,强大的风格将有助于克服这种失望的情绪。
他一开始以少尉的军衔被派至第 101 空降师服役。他原先以为来到了陆军的精英部队,结果却大失所望。他指出,该部队的资深中尉与上尉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与朝鲜战争期间所留下来的“酗酒的恶棍”。“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要去搭理我并不尊敬的人——我心里并没有准备好要面对这种困境”。他形容他的连长是一位“矮胖、懒惰,已经 40 岁的中尉”,他在战后又回到陆军,因为“他在外面混不下去。101 空降师,顾名思义,每个人都要跳伞,但这位连长却不敢跳伞。每次要跳伞时,他就以自己感冒了或有其他毛病不能跳伞为借口,搭车前往空降区与大家会合”。
这位中尉连长不久后被调走了,换来一位上尉,他也是在社会上混不下去的人。他是个酒鬼,施瓦茨科夫常常要开车载他回营区,因为他不是醉得不能开车,就是在酒吧内不省人事。这位上尉连长告诉施瓦茨科夫,他不喜欢从西点军校毕业的军官,他差遣施瓦茨科夫做事,然后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无怪乎,这个部队未能通过战备测验。事后,这位连长把大家集合起来训话:“你们这些混球。你们把前几天的战备测验搞砸了,因为你们想整我……”有几位士兵向督察官报告有关连长酗酒的事,但这位督察官却把这几个人的名字告诉了连长,害这几位善良、热心的士兵从此常被连长找麻烦。
施瓦茨科夫非常厌恶这种情形,因此越过连长,向上级长官报告连长的无能表现,但这位上级长官却警告施瓦茨科夫,“无论如何”都要对这位上尉连长保持忠诚之心。施瓦茨科夫回称:“报告长官,我以后不会再向你报告任何事了。”他走出这位长官的办公室时心里想:空降部队真是个烂单位。他虽然满心厌恶,但还是留了下来。五个月后,他被调到某一战斗群的参谋处。他说:“有一天,我和新部队的上级惠伦(Whelan)谈起我对军旅生活的失望之情,他可是真了解要说些什么话才会让我继续留在军中。他说:‘你有两条路可走。第一,你可以一走了之;第二,你可以撑下去。等到哪一天你军阶高了,再来整顿这些问题。但不要忘了,假如你走了,那帮恶人就赢了。’我可不想让这些坏蛋得逞。”
甚至在施瓦茨科夫军旅生涯的后期,都还碰到不少会让意志比较不坚定的人消沉丧志的事。他在回忆录中写道,由于他在各项职务中都表现优异,因此自认为很有把握会提前两年晋升上校。“整个秋天,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我笃定会上榜。甚至许多部队已开始试探我去他们那里接任上校职务的意愿……我私底下也盼望能升上校。但是,令我震惊的是,这一年我并没有晋升……我坐在办公室内,无法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晋升名单中找寻自己的名字。”但他还是留下来了,不久后终于晋升了上校。
越战期间,施瓦茨科夫在南越某一部队中担任首席顾问。有一天,上级长官搭乘数架直升机前来视察这支部队。他在自传中写下了当时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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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和陪伴他的上校终于来到了我面前。上校向将军报告:“这位是施瓦茨科夫少校,他是这个部队的首席顾问。”将军趋步上前,但忽然又稍稍后退了一下,因为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换衣服了,而且我一直忙着处理尸体,身上沾染着难闻的臭味。此时摄影师跟了上来,数位记者把麦克风伸到他面前。将军说:“拜托把麦克风拿开,我要和这个人讲讲话。”
我不知道将军会说什么话。也许他会说“这边的弟兄还好吗?你们损失了多少人?”或者“你们表现很好,我们以你们为荣”之类的话。然而,现场却是一片尴尬的静默,接着他突然问道:“伙食还好吗?”
伙食?天啊,我们一直以盐拌饭以及阮中士冒着生命危险找来的野生萝卜果腹呢!我惊讶得不知如何以对,只好说:“报告长官,还好。”
“有定时收到信件吗?”
我们的信件全都送到位于西贡的总部,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因此回答道:“报告长官,有的。”
“嗯,很好,很好,你们干得不错,小伙子。”拜托,什么小伙子?讲完这句话他就走了。他显然只是在作秀而已。在那一刻,我以往对这位将军的崇敬已荡然无存。第二天晚上,国内新泽西州的电视台打电话告诉家母说,我会出现在晚间新闻节目里。家母看了那次新闻报道后,一直到她过世之前,只要一谈起那位在越南战场上和他儿子讲话,用那种方式提振他儿子士气的将军,就会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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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瓦茨科夫在被问到为什么会留在军队中时,回答道:“你自己研拟构想,负责执行这个构想并看到构想产生的结果,回过头来再看看你所领导的组织,得知每个成员都因成功而乐在其中,这种感觉非常好。能够带领一群优秀的人,能够让一群人因为你的组织很成功,而使他们觉得自己是胜利者而感到自豪,可说是最有意义的事。他们以你所指挥的部队为荣,他们对自己的表现感到自豪。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啊。而能够说‘事情是我办成的,是我的部队办成的,而且是我一手促成的’。那种感觉很棒。”
其他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杰出将领在被问起这个问题时,答案都相同:他们喜欢部队中的生活,喜欢与士兵一起在户外工作,喜欢教导别人、与正直的人交往,喜欢对某些重要目标作出贡献的那种成就感。当然有些人是因为和平时期军中生活安逸而留下来的,但对于能晋升到高阶职位的人而言,军中的生活可不是悠闲、懒散的。别人在玩乐的时候,他们可是在工作、在研究、在作准备。这些人留在军中的真正原因在于他们有高尚的风格,他们对于超乎个人利益之上的伟大目标有认同感,他们坚信“责任、荣誉与国家”的信条。
从“他是否留在军中?”这个问题的答案可看出一个人的高尚风格。马歇尔、麦克阿瑟、艾森豪威尔及巴顿等人,若不是对国家有强烈的责任感,是不会留在军中,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肩负起那么重大的责任的。美国何其有幸,这些优秀的将领当年能有那么大的耐心去面对升迁缓慢、待遇微薄、缺乏住房、训练经费不足、调动频繁、子女不易交到朋友,及其他种种困难状况。只有全心奉献、无我无私的人,才能作出这样的牺牲。
在军中,随时都会有责任加诸你身上——公布栏上有任务名单、部队有任务派遣表、你有责任要让装备保持良好状况。这种责任的观念在军人生活的各个阶段是无处不在的。
但责任并不只表现在任务派遣名单上而已。对于本书所描写的这些人物而言,责任是指一个人应为所当为,而且要尽力而为。责任是为众人的利益全力以赴。《圣经》上对此点有精辟的见解:“凡你手所当做的事,要尽力去做。”(传道书九章十节)
军中确实有些工作是没什么意思的,但把无聊的日常工作做好,是一位军官的责任。不论一个人多么喜爱他的工作,这份工作中仍免不了有其困难与不愉快的一面。
责任不以个人的利益为中心。这些令人敬仰的将领看到了自己的责任,履行了这些责任,这是需要牺牲个人的舒适生活、金钱与健康,甚至于生命的。他们在追求超乎个人之上的伟大目标时,心中已经没有了自我。
但是,他们的责任感和所付出的牺牲是有回报的。他们活得有价值,这种满足感是无法形容的。军旅生涯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一生过着最有意义的生活。
这些将领的生活有目标、有目的。是因为他们有野心吗?野心是追求更佳境界的欲望,野心可能是无止境的,它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力量。不同的野心有其不同的目的,有追求权势的野心,有追求名誉、金钱与威望的野心。因此,野心有好有坏。野心可驱使人们克服困难,但野心必须有方向、有节制。有方向的野心,才是好野心。历史上,野心是获得成功的最强动力之一。但是让人产生野心的动机不见得都是崇高的。这些将领的野心,其目的不是追求权势、金钱或名誉。他们的目的是在追求服务的信念。
他们都是无私的人。无私的人愿意为崇高的理想作出牺牲,放弃某些东西。自私的人首先想到自己,而无私的人会先想到别人的利益。这些将领奉献出自己,自己的时间、健康、财富与精力,只为达成有意义的目标。对他们而言,牺牲是一种生活方式。
他们的牺牲是个人的,他们远离家人,长时间埋首工作,忽略了休闲生活,有时甚至不顾自己的健康。他们不为财富烦恼,能作出贡献就已心满意足。当然,一旦任务来了,他们会准备奉献自己的生命。
军职并不是薪水最高的职业,也不是最轻松、最愉快的职业。事实上,军职是个危险的行业。为什么他们要作出这种牺牲与奉献呢?是出于对家庭与社会的大爱。这种爱使得许多人甘于作出重大牺牲。但令他们每日作出牺牲以服务人民的最崇高动机,是他们对上帝与国家的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