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此前一直强调的“不稳定因素”,实际上指的并非仅仅是少数与德国人串通的波兰人。他真正想要消灭的是那些支持波兰流亡政府和国内军的波兰人,正是这个难缠的组织在1944年发动了华沙起义。尽管这是一次反抗德国的起义,但是在斯大林看来,这与反抗苏联无异,因为波兰起义军的目的无非就是在苏军到来之前夺回华沙的控制权而已。波兰人并不信任苏联这个宿敌,1939年,斯大林与希特勒达成了瓜分波兰的协议。在卡廷森林,贝利亚对波兰军官进行了残忍的大屠杀。波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损失非常大,这是个不争的事实,甚至比苏联的损失还要大,有20%的人口在战争中丧生。
斯大林一直认为,波兰应该是他的战利品,他的这种想法也在苏军中蔓延。“我们终于夺回了自己的土地”,这是经过波兰达到德国时,所有苏军官兵的感叹,因为他们已经把波兰当作了苏联领土的一部分。
美苏关系微妙
在雅尔塔会议上,斯大林主张在波兰建立共产主义临时政府,这是波兰人民所希望的,然而他似乎忽略了,其实这只是他的一个主观臆断。朱可夫在他的回忆录中指出:“临时政府的成立说明,其中一部分波兰人还是忠于苏联的。而那些反对苏联统治的波兰人被冠以‘恐怖分子’之名,即使他们曾经在抗击纳粹的战斗中立过许多功劳,现在也只能被看作是叛徒。实际上国内军是盟军的一部分,但苏联予以否认。”为了加强波兰的部队管理,朱可夫对他们进行了思想教育工作。在驻扎波兰的日子里,那些士兵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但是他们所形容的“驻扎”实际上长达45年。
3月20日,贝利亚任命希洛夫为波兰安全部的顾问,这完全体现出了他对波兰临时政府的控制程度。希洛夫非常适合这个职务,他监督过高加索地区的驱逐行动,1939年苏联就已经占领了波兰东部地区,他亲自领导了对利沃夫的镇压行动。
古拉格集中营大概关押了200万的波兰人,这里开展了一次集体化的运动。为了消灭波兰国内军,斯大林制订了非常周密的计划。苏联将波兰国内军和乌克兰民族主义者说成是“一丘之貉”。如果没有更好的证据,还可以说他们之间联系紧密。而另一方面,每一支反抗苏军的游击队都被戈培尔认为是国内军的组织。这其中,反对苏联的抵抗军势力,爱沙尼亚有4万人,立陶宛有1万人,最严重的乌克兰则多达5万人。如果这些不足以打动那些怀疑者,他还引用了1944年《真理报》的一篇文章,其中描述的是在德国的部队中,有一群波兰国籍的纳粹分子。
不久后,苏联与美国之间的矛盾逐渐显现,很大原因是斯大林铲除国内军的决心造成的。
就在2月5日,美国空军中尉金乘坐的B-17“空中堡垒”式轰炸机紧急降落在库夫莱夫机场。这时,一个波兰青年请求他们将其一起带走,金答应了他的要求并在休钦的苏联空军基地降落,目的是进行飞机检修。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金借给波兰人一套军装,并让他假扮成机组人员。在后来的会议上,安东诺夫在抗议中指出,金中尉到最后才承认这个人不是他们的机组人员。这还是苏联司令部出面后,他迫于压力才承认的,而那个波兰人被他称作是遇到的一个陌生人,只是顺便把他送往英国。安东诺夫非常气愤,他肯定地指出,根据“可靠情报”,这个陌生的波兰人正是伦敦送往波兰的“恐怖分子”。对于此事,美国政府还特意向苏联道歉,甚至在波尔塔瓦附近的苏联空军基地对金进行了军事法庭的审判。可是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斯大林仍有意将这起事件扩大化,称所有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美国人正在帮助波兰的“恐怖分子”,他们企图攻击苏联红军。
更有甚者,那是在3月22日,苏联的米莱克空军基地再次发生了一件让美苏不愉快的事。自从上次事件以后,这里的苏联指挥官就提高了警惕。恰巧,1架美军的B-24“解放者”式轰炸机由于燃料不足在这里迫降。苏军指挥官非常敏感,特意在飞机上安排了许多警卫,而飞机上的美军飞行员和机组人员都被安排到一个特定的屋子里居住。
但是过了2天,苏军也没有让美军士兵离开。为此,美军的布里奇中尉私自率领10名美军士兵来到了飞机前,以取私人物品为借口登上飞机。当他们登上飞机后直接起飞,离开了苏军基地。
事情并未结束。在得知此事后,当时负责接待这些美军士兵的技术上尉梅拉梅德耶夫非常愤怒,以致在当天引咎自杀,安东诺夫向莫斯科的里德将军报告了此事。“锄奸团”的军官们则更加不满,他们把这起事件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目前有一批敌对势力正在利用美军的这些飞机,那些位于伦敦的波兰流亡政府人员、恐怖分子、破坏分子都在一批批地被运往波兰”。
自从这起事件之后,美苏关系更加微妙。安东诺夫将军下令,任何飞过苏联上空的美军飞机都必须降落,很显然,这都是斯大林的指示。
国家背叛者
在东普鲁士,罗科索夫斯基的白俄罗斯第2方面军后方,有一支上千人的德军部队正在发起进攻。如何完成森林中的清剿行动成了秘密警察部队首先要面对的难题。
在一般情况下,这些人只是伏击一些摩托车、卡车和马车,看得出他们都是藏匿在树林中的人民冲锋队队员,他们的目的也仅仅是为了获得一些食物。经过严密的搜查,秘密警察部队在克雷贝格找到了一些线索,这里隐藏着一个秘密的面包房。后来,苏军得知,这里为城外树林中的德军提供面包。当然,他们也抓到了一些送面包的年轻妇女。
在2月21日的一次清剿行动中,第127前线警卫团的第14警戒小队在希斯马图林少尉的率领下开始搜索一片茂密的树林。在搜索过程中,扎夫戈罗德尼中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一双长袜挂在了一棵树上。于是部队紧张地加大面积搜索整个区域,终于发现了3条伪装良好的壕沟。而接下来,他们顺藤摸瓜,很快找到了一个地堡,那里藏着几个手持武器的德军士兵。苏军后方清剿行动中,一个重要的任务便是扫雷。为了提高他们的扫雷能力,上级为他们配备了20条军犬。同样,这些军犬也能搜索躲在东普鲁士丛林中的德军士兵。
各地方长官都对清剿行动进行了夸大,他们所递交的报告多数是想突显自己的成绩,并谎称大多数被捕的德国人都出生在1900年以前。而其中一名被捕的德国人贝尔,出生于1906年。白俄罗斯第2方面军的秘密警察部队长官安德烈在报告中指出:“贝尔在1945年2月被德国间谍机构人员施拉普发展成为一名间谍,在红军后方解救情报人员、开展破坏、谍报和恐怖活动是他的任务。当然,在他手下获救的情报人员多达12人,他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在大多数情况下,被留在苏军后方执行破坏任务的情报人员并不都是德国间谍,但苏军将所有人民冲锋队的队员和一切抵抗者都看作是间谍。当然,有的时候,苏军的清剿行动简直达到了“神经过敏”的程度。西里西亚发生的“兴登堡输电线路破坏事件”简直就是一场闹剧,秘密警察在经过一番搜索行动后,才断定这是一场误会,是苏军练习的炮弹碎片切断了电线。
同时,秘密警察部队在科瓦由瓦村发现的一所德国破坏分子训练学校,让整个白俄罗斯第2方面军的“锄奸团”成员都感到振奋。因为这次发现让苏军可以肯定,确实有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曾经接受过破坏训练。很显然,现在的德国人只能依靠战俘来帮助他们实行对苏联后方的破坏活动,其实这些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都是自愿加入的,不过他们的目的可不是帮助德国人,而是想尽快地回到家乡。
秘密警察部队的搜索还在继续,当他们在房屋和谷仓搜索时,要比在树林里困难得多,花费的时间更长。其中又有一条传闻,一支秘密警察部队在一处房屋的草堆上发现了8名“德国妇女”,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因为他们是穿着妇女衣服的德军士兵。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6/1-200606232Z3913.jpg" />携带军犬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秘密警察正在执行任务
在苏联的清剿行动中,“国家背叛者”这个词应运而生。但是它不仅仅指那些为德国人卖命的战俘,也包括那些在1941年被俘的红军士兵,那些人只是由于伤势过重而无法战斗到最后一刻。
所有的苏联士兵,无论是没有被俘的幸运儿,还是被俘的不幸者,都不会原谅那些穿上德军军装的苏联人,不管当时他们的处境如何艰难。他们加入了不该加入的队伍,无论是党卫军志愿兵、弗拉索夫部队的成员、乌克兰和高加索集中营的守卫、潘维茨将军的哥萨克骑兵、反游击队、警察部队,或者其他任何曾经帮助德国人杀死苏联人的部队。这些人总共有100万—150万人,但是红军则坚持说德国国防军中的俄罗斯志愿兵人数就超过100万人。这些被强迫为德国工作的人或者自愿投降的人,经常会被立刻或在逮捕后不久被红军杀死。但是这并不奇怪,因为每一名士兵都要对所有的背叛者毫不留情,这是红军战争法规的要求,这同样也与地区荣誉感有关。执行处决的人通常都是来自一个地方的人,比如奥廖尔的人会杀死奥廖尔的叛徒。
那些曾经当过集中营守卫的乌克兰人和高加索人,为什么在被捕后,秘密警察部队对他们那么残忍?因为这些人通常会比德国人更加凶残。可实际上,无论是红军战俘,还是那些穿上过德军军装的叛徒,下场都是一样的。苏军士兵被要求对所有的犯人一视同仁。无论是强盗、叛徒还是以前的战俘,都被要求按照对待“叛国者”的标准来对待。
虽然他们很难让人产生同情心,但从历史上看,大多数的志愿者都是被强迫加入或者由于饥饿而不得不屈服的。在这两种人之中,无论他们来自波罗的海沿岸国家、乌克兰、哥萨克还是高加索地区,都曾为德国党卫军或国防军效力。其实,他们真正痛恨的还是苏联的统治。甚至弗拉索夫将军的“俄罗斯解放军”士兵都没有为加入到敌人的部队而感到后悔,因为他们不会原谅1941—1942年苏联将领们对被围苏军将士的抛弃。
还有一些是普通的弗拉索夫部队的士兵和俄罗斯志愿兵,在他们中有一些人是痛恨强制集体化的农民,他们都非常天真无知。一次德国战俘营的宣传会上,在例行征兵的时候,一个苏联的俘虏询问加入德军是否就可以每日都能领到香烟。很显然,对于这些战俘来说,加入军队只是为了生存,只要能吃饱,不用在集中营里挨饿受罪,加入哪个军队都是一样的,哪怕是穿上了敌军的军装。
一封曾经在德国军营里服役的苏联战俘所写的信,更能深刻地讲述当时的清剿行动在人民心里所产生的恐惧。这封信写在了一本德文图书的封底,上面这样写道:“我亲爱的同胞们,苏维埃的同志们,现在我们再次落入你们的手中,请帮助我,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杀死德国监狱里的苏联人?我们因为不同原因不幸被俘,他们让我们为纳粹工作,为了不被杀死,我们别无选择。现在我们又回到了祖国,回到了军队,而你们却要杀死我们。我们只是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什么让你们有这样的仇恨?是因为苏联将领们在1941—1942年背叛了那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