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2 / 2)

他将她塞进树丛,还把树枝重新整好,自己卧倒在邻近的石头后面——正是时候。他瞧见,又是两个鬼子,不过这次走得很小心,像是踩在什么烧红的铁块上,手里端枪戒备。准尉正觉得惊讶,为什么德寇老是两个两个地行动,猛然又发现,在这两个后面,左边的树丛也窸窣作响起来,于是他悟到左右两边都有搜索队。德寇被那突发的遭遇战和侦察兵的失踪搞得非常惶惑不安了。

不过,虽然他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他,因此,主牌爱司还是在他手里。确实,这是惟一的主牌了,但还是可以借此狠狠地打击他们。不过现在不能仓促从事,绝对不能。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全身紧贴苔藓地,甚至都不敢挥走那紧紧叮着汗水淋漓的额头的蚊子。让他们偷偷摸摸地走吧,让他们背部受敌吧,让他们自己暴露搜索的路线吧,一会儿可就该他出牌了。他就会把主牌爱司甩出去。

一个人处在危难之中,或是什么也想不了,或是能够双管齐下。一方面思索着下一步采取什么行动,而另一方面密切注视着眼前的事态:一切都能看见,一切都不漏过。瓦斯科夫心里盘算着怎么使用自己的主牌爱司,可是眼睛一直监视着敌人,与此同时也一刻没忘记契特维尔达克。不,她隐蔽得挺好,挺严密,而且德寇似乎打她身边绕过去了,因此看不出有什么危险。德寇似乎把这个地方切成一个个方块,他和这个战士正巧是在方块正中藏着,虽然两人不在同一个方块之中。因此,就该耐心等待,憋住气,溶化在青苔或是矮小的树丛里,等以后再行动。以后两人再联合起来,选中目标,开动自己祖国造的枪支,还有那支德国造的冲锋枪,狠狠地惩罚他们一下。

按照所有情况看来,德寇走的还是那条老路,那么迟早会碰到奥夏宁娜和科梅丽珂娃。准尉当然有点不安,不过,也不能说特别担心,因为这两个姑娘有战斗经验,能够正确判断情况,能自己抉择究竟是隐蔽起来,还是撤离此地。更何况,他计划着等德寇经过他的身旁,正巧落在他跟契特维尔达克两个火力点之间的时候,他就甩出自己这张主牌来。

敌人从契特维尔达克躲藏的树丛偏左二十米的地方径直走了过去。两旁的搜索队尽管没有暴露,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已猜到他们在什么地方走着。看来他俩根本不会碰上敌人,可是准尉依然谨慎地扳下了冲锋枪的保险栓。

德国鬼子沉默地前进,猫着腰,举起枪。两旁有巡逻队掩护,所以他们几乎目不斜视地紧盯着前方,每一秒钟准备遇到狙击。再有几步,他们就要走到契特维尔达克和瓦斯科夫之间的方向照准线上了。到那一瞬间,他们的脊背就正好对着准尉那眯缝着的猎人的眼。

突然间树丛哗啦直响,嘉丽娅打里面冲了出来。她猫着腰,双手抱头,飞也似的跑过空地,冲着敌人前面的空地横截过去。她已经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顾不上了。

“啊!……”

冲锋枪迅速地射击。从十步以外射中了嘉丽娅,正打中她那瘦小的、由于奔跑而非常紧张的脊背。嘉丽娅一头栽倒地上,两只手依然跟先前一样,惊骇地抱着脑袋。她那一声最后的哀叫已变成嘶哑的喘息,可是两条腿仍在奔跑,还在乱踢乱踹。索妮娅那双靴子的鞋尖已扎进厚厚的青苔里。

空地上一片死也似的寂静。在这一瞬间,一切都停滞了,甚至连嘉丽娅的双脚也抽搐得缓慢了,一切像是在梦中。瓦斯科夫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岩石后边,甚至还来不及明白,他的全部计划已化为泡影,他手里的那张主牌爱司已经变成方块六了。如果不是他背后响起树枝折裂的声音和脚步声,还不知道他会躺多久,他下一步会干什么;正是这声音使他猜想到:右边的搜索队迎着枪声跑过来了,正穿过他身旁。

时间不等人。无暇多加考虑,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只做出了一项主要的决定:引开德寇。把他们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引诱他们上钩,不让他们接近自己最后的两名战士。他一经决定,就不再躲藏,跳了出来,朝着那两个正弯腰看嘉丽娅的敌人射击,又迎着树丛后的脚步声打了一梭子,然后猫腰撒开大步飞跑,离开西牛兴岭,直奔大森林。

他根本没看见自己是否射中了敌人,实在是顾不上。他现在必须冲出敌阵,必须保全自己,跑进森林,以便保护那两个姑娘。她们已经是最后的两个人了,他无论如何应当保护她们。他出自一个男子汉和一个指挥员的良心觉得应当这么做。已经死得够多了。足够足够了,这辈子都够了。

准尉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飞跑了。他沿着丛林飞奔,绕过一块块岩石,卧倒,起来,再跑,再卧倒,躲避那一颗颗把他头上的树叶打得瑟瑟直落的子弹。他对准四处飞奔的身影连连射击,而且做出各种声响。他折断小树,跺着脚,大声叫嚷得声音都嘶哑了,因为他没有权利悄悄撤走而不去吸引住德国佬。他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诱他们上钩。

但是有一点他几乎是安心的——敌人没法把他团团围住。他们既不了解地势,而且剩下的人也拉不成包围圈。最主要的是,他们对先前那次的突然遭遇记忆犹新,所以边追边张望。因而他此刻能够轻易地跑了出来,有意挑逗德国佬,激怒他们,不让他们停止追逐,不让他们头脑清醒,不让他们领悟,而且准确判断:这儿只有他一个人,独自一人。

浓雾又助了他一臂之力——今年春天特别多雾。太阳刚刚落山,低洼地上空仿佛升起一道烟幕,迷雾笼罩着丛林。在这稠密得像乳汁似的迷雾浓云中,别说一个人,连一个团也能绰绰有余地藏得无影无踪。瓦斯科夫随时可以钻进这茫茫大雾——你找他去吧!但糟糕的是这股浓雾正向湖边延伸,而他,恰恰相反,要把德国佬往森林里引。因此,只有完全处于绝境的时候,才能一头扎进迷雾。过后他再钻出来——你好呀,德国佬,我还活着哪……

当然喽,总的来说,还算走运。有的时候,就是火力不猛的对射,也能把人打得满身枪眼儿,现在这种危险已经过去了。他可真是美美地跟死神开了一个玩笑。不过他也并非独自一人跑到森林的——他引来了一大帮人呢。正在这当口,他的冲锋枪最后响了一声,然后就沉寂了。子弹打光了,再也没有子弹可以补充了。而且举着枪,双手早已累坏了。所以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把它塞在一棵枯树干下,然后赤手空拳地轻装离去。

这里没有迷雾,子弹打在树干上,只见木片乱飞。现在可以撤离了,现在正是考虑考虑自己的时候了。可是怒气冲冲的德寇终于给他来个半包围,而且一个劲儿朝他追赶过来,准是想把他逼到沼地旁边,然后来个活捉。他们的形势就是这样。假定准尉是他们的指挥员,也会为了抓这个舌头而不惜大把大把散发勋章的。

他心里正在庆幸:这么一来不会朝他射击了。可是恰恰在这个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手臂,正打在胳膊肘下面的肌肉上。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当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猛然间摸不着头脑,看见一股热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还以为是偶然被树枝扎破的呢。血虽然流得不多,但是很稠——子弹碰伤了静脉。瓦斯科夫心里顿时就凉了——挂了花是没法长时间坚持战斗的。在这种情况下,本该观察观察,包扎伤口,喘口气。在这种情况下,没法再冲破封锁圈,没法冲出重围了。惟一的出路是撤往沼地。别怜悯自己的双腿。

于是他使出全部力气朝前飞奔。当他终于跑到那棵作为标记的松树跟前,心怦怦跳,简直要打喉咙里跳出来了。他一把抓起一根木棍,这时才发现六根棍子原封未动,但他来不及深思。林子里传来了德寇的脚步声,德寇的呼叫声,德寇的子弹声。

等他挣扎着涉过泥沼地来到小岛的时候,已经把木棍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直到他躺在那两棵歪脖松树下,才逐渐清醒过来。是寒冷使他清醒过来的,他冷得直抖,牙齿一个劲儿打战。那只伤手也疼痛不堪。许是因为受了潮吧……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究竟在这儿躺了多久,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看来一定是时间不短,因为现在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德寇撤走了。黎明前浓雾重重,瓦斯科夫感到寒气浸骨。但是伤口总算不再流血了,从手到肩都糊满厚厚的一层污泥,一定是把伤口粘住了。准尉没把污泥挖掉。幸好口袋里带着一卷绷带,就那样把绷带包在上面,然后就观察起来。

林边已经亮了,沼地上空闪现微光,雾霭下沉地面。而此地,这个最低洼的地方,简直跟在冰牛奶里一样。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冷得打战,懊丧地思念着那个珍贵的水壶。惟一的救星就是跳跃,于是他就使劲儿跳,直到汗流浃背。同时,雾气也开始逐渐消散。现在可以观察了。

无论瓦斯科夫怎么努力观察,从德寇那边看不出有什么危险。自然,德国鬼子也可能藏在什么地方,等待他往回走,但是这种可能性不大;在他们看来,沼泽地是无路可通的。因此,他们一定认为:准尉瓦斯科夫早就淹死了。

而我们那边,也就是火车站,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所在的那个方面,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并没有特别注意。那边根本不存在任何危险,而且恰恰相反,那边是美满的生活——半盅白酒,一碟煎鸡蛋,还有个温存的女房东。不过,他最好还是别朝那边张望,省得心痒难熬。可是援军怎么老不来,老不来呢?因此他终于还是朝那边不断瞭望。

前边影影绰绰有个黑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准尉没法搞明白。在最初一瞬间,他真想亲自走过去仔细瞧瞧,但是刚才跳得气喘吁吁的,决定先休息一会。等体力恢复一点,天已相当亮了,他才明白泥沼地里的黑点是什么。他顿时想起他先前砍好的六根木棍,一直搁在松树下原封未动。依旧是六根——这就是说:战士勃利奇金娜毫无支撑地闯进了该死的泥浆……

现在只剩下了她的军装裙子。其它一切都化为乌有——甚至连那援军即将到来的希望也化为泡影……